第2217章,誰在借刀
是不是?!
最後三個字,驟然如雷。
霎時間,偌大的三法司公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堂外,那幾百名原本義憤填膺、交頭接耳的士子和盛州百姓,瞬間鴉雀無聲。
劉正風負手而立。
他明明是站在堂下,站在那個屬於階下囚、被審判的位置上。
可這一刻,堂上坐著的三位大乾最高主審官、堂側旁聽的六部郎中、堂外黑壓壓的數百士子……竟都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仿佛他們才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魚肉,正被劉正風居高臨下地審判著!
坐在正中央主審大位上的刑部尚書杜衡,眼皮狂跳。
劉正風為何要主動往這柄鍘刀上撞?
他難道老糊塗了,不知道這是滿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禁區嗎?
不。
杜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太知道了!
正因為知道,所以這頭老狐狸才要毫不猶豫地把這塊遮羞布掀開!
他是在換戰場!
如果隻審西南賑銀,隻審買賣功名、徇私舞弊,那他劉正風就是個貪贓枉法的被告,是天下士林唾棄的罪人。
可一旦他主動把案子引到二十年前的漕運舊案上,性質就徹底變了!
那就不是在審一個翰林院掌院學士。
那是在翻先帝欽定的鐵案!
那是在公然質疑先帝的聖裁!
那是在逼著全天下的讀書人、逼著滿朝文武去問一句大逆不道的話——當年殺蘇明哲滿門,先帝究竟是殺對了,還是殺錯了?!
誰敢接?!
刑部敢接嗎?大理寺敢接嗎?都察院敢接嗎?!
滿朝文武,誰冇有經手過先帝朝的政務?誰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屁股底下乾乾淨淨?誰敢保證自己的師門、同年、故舊,冇有在那場牽連數千人的舊案裡沾過半點葷腥?!
劉正風這一手“掀桌子”,根本就是要把整座大乾朝堂,連同坐在皇位上的天子,一起拖進萬劫不複的煉獄!
堂中央,劉正風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眸子,依次掃過高台上的三位主審官。
“杜尚書,顧寺卿,韓都憲。”
“老夫,再問一遍。”
“你們今日,究竟是在審老夫……”
劉正風微微揚起下巴,目光睥睨:
“還是想借老夫的項上人頭,去審先帝?!”
轟——!
堂內眾官的臉色,在這一瞬間齊刷刷變了。
“啪——!!!”
杜衡猛地一拍驚堂木!
“劉正風!你放肆!公堂之上,安敢口出狂言!給本官慎言!”
“慎言?”
劉正風仰起頭,發出一聲冷笑。
“老夫不過是替天下人,問一句大實話,杜尚書便嚇得要老夫慎言。”
他收斂笑容,衣袖猛地一揮,直指堂上:
“那老夫倒要問問,諸位大人在處心積慮,想要翻二十年前先帝欽定之鐵案時……你們,可曾慎言過半句?!”
“一派胡言!”
杜衡厲聲喝斷,“今日三法司會審,審的是沈懷璧敲登聞鼓所告的七項大罪!樁樁件件,皆是當朝積弊,與你口中所說的二十年前舊案,毫無瓜葛!”
“毫無瓜葛?”
劉正風猛地轉頭,目光直刺剛才呈交證據的大理寺少卿孟維楨。
“孟少卿!老夫問你,你方才當堂呈交的,是什麼東西?!”
孟維楨被這股氣勢逼得呼吸一滯。
劉正風步步緊逼:
“是文衡司的舊檔!”
“是災務核驗的例式!”
“是批紅名錄!”
“是那個本該死在嶺南的謄錄官,許觀瀾!”
“你們以為老夫看不穿你們的把戲?彆在老夫麵前玩這種指桑罵槐的戲碼!”
劉正風冷笑連連,蒼老的臉上,此刻竟泛起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紅光:
“查完文衡司的人事,下一步,你們是不是就要調閱漕運衙門的舊卷宗了?!”
“調完了漕運的舊卷宗,下一步,你們是不是就要追查永和二年至四年,那筆三百七十萬兩漕銀的真正去向了?!”
“等查完了銀子,你們是不是就要當著天下人的麵,去問一句——當年那個被滿門抄斬的蘇明哲,到底貪冇貪?!”
“再往後——”
劉正風的聲音在大堂內轟然回蕩。
“是不是要問……先帝當年那道滿門抄斬的聖旨……”
“究竟是英明神武的聖裁?”
“還是昏庸無道的錯殺?!”
堂內外,無數人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劉正風冇有停下,他知道,自己已經拿捏住了這場審判的命門。
他猛地轉回身,張開雙臂,宛如一個殉道的聖徒,對著堂外的士子和百姓高呼:
“諸位大人!天下士子!”
“老夫再問最後一句!”
“老夫堂堂一品學士,為何會被無緣無故關進這暗無天日的詔獄?!”
“為何關了這麼長時間,三法司遲遲按兵不動,不審不問?!”
“偏偏等到一個叫沈懷璧的黃口小兒,敲響了登聞鼓鳴冤,偏偏等到護國公林川的華夏學社在盛州城裡煽風點火,你們才如夢初醒般來查老夫?!”
劉正風死死盯著高台上麵如土色的杜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們,到底是在等證據……”
“還是在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清洗朝堂、排除異己、顛覆先帝朝局的借口?!”
三法司的官員們麵如死灰,個個啞口無言。
怎麼辯?拿什麼辯?!
劉正風這頭老狐狸,太毒了!
他根本不為自己脫罪,而是在拿先帝的聲譽、拿整個大乾的朝綱做擋箭牌!
這幾十年的官場不是白混的,兩朝元老的底蘊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身為翰林院掌院、天下清流之首,他飽讀典章律法,深耕朝堂規製,本就精通律條、熟稔朝綱、深諳審案漏洞。無論引經據典辯駁情理,還是援引大乾律例逐條拆罪,皆是信手拈來、滴水不漏。
更何況,如今的大乾朝堂,文武製衡,壁壘森嚴。
滿朝文武之中,唯有護國公林川手握兵權、功蓋朝野,能打破朝堂固有格局、撼動清流根基,其餘眾人,避之都唯恐不及,有誰敢主動招惹劉正風?
你跟他講證據,他跟你講閉環;你跟他講舊案,他直接搬出先帝!
滿堂高官顯貴,大乾朝最頂尖的刑名高手,就這麼被劉正風幾句質問,給逼到了角落。
看著高台上那些大員們此刻噤若寒蟬的狼狽模樣,一股滔天的狂意,在劉正風胸腔裡翻湧!
“杜尚書。”
劉正風雙手負於身後,聲音在空曠的大堂內隆隆作響,
“怎麼不說話了?方才大理寺孟少卿呈遞證據時,不是言辭鑿鑿,不是大義凜然,不是要將老夫千刀萬剮嗎?怎麼此刻,全都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杜衡咽了一口唾沫:
“劉大人,案情尚未明朗,本官……本官以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