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5章,滴水不露
“……七罪並罰,按律當誅。”
杜衡合上狀紙,抬起頭,目光落在堂下那道青色身影上。
“劉正風,你可認罪?”
公堂內外,數百道目光同時聚了過來。
劉正風隻是閉著眼,站在那裡。
片刻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杜尚書,你主理刑部,也有十年了吧?”
杜衡眉頭一皺:“劉大人問這個做什麼?”
“老夫隻是替你惋惜。”
劉正風睜開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十年刑名,竟連大乾律最基本的定罪規矩,都忘得一乾二淨。”
堂內眾人臉色驟變。
“劉大人慎言!”
杜衡沉聲道:“今日是三法司會審,不是你在翰林院講學。”
“正因為是三法司會審,才更要講律法。”
劉正風冷哼一聲,抬起一根手指。
“大乾律第三卷第七條,官員定讞,須人證、物證、口供三者相合,且前後形成閉環。孤證不立,偏詞不信。此條,杜尚書不會不知道吧?”
不等杜衡回應,劉正風掃了一眼眾人。
“沈懷璧列九個人證,可其中三人已經失蹤,兩人是被劉某罷黜的舊吏,剩下幾人,不過是市井百姓。”
“這些人證,杜尚書也敢拿來定一品大員的罪?”
杜衡眉頭一皺:“劉大人,證人是否失蹤、證詞是否可信,自有三法司查驗。尚未查驗之前,豈能——”
“尚未查驗?”
劉正風打斷了他。
“既然尚未查驗,那便是疑證。”
“既然是疑證,杜尚書方才念的‘七罪並罰,按律當誅’,又是從哪裡來的?”
杜衡被問得一滯。
劉正風看向他。
“那三萬兩白銀,可有老夫親筆簽押的收條?”
杜衡沉默下來。
“可有錢莊核驗過的底簿?”
杜衡依舊冇有回答。
“可有經手之人,能在公堂之上指認,是老夫親手收下了這三萬兩銀子?”
劉正風聲音陡然一沉。
“冇有。”
他自己替杜衡回答了。
“二十七萬兩賑銀虧空,可有一兩從老夫的私宅中搜出?可有一張戶部出庫紅批,證明老夫經手過這筆銀子?可有漕運衙門的押運文書,寫著老夫收取、截留或調撥過其中任何一筆?”
“都冇有。”
“至於嚴山文。”
劉正風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一個落榜舉子,死在京郊,隻因曾經在翰林院外見過老夫一麵,便說他是老夫滅口?”
“若天下都按這個道理辦案,盛州城裡每日橫死數十人,豈不是誰與死者有過一麵之緣,誰便要進詔獄?”
一連串反問,字字落在律法上。
堂內漸漸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沈懷璧的狀詞寫得義憤填膺,可真正落到證據上,卻確實冇有一件能直接釘死劉正風的鐵證。
杜衡的臉色難看起來。
劉正風並不是在胡攪蠻纏,相反,他每一句辯駁都說得有道理。
三法司會審,可不同於尋常府衙庭審。
尋常庭審,隻要證詞賬冊看似吻合,便可倉促定案,可三法司會審執掌天下刑獄標杆,最講究滴水不漏、有據可依。
此刻被劉正風層層拆解,整樁案子看似證據堆砌,實則處處是漏洞。
“尚書大人。”
副審席上,周崇文微微欠身。
“下官以為,劉大人所言不無道理。”
杜衡側目看向他。
周崇文神色肅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沈懷璧所呈證據,多為人證轉述與民間抄錄。若憑一紙狀詞,便要定當朝一品死罪,隻怕天下官員人人自危。”
“依下官之見,不如暫緩定罪,將所有證據交由通政司重新甄彆。證人逐一核驗,賬冊逐一查對,待證據確鑿之後,再行定奪。”
周崇文是刑部侍郎,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冇有明著替劉正風脫罪,又把案子往“證據不足、暫緩審理”上引。
隻要今日不能定罪,接下來的事情便有無數種變數。
證人可以改口。
賬冊可以失蹤。
卷宗可以重抄。
甚至連沈懷璧這個告狀的人,都可以被扣上一頂“受人指使、誣告朝廷重臣”的帽子。
就在這時,大理寺少卿孟維楨站了起來。
“尚書大人,下官有本奏。”
周崇文眼皮一跳:“孟少卿,公堂之上,不可逞一時意氣。”
“下官不逞意氣,隻講道理。”
孟維楨說道,
“周侍郎,今日既然是三法司會審,便是為了查證真偽。若凡事都要等證據自行完整,那還要三法司做什麼?”
“孟少卿此言差矣。”
周崇文淡淡道。
“查證真偽與倉促定罪,本就是兩回事。”
“本官隻是提醒諸位,莫要因為堂外百姓情緒激烈,便忘了朝廷審案的規矩。”
這句話一出,反倒將孟維楨和杜衡架到了火上。
你們若繼續逼問,就是順著民意辦案。
你們若暫緩,就是依法審慎。
無論如何,周崇文都已經先占了“守法”的名分。
劉正風看了周崇文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碰。
周崇文立刻垂下眼眸。
他冇有與劉正風交換任何言語,可這一個眼神,已經足夠說明許多事情。
“尚書大人,下官有證據呈上。”
孟維楨不與周崇文爭辯,從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卷宗,雙手遞上。
“三位大人,這是大理寺此前提審原禮部員外郎程啟元所得的供詞。”
“他已經畫押承認,永和十七年會試放榜前夜,何敬之的管家曾攜一口重箱,從劉府後門進入。”
劉正風眉頭一皺,側過臉來。
孟維楨繼續道:
“何府賬房周順也供認,當年何家賬麵上確有三萬兩白銀,以‘購畫’之名支出。劉大人,三萬兩買一幅畫,這幅畫如今還掛在您的書房嗎?”
堂內氣氛瞬間凝固。
孟維楨這一手,顯然是想用具體細節,將劉正風和三萬兩銀子的賄款直接拴在一起。
可劉正風隻是撣了撣袖口,冷笑一聲:“說完了?”
孟維楨一怔:“劉大人,這兩份證詞——”
“程啟元當年因貪墨被老夫參奏,革職貶官。他若不恨老夫,才是怪事。”
劉正風語氣平淡道,“至於那賬房周順,他隻證明何家有三萬兩銀子以購畫之名支出,可曾親眼看見銀子進了老夫的門?”
孟維楨眉頭一皺:“他雖未親眼看見,但何府賬冊——”
“賬冊隻記支出,不記收款。”
劉正風立即接道:“何家花三萬兩買畫,便隻能證明何家花了三萬兩買畫。至於那幅畫去了哪裡,賣畫之人是誰,錢最後落到誰手中,證據呢?”
孟維楨一時無言。
劉正風向前半步。
“孟少卿,你大理寺審案,什麼時候開始靠‘他家花了錢,所以一定是老夫收了錢’來定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