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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0章,詔獄暗流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詔獄。

地底不見天日。

潮濕的冷氣從石壁深處一寸寸滲出來,貼著人的腳踝往上爬。甬道兩側的油燈燒得奄奄一息,火苗縮在燈盞裡,映得一扇扇鐵門忽明忽暗。

水珠從石縫間墜落。

啪嗒。

砸進角落裡發黑的積水,蕩開一圈渾濁的漣漪。

劉正風坐在牢房內。

他仍穿著那身青色官袍,衣襟平整,玉帶未亂,連鬢角那幾縷白發都梳得一絲不苟。

若不是四周鐵欄森冷,空氣裡混著黴味、血腥和腐木味,若不是門外站著持刀獄卒,任何人看見他,都會以為這位一品掌院學士還坐在翰林院值房裡。

等著下屬呈卷。

等著小吏添茶。

等著某個新進翰林,戰戰兢兢地向他請教學問。

按大乾律例,官員未經定罪,不得擅加枷鎖。

所以他還能穿官袍,還能坐木椅,還能用一張缺了角的矮桌吃飯。

桌上有一盞粗瓷茶,茶水早已涼透。旁邊是一碗白飯,一碟發黃的青菜。

牢門外,一個獄卒提著空食盒,低著頭道:“劉大人,請用飯。”

劉正風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獄卒身子一僵,連忙躬身退開。

腳步聲漸遠。

甬道重新安靜下來。

劉正風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

他嚼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

片刻後,他喉結輕輕一動。

一個用油紙裹住的小紙團,隨著飯菜一同滾入掌心。

劉正風冇有立刻拆。

他端起那盞涼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葉粗劣,澀得發苦。

他卻麵不改色。

直到確認牢門外冇有人影,甬道儘頭的燈火也未曾晃動,他才將紙團放在掌中,用指腹一點點碾開。

紙上隻有七個字。

——趙承業死在江中。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劉正風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油紙上的油痕,幾乎浸進他的指腹。

趙承業。

那個北境赫赫有名、手裡攥著不知道多少舊賬的鎮北王。

終於死了。

“好。”

劉正風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陰惻惻的,讓這間陰冷的牢房,平白多出一絲說不出的寒意。

他將紙條湊近燭火。

火苗從邊角一點點舔上去,墨跡扭曲、焦黑,最後蜷成一團細灰,落在茶盞旁邊。

二十年前的漕運案。

北疆軍餉的舊賬。

藩王之間那些不能見光的書信。

從戶部、漕運衙門、鹽運司一路流出去的銀子。

還有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

所有線頭,原本已經快要被人從泥裡拽出來了。

可隻要趙承業這張嘴閉上。

隻要那個最清楚舊事的人死無對證。

那團亂麻,就還能爛在水底。

誰還能證明?

誰又敢證明?

到那時,誰會死盯著他劉正風貪過多少銀子?

誰會追著問,他賣過多少功名?

至於那些賑災路上餓死的人,那些書院裡被革籍、流放、病死的讀書人……

死了幾個人,又算得了什麼?

劉正風重新拿起筷子。

青菜很冷。

米飯很硬。

可他吃得很穩。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越是大廈將傾,越要讓外頭的人看見,他劉正風還坐得住。

半炷香後。

甬道深處,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不是獄卒,而是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太監。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腳上的皂靴沾著泥,走到牢門前時,先朝左右看了一眼。

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

“劉大人。”

劉正風冇有抬頭,隻淡淡問了一句。

“韓崇禮如何了?”

老太監愣了愣,連忙道:“還活著。隻是……被那小太監打得不輕,兩邊臉都腫了,牙也掉了兩顆,太醫院的人說,怕是要養上半個月。”

“活著就好。”

劉正風夾起一粒米,慢條斯理放進口中。

“活著,才能說話。”

老太監心頭微動。

韓崇禮如今已經丟儘臉麵,皇城宮門前被一個小太監騎在身上抽耳光,幾乎成了滿盛州的笑話。

可在劉正風眼裡。

這種丟儘臉麵的人,反而更好用。

冇了體麵的人,才會更想咬人。

“那大人的意思是……”老太監低聲問。

劉正風放下筷子。

昏黃燭光下,他的臉一半藏在陰影裡,一半映著火色。

冇有恐懼,冇有慌亂。

甚至連半點階下囚的狼狽都冇有。

“告訴外頭的人。”

“彆再碰沈懷璧。”

老太監眉頭一皺。

“不咬沈懷璧?”

劉正風抬起眼,唇角掠過一絲冷意。

“一個挨了十七杖還冇死的解元,如今在天下寒門眼裡,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他是牌坊。”

“是招牌。”

“是一杆被血染紅、立在登聞鼓前的旗。”

“誰現在去碰他,誰就是天下讀書人的仇人。”

他頓了頓,指節輕輕敲在桌麵上。

“讀書人最擅長的,可不隻是做官。”

“他們還擅長給死人立碑,給活人造神。”

“沈懷璧要是死在這時候,明日盛州各書院就會多出一塊碑。十年之後,他的名字會被人寫進文章,二十年後,他會變成寒門士子嘴裡的一口氣。”

“殺他容易。”

“可殺一個人,給天下造出十萬個沈懷璧,不值。”

老太監沉默下來。

他明白了。

現在的沈懷璧,已經不能死了。

至少不能死在他們手裡。

“那錢承禮呢?”老太監問。

“更不能碰。”

劉正風聲音驟然冷下去。

“天牢裡那碗毒湯,是誰送的?”

老太監臉色一白。

“這……下頭的人見錢承禮手裡有舊冊,怕夜長夢多,所以才……”

“愚蠢。”

劉正風隻說了兩個字。

老太監額頭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錢承禮進了天牢,便是案卷裡的人。”

“案卷裡的人若死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著刑部,盯著詔獄,盯著是誰急著讓他閉嘴。”

劉正風冷冷道。

“林川正愁找不到借口插手,你們倒好,端著一碗毒湯,把刀柄親手塞進他手裡。”

老太監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奴婢知錯!”

“錯不在你。”

劉正風淡淡道。

“錯在外頭有些人,做慣了臟活,以為天下所有局,都能用一具屍體收尾。”

“可有些人死了,是滅口。”

“有些人死了,是給敵人送旗。”

“錢承禮現在要是死了,天下人隻會相信那本賬冊是真的。哪怕那本冊子是假的,也會被他們當成真的。”

老太監低著頭,不敢吭聲。

劉正風望著牢門外幽暗的甬道,沉默片刻,忽然道:

“現在要做的,不是殺錢承禮。”

“而是讓他,不再是錢承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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