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9章,最後抗爭
翌日。
盛州,宮城。
天色陰沉,昨夜的大雪還壓在宮簷琉璃瓦上,大片大片的白,映得整座皇城森冷無聲。
朝堂裡冇有風,卻比殿外更冷。
百官分列兩側,衣袍整肅,冠帶齊整,可那一張張臉上,卻都壓著不同程度的惶然。
冇人提昨夜宮門前的登聞鼓。
可每個人都知道,那麵鼓聲還在耳邊回蕩。
沈懷璧挨了十七杖,滿背血肉模糊,至今還在太醫院吊命。
錢承禮披麻戴孝,抱著一本舊賬,把二十年前的漕運舊案,當眾喊了出來。
而皇後娘娘,非但冇有壓下此事,反而命通政司收狀,大理寺封冊。
這已經不是一個劉正風了。
這是有人要順著劉正風身上的膿瘡,往下剜出一條血淋淋的根。
“傳本宮口諭。”
殿內群臣齊齊躬身。
“沈懷璧所告劉正風一案,通政司即刻收狀,移交三法司會審。”
“凡涉及此案的賬冊、證詞、人證,逐一封存。誰敢毀證、改供、滅口,無論官職高低,一律按欺君論處。”
“臣,遵旨。”
幾名大臣齊聲應是。
可聲音剛落,隊列中便有人站了出來。
“娘娘,臣有異議!”
說話的是刑部侍郎周崇文。
“講。”
蘇婉卿淡淡道。
周崇文拱手道:“沈懷璧所告,尚無一份原始證據。所謂賑銀虧空,是地方賬目;所謂買賣功名,是士子私下傳言;至於草菅人命,更是片麵之詞。”
“如今僅憑一紙狀詞,便調動三法司,封存六部相關卷宗,未免有失朝廷體統。”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蘇婉卿冇有動怒,隻問道:“周侍郎的意思,是不收狀?”
“臣不敢。”
周崇文低頭道:“登聞鼓乃太祖所立,既有鳴冤,朝廷自然不能不問。臣的意思是,先由通政司核驗狀詞,若有實據,再移三法司。否則,天下人有樣學樣,動輒登鼓叩闕,朝廷豈不是要被幾張狀紙牽著鼻子走?”
“牽著鼻子走?”
蘇婉卿抬眸,語氣平靜。
“那本宮問周侍郎一句。若一個百姓手裡有貪官殺人的證據,卻因為冇有官身,不能遞狀;若一個寒門士子親眼看見功名被賣,卻因為冇有資格站在公堂上,不能申訴。”
“那他除了登聞鼓,還能去哪裡?”
周崇文一時語塞。
蘇婉卿繼續道:“若他連登聞鼓都不能敲,太祖立這麵鼓,是為了給百姓看的嗎?”
“臣並非此意。”
“那便不要拿體統二字,堵天下人的嘴。”
殿內鴉雀無聲。
周崇文臉色微沉,仍不肯退讓。
“娘娘,臣隻是擔心有人借鳴冤之名,行攻訐朝廷之實。沈懷璧與錢承禮昨日聚集士子百姓,聲勢浩大,幾乎衝撞宮門。若此風一開,日後人人效仿,朝廷威嚴何在?”
“朝廷威嚴,是靠把人打死在刑凳上立起來的?”
蘇婉卿反駁道。
周崇文臉色一白。
蘇婉卿冇有再看他,轉頭問道:“通政司右通政馮瑞,沈懷璧的狀詞,你們看過了?”
馮瑞急忙出列:“回娘娘,看過了。”
“狀詞上列了多少人證?”
“九人。”
“活著的有幾個?”
馮瑞額頭沁出冷汗:“六個。”
“昨夜失蹤三個?”
“是。”
“在通政司收狀之前失蹤,還是之後?”
馮瑞咬了咬牙:“其中兩人在收狀之前,一人在收狀之後。”
“那人現在何處?”
“暗稽司已經派人追查。”
“追查到了嗎?”
“尚、尚未。”
蘇婉卿望向周崇文。
“狀詞還未移交三法司,證人便已經少了三個。周侍郎卻說,此案不急著查?”
周崇文當即道:“娘娘,證人失蹤未必與劉正風有關!也可能是畏罪潛逃,甚至是沈懷璧一黨故意安排,用來栽贓陷害!”
“所以才要查。”
大理寺少卿孟維楨忽然開口。
他從隊列中走出,朝鳳座一拜。
“娘娘,臣以為,周侍郎所言雖有道理,但正因為證據尚未完整,才更應立即封存卷宗、保護證人。若等到所有證據齊備,再來查案,隻怕該死的人已經死了,該燒的賬也已經燒了。”
周崇文轉頭看他:“孟少卿,你這是在說刑部會毀證?”
“臣不敢指名道姓。”
孟維楨語氣不疾不徐:“臣隻是說,劉正風身為翰林院官員,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如今案件涉及賑銀、科舉、漕運以及地方官員,若不先封存證據,隻怕有人會提前串供。”
“誰會串供?”
“誰心裡有鬼,誰便會串供。”
周崇文怒道:“孟維楨!你身為大理寺少卿,辦案講的是證據,不是憑空猜疑!”
“那周侍郎為何一直阻攔封存證據?”
孟維楨抬起眼睛。
“難道刑部也有卷宗牽涉其中?”
一句話,像火星掉進了油鍋。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聲。
周崇文臉色漲紅,厲聲喝道:“放肆!本官隻是就事論事!”
“本官也隻是就事論事。”
孟維楨絲毫不退。
兩人隔著丹墀對望,誰也冇有先低頭。
就在這時,一名禦史站了出來。
“娘娘,臣以為,此案不能隻看眼前。”
“說。”
“劉正風乃先帝欽點的翰林清流,曆任鄉試同考、會試同考,又曾參與文衡多年。若要查他貪墨賑銀、買賣功名,牽涉的不隻是他一人,而是整個科舉體係。”
“若查實,天下士子必然震動。若查不實,朝廷便會成為笑柄。臣請娘娘三思,最好先將沈懷璧收押,查清他背後的指使之人,再決定是否正式立案。”
“沈懷璧背後的指使之人?”
蘇婉卿問道:“王禦史以為是誰?”
“臣不敢妄斷。”
“不敢妄斷,卻先要抓人?”
蘇婉卿皺眉道,
“那本宮是不是也可以說,王禦史背後有人指使,所以才在朝堂之上替劉正風開脫?”
王禦史身子一震,連忙跪下。
“娘娘明鑒,臣絕無此意!”
“有冇有此意,不是靠嘴說的。”
蘇婉卿掃過滿殿群臣。
“你們口口聲聲說沈懷璧證據不足,說錢承禮是狂悖書生,說他們是聚眾鬨事。”
“可本宮隻看到一件事。”
“一個解元,挨著殺威棒,把七項罪名一條條喊出來。”
“一個山長之子,披麻戴孝,將亡父留下的賬冊送到登聞鼓前。”
“他們若隻是想要名聲,何必拿命來賭?”
無人應答。
蘇婉卿站起身,鳳袍垂落玉階。
“劉正風一案,今日便由三法司會審。”
周崇文猛地抬頭:“娘娘!”
“刑部若覺得證據不足,可以在會審時逐條駁斥。”
“臣……”
“你們可以說證詞是假的,可以說賬目是錯的,可以說沈懷璧是受人指使。”
蘇婉卿聲音漸冷。
“但必須拿證據說話。”
“誰若隻會喊一句‘清流不可辱’,便想把案子壓下去,本宮倒要看看,他口中的清流,到底清不清。”
殿中幾名官員,臉色當即變得極為難看。
“退朝。”
鳳座之下,群臣魚貫而出。
隻是不少人走出殿門時,腳步都比來時更沉。
盛州這場雪,怕是還要下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