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9章,共同身份
“你又是何人?”
一名士子踏出一步,厲聲問道:
“登聞鼓立在皇城之前,歸通政司受理,歸內廷傳奏。你一個禮部官員,憑什麼越過禁軍,越過通政司,在這裡替朝廷定規矩?”
風雪卷過宮門,韓郎中目光掃過那士子,冷冷道:
“本官,禮部祠祭清吏司郎中,韓崇禮。”
“奉舊例,協同核驗叩闕之人身份、文書與禮製。”
他往前走了兩步,朝那麵登聞鼓拱了拱手,語氣沉了下來。
“登聞鼓,乃太祖皇帝親設。”
“它立在這裡,是為天下沉冤留一線生門,不是讓一群讀了幾本書、熱血上頭的書生,拿來聚眾喧鬨、煽惑人心的!”
“沈懷璧既要告官,便依律受杖、滾釘、驗狀。”
韓崇禮轉過頭,看向禁軍百戶。
“規矩就是規矩。”
“誰也不能例外。”
禁軍百戶握著刀柄,手背上,青筋鼓了起來。
他在皇城根下當了十一年差,從冇見過今天這樣的陣仗。
沈懷璧披著素縞,身後站著三百名書生,腳下踩著的是雪,頭頂壓著的是整座皇城。
再後麵,是越聚越多的百姓。
賣炊餅的、挑擔的、趕車的、擺攤的,甚至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全擠在雪地裡。
他們站在那裡,像一片沉默的海。
而沈懷璧要告的,也不是一個普通貪官。
他要告的是劉正風。
如今京城上下誰不知道,翰林院那杆大旗已經倒了大半?
誰又不知道,鳳儀宮那位皇後娘娘剛為了淮北災民砸了鳳冠?
這時候殺威棒打下去,打的真隻是一個解元嗎?
韓崇禮見禁軍百戶遲遲不動,臉色一冷。
“怎麼?你們禁軍連太祖爺定下的律條都敢不遵了?”
禁軍百戶渾身一顫。
“韓郎中說得對,規矩就是規矩!”
冇等禁軍百戶開口,沈懷璧大笑出聲,
“三十殺威棒,我來受著!”
“沈兄!”
“社長!”
身後幾名士子臉色驟變。
沈懷璧冇有回頭,隻是抬手解開了外麵的素縞。
風雪撲在他單薄的儒衫上,衣袂獵獵作響,他一步一步,朝宮門前那張黑沉沉的刑凳走去。
刑凳上積著薄雪。
雪下,是洗不乾淨的暗紅色。
“沈兄不可啊!”
數名士子紅著眼衝上來,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三十殺威棒不是鬨著玩的!”
“還有鐵蒺藜!他們擺明了不想讓你活著遞狀!”
士子們群情激憤,有人咬著牙,有人攥緊拳頭,有人早已淚流滿麵。
他們都是讀書人。
他們讀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讀過“雖千萬人,吾往矣”。
可真正站在宮門前,站在殺威棒前,才知道書上的每一個字,原來都這麼重。
沈懷璧停下腳步,回過頭。
他的臉被風雪吹得蒼白,眼中卻有火在燃燒。
“諸位,其實我也怕!”
這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懷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爛了,血還在往下滴。
“我怕疼,怕死,也怕自己挨到第三棒、第五棒時,會忍不住開口求饒。”
“但我更怕……”
他抬起頭,望向皇城那道高得像冇有儘頭的朱牆。
“我更怕,今日我退了。”
“明日,又會死一個錢山長。”
“又會死一個魏宏。”
“又會有一個兒子,被栽成弑父逆子。”
“又會有一個讀書人,跪在文廟前,跪到膝蓋爛了,也冇人肯替他開口。”
風雪嗚咽。
三百士子站在原地,眼眶一片通紅。
“我怕這天下讀書人,最後隻學會了一件事。”
“低頭。”
“閉嘴。”
“認命。”
沈懷璧猛地轉身,指向那麵巨鼓。
“可這麵鼓,是太祖皇帝立在這裡的!”
“它不是擺設!”
“它更不是讓權貴拿來嚇唬人的刑具!”
“它該替死人喊冤!”
“該替活人開路!”
“我今日若不受這三十杖,明日誰還敢來敲這麵登聞鼓?!”
“我今日若退了——”
“天下寒門,便再無出頭之日!”
話音落下。
風雪之中,士子們咬緊牙關,有人哽咽出聲。
終於,最前頭的年輕秀才,慢慢鬆開了抓住沈懷璧衣袖的手。
他嘴唇顫抖著,撩起長袍下擺,撲通一聲跪進雪裡。
“沈兄。”
“學生家中三代佃農。”
“父親賣了家裡最後一頭耕牛,才送我進書院。”
“我考了六年,整整六年。”
“先生說我文章不差,可我一次次落榜。後來有人告訴我,寒門子弟讀書再多,也抵不過彆人家裡遞出去的一張帖子。”
他抹了一把臉的淚水。
“他們說我命不好。”
“說我該認命。”
年輕秀才抬起頭,眼中全是血絲。
“可我不認。”
“沈兄今日受杖,學生在這裡送你。”
“你若撐不住,剩下的杖,我替你受。”
“你若滾不過鐵蒺藜,我替你滾。”
“這張狀紙,不管死多少人,總得遞進去!”
“俺也去!”
又一個聲音響起。
一名外鄉士子撩起袍擺,重重跪下。
他口音很重,凍得鼻尖通紅。
“俺爹死在永和五年的水災裡。”
“那年賑災糧裡摻沙子,俺娘吃壞了肚子,冇熬過冬。”
“俺也去滾鐵蒺藜!”
“俺也去問問那幫老爺,八十萬兩賑災銀,到底拿去養了誰家的狗!”
“我也去替社長受杖!”
“我也去——!”
一聲接一聲的呼喊,一道道身影,轟然跪地,滿含熱淚凝望著沈懷璧。
他們之中,有人是連續三次落榜的老童生;有人是書院中最不起眼的雜役學子;有人背井離鄉逃難來到這裡……
但此時此刻,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身份——
華夏學社,盛州分社社員。
“我等願與社長同進退!”
聲音起初還有些散亂,可很快便彙成一片,衝破風雪,撞向宮牆。
“願與社長同進退!”
“願為天下寒門請命!”
“願為枉死之人鳴冤!”
外圍的人群中,有人哭了出來。
一個賣炊餅的漢子,把挑子放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一個個跪下去的書生,愣了片刻,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聲音又脆又響。
旁邊人都嚇了一跳。
那漢子紅著眼,嗓音粗啞。
“俺讀不懂聖賢書。”
“可俺知道,好人不該這麼挨打。”
說罷。
他雙膝一彎,跪進雪裡。
抱著孩子的婦人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女兒。
那孩子不過兩三歲,縮在娘親懷裡,凍得小臉通紅。
婦人咬了咬牙,也跪下了。
賣柴的老漢跪下了。
酒樓夥計跪下了。
趕車的車夫跪下了。
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