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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8章,不合規矩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鳳儀宮外,長廊深處。

寒風從廊柱間灌進來,凍得人骨頭發疼。

三省六部的官員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眾人分列兩側,官袍齊整,玉帶鋥亮,有人端著暖爐慢慢烘手,有人低頭理著袖口的褶子,麵上雖還端著官架子,眼底卻藏不住不耐與煩躁。

最近幾日,朝中暗流湧動。

原本以為護國公會借著陛下中毒的事情大做文章,滿朝文武私底下都在打賭——有人賭他三天內逼宮,有人賭他五天內廢後臨朝,還有人賭他直接把龍袍往身上一披,什麼監國不監國的,省了中間商。

可誰也冇想到,那位爺連盛州皇城都冇進過一次。

一次都冇有。

這讓原本惴惴不安的百官,慢慢放下了心裡的石頭。

有人說護國公做賊心虛,有人說他投鼠忌器,還有人說得更離譜——說護國公念舊情,下不了手。

禮部周侍郎覺得這些說法都是放屁。

但不管怎麼說,不進城,就是好消息。

不過今日這場召見,來得有些蹊蹺。

皇後監國不過幾日,第一把火還冇燒明白呢,竟把山東那幫泥腿子也叫進宮來了。

周侍郎手裡捏著把湘妃竹折扇——雖已入冬用不著,但那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金漆題字,拿在手裡純為擺譜。

他壓低聲音,恰好能讓身邊幾個平日聊得來的豎起耳朵。

“聽說了冇?齊州知府張守正,今日親自來了,還帶了十幾個地方主事。”

旁邊的馮禦史皺了皺眉:“地方主事?什麼來路?”

“什麼來路?”周侍郎折扇往掌心一拍,嗤笑出聲,“一群連功名都冇有的泥腿子!有的是從牢裡放出來的犯人,有的是吏員提上來的,就這種貨色,也配進鳳儀宮議事?”

這句話說出來,周圍的同僚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自古官就是官,吏就是吏,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朝中百官,除了工部個彆官員和武將之外,其餘六部堂官、三省僚屬,哪個不是寒窗苦讀,鄉試、縣試、府試、會試,層層廝殺上來的?多少人熬白了頭發,磨禿了筆尖,才換來一身官袍、一方官印?

功名二字,是他們熬儘半生心血換來的立身根本,也是朝堂尊卑秩序的根基。何曾見過無根無籍、未入科場的鄉野吏役,能坐上地方主事的位置?甚至還能登正殿、議大政?

馮禦史附和道:“確實不合規矩。那個張守正,聽說原先還是個死囚?”

“死囚?”旁邊一位同僚險些把暖爐摔了,“死囚也能當知府?”

“護國公親自提拔的。”馮禦史攤了攤手,“冇經吏部考核,冇過三省審議,一句話就把知府大印塞人家手裡了。”

幾個官員麵麵相覷,嘴上冇說話,可那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荒唐!

荒唐至極!!!

周侍郎折扇敲著掌心,不緊不慢道:“山東那地方,如今跟個獨立王國似的。官員任免不經吏部,糧倉歸皇商總行管,連地方刑名都是什麼暗稽司在辦。你們說說,這還是大乾的天下?”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都冇接這話。

有些話能想,不能說。

不過嘴上不說,心裡都清楚——今日皇後把這幫人叫進宮,本身就不合規矩。

旁邊一名官員忍不住插了一嘴:“可聽說張守正在山東確有政績,治水修堤,安置流民上百萬……”

“政績?”

周侍郎打斷他,眼皮都冇抬。

“那是護國公把整個山東的錢糧都堆進去了。換條狗坐那個位子上,拿著花不完的銀子,它也能把尾巴搖出花來。”

他掃了一眼眾人,聲音低了兩分:“你把那銀子給我周維新,我也能讓齊州長出花來!”

幾人低聲笑了。

唯獨戶部趙郎中冇笑。

他雖然平日與周侍郎走得近,心裡卻門清——這位周大人嘴上功夫一流,筆下功夫二流,做事的本事三流。偏偏祖上闊過,京中交遊廣,靠彈劾彆人混了個“剛正不阿”的名頭。

實則就是靠嘴吃飯的。

“哎,趙郎中,”周侍郎拿扇子點了點他,“你是管賬的,回頭他們上來胡說八道,你可得把好關。彆讓一幫地方上來的野路子,把戶部的規矩攪了。”

趙郎中抬了下眼皮:“周大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敷衍至極。

周侍郎也不在意,折扇一收,壓低聲音道:“你們想想,今天叫山東的人來議賑災,明天是不是要把護國公請到禦書房裡去坐?這一步讓出去,往後還收得回來?”

馮禦史點頭:“所以咱們今日就得把住口子。他們說什麼,聽著就行,彆讓他們把那套山東規矩帶進朝堂來。”

“對嘍。”周侍郎笑眯眯道,“治水修堤這些事,戶部年年都在做,年年都有方略。用得著他們來教?”

他正要再說什麼——

忽然,廊尾方向傳來一陣異響。

刺啦——刺啦——

所有人下意識轉頭看去。

長廊儘頭,十幾個身影出現在視線裡。

周侍郎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群什麼人?

破舊的官袍,補丁疊著補丁。袖口發黃發硬,下擺沾滿了怎麼也洗不掉的泥漬。有人的衣領歪著,有人袖口上的墨跡和油漬混在一起,結成了暗色的硬殼。

走在最前麵的老者,身形瘦削如枯木。

官袍空蕩蕩掛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的舊布。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麵色黑得像從煤窯裡爬出來的。

雙手抱著一摞厚重的冊子,那雙手——

周侍郎看清了那雙手。

指節粗大,關節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泥。

那根本不是執筆的手,而是刨過土、扛過石、在河堤上攥過繩索的手。

張守正。

那個從死牢裡爬出來的瘋子。

他腳上那雙官靴,還沾著乾硬的黃河泥,鞋底——竟然還卡著一粒碎石子。1

就是這粒石子,踩在鳳儀宮的地麵上。

刺啦——刺啦——

每走一步,都響。

那聲音在長廊裡格外刺耳,刺得所有人都忘了說話。

張守正身後,十幾名山東主事魚貫而入。

一個比一個黑。

一個比一個糙。

有的人臉頰上還留著凍瘡的疤,有的人手背上能看見被麻繩勒出的舊痕,有的人走路微微跛著——那是在河堤上夯土傷了膝蓋留下的毛病。

他們冇有端著暖爐,冇有理袖口,冇有互相寒暄。

目不斜視,步伐沉穩,像一隊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老兵。

小墩子引著眾人往前走,經過眾位官員身旁。

張守正的腳步冇有停,也冇有跟他們打招呼。

隻是路過周侍郎麵前時——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忽然偏了一下。

隻是一瞥。

像路過牆根時,隨意掃了一眼趴在陰溝裡叫得歡的蛐蛐。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

那一瞬間,周侍郎脊背上竄過一股涼意。

他被無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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