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舊袍入宮
這幾年下來,林川自己都冇完全意識到,他已經搭起了一張極龐大的基層網。
華夏學堂負責傳精神,順手識字、算賬、寫文書,給下麵輸送能上手的基層乾部;
青州技院專門培養初級工人,什麼農耕、測量、製圖、燒窯、打鐵、修渠,全都有人教;
鐵林工坊則更直接,培養懂規矩、懂生產、懂調度的技術骨乾;
而遍布青州、西梁城、霍州、齊州、黃河沿線的軍墾區,更像一塊塊被硬生生開出來的試驗田。
人手在裡麵練,製度在裡麵跑,技術在裡麵落地,糧食也在裡麵一茬茬長出來。
最初搞軍墾區,不過是流民太多,舊州縣接不住,林川迫不得已想出來的法子。
誰能想到,當初那一步歪打正著,竟成了最有效的路子。
它直接跳出了常規州縣治理的老框架,不靠原先那套盤根錯節的官紳體係,反而依托荒地、廢地、棄地重新建規矩。
說它是桃花源,當然誇張了些,可它確實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卻又偏偏煥發著前所未有的生氣。
先保土地,先保糧,先讓人活下來。
人活了,後麵的規矩才有意義。
再往外推,影響力自然會一層層鋪開。
事實證明,這一步極有效。
山東其餘各州都已經看見了黃河軍墾區的成效。
那可不是朝堂奏折上寫出來的“成效”,而是災民真的吃上了飯,河堤真的立起來了,荒地真的種上了糧,流民真的從滿地亂竄變成了有人管、有人記、有人收。
這就叫以農破局。
小墩子站在門邊,低頭等著。
張守正也冇開口,隻是看著林川,眼裡有些急切。
林川翻著手裡的山東軍墾糧冊,指尖在冊頁邊緣輕輕敲了敲,忽然笑了笑。
“這等小事,我就不去了。”
屋裡靜了一瞬。
小墩子一愣:“公爺?”
張守正也明顯怔住了:“公爺不去?”
林川合上冊子,看了他一眼。
“我不去。”
張守正下意識提醒:“娘娘傳召的是公爺。”
林川把冊子往案上一放。
“所以我才更不能去。”
眾人一時冇反應過來。
小墩子卻隱約摸到了點門道,臉色微微一變。
“皇後這道旨意,名義上是問山東經驗,實際上是在問朝廷怎麼救災。”
林川目光掃過眾人。
“我要是去了,滿朝那些眼睛盯的就不是災民怎麼活,而是我為什麼進宮。”
“他們會問,山東這套法子是不是要壓過三省六部。”
“會問,護國公是不是又要伸手朝政。”
“會問,山東軍墾區這套法子,是不是要在鳳儀宮裡變成新規矩。”
“到最後,淮北的人還餓著,鳳儀宮裡先吵成一鍋粥。”
“這鍋,我不背。”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分。
“但鍋裡的飯,得給災民煮上。”
屋內眾人心頭同時一震。
張守正盯著林川,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他是官場裡滾了半輩子的人,太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公爺不是不管。
公爺是要把事情從自己身上摘開,然後逼朝廷親手接過去,讓鳳儀宮、讓中宮、讓三省六部自己看清楚——這災,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熬過去的。
林川看著他:“你們去。”
張守正立刻挺直了背脊。
“把山東做過的事,一條一條講清楚。”
“分糧怎麼分,賬怎麼造,流民怎麼編戶,民夫怎麼記工,貪墨怎麼查,糧道怎麼防損耗,一條一條,講給他們聽。”
“不要替我說話。”
“也不要替山東邀功。”
“就把賬擺出來。”
他說著,抬手點了點案上那一摞摞文書。
“賬在這裡,田在這裡,人也在這裡。你們說的,是自己兩年趟出來的路。”
一名主事忍不住開口:“可是公爺,朝中那些大人,未必信我們。”
林川瞥了他一眼。
“他們信不信不重要,皇後娘娘信了就行。”
一句話,讓那主事立刻噤聲。
張守正重重點頭:“下官明白。”
林川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
“公爺請吩咐。”
“全都換舊官袍。”
屋內幾人同時一愣。
張守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官服。
這身衣裳,是到了靖安城之後,護國公府統一給他們縫製的。料子不算頂好,可乾淨、合身、針腳細密。對他們這些在山東河堤上、墾區裡、糧道上滾了大半年的官吏來說,已經算是體麵得過分了。
結果現在,公爺讓他們換回舊的?
張守正遲疑了一下:“公爺,舊官袍?”
“對。”
林川點點頭。
“補丁不用拆,泥印也彆洗。”
“誰袖口有油漬,照舊穿著。”
“誰鞋底還沾著黃河泥,也彆摳。”
一名主事忍不住小聲道:“公爺,這樣進宮,會不會失禮?”
林川看了他一眼。
“你們是去報災情,不是去參加婚宴。”
那年輕主事臉一紅,趕緊低頭。
林川繼續道:“穿得太乾淨,戶部那些人會以為你們隻會坐在衙門裡寫喜報。”
“穿舊些。”
“他們問一句,你們就讓他看一眼你們的鞋,再看一眼賬。”
“告訴他們,山東的糧不是奏折裡長出來的,是人踩在泥裡,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屋裡一片安靜。
不少山東主事的眼眶都發熱了。
這一年多,他們在山東吃過多少苦,挨過多少罵,隻有自己知道。
有人在河堤上睡了三個月,半邊身子落下了病根。
有人為了催糧,半夜被地方豪紳的人堵在路上,肋骨都被打斷過。
有人為了核一縣田畝,帶著兩個賬房,活活走爛了三雙鞋,腳底血泡磨破再長,長了再磨。
這些東西,寫進奏折裡,最後隻剩一句輕飄飄的“地方有序推進”。
可今日,林川要他們穿著那些舊袍子進宮,讓滿朝大人親眼看看,所謂“有序推進”這四個字,到底是怎麼一腳一腳踩出來的。
張守正緩緩抱緊懷裡的名冊,鄭重躬身。
“公爺,下官知道該怎麼做了。”
小墩子也趕緊道:“公爺,那奴才這就帶諸位大人回宮複命?”
“去吧。”
林川擺了擺手。
“告訴皇後娘娘,我身子不適,就不進宮了。”
小墩子嘴角抽了一下。
身子不適?
他剛才就在旁邊,親耳聽著公爺中氣十足地訓了半天人,嗓門都冇低過。
可這話他不敢接,隻能低頭應聲。
“奴才明白。”
林川又補了一句:“再告訴娘娘,山東諸官帶去的東西,可以用,但不能照搬。”
“淮北不是山東。”
“要先救命,再立規矩。”
“先讓人活過這個冬天,剩下的賬,開春再慢慢算。”
小墩子神色一肅。
“奴才一定帶到。”
張守正深吸一口氣,抱著那些冊子,像是抱著山東這一年多滾出來的全部命數。
他朝林川重重一拜。
“公爺放心。”
“這一次,下官一定把山東怎麼救人、怎麼活民、怎麼把糧送到嘴裡,原原本本講給娘娘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