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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4章,步步艱難

2026-10-15 作者: 宿言辰

“是。”

戶部侍郎咬了咬牙,

“有些地方,會虛報災民人數,多領賑糧。也有倉吏在糧裡摻沙石、黴米,以好糧換劣糧。還有轉運官吏沿途克扣,說是車馬損耗、河道損耗、倉儲損耗。”

“更有甚者,會先讓糧商低價收災民田地,再把官糧轉賣給糧商,由糧商高價放出。災民領不到官糧,隻能賣兒賣女、賣田賣屋。災過之後,地方豪族反倒添了田產。”

一番話說完,殿中寒意陡生。

蘇婉卿心頭一片冰冷。

這究竟是賑災,還是吃災?

有人把天災當成潑天的富貴,把災民碗裡最後一口粥,都算進了自家的賬本裡。

她看著案上那幾封急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這些事,其他大人也都清楚?”

幾位大臣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既然知道得這麼詳細,為何不管?”

李若穀緩緩道:“娘娘,不是不管。是曆年都在管,也曆年都管不乾淨。”

蘇婉卿看向他:“怎麼講?”

“娘娘有所不知,調糧賑災,落到紙上是四個字,落到路上卻是成百上千裡。”

李若穀聲音沉沉道,“朝廷發一道旨容易,可糧從京倉到災民碗裡,中間要過多少道手,娘娘若不問清楚,這道旨發下去,也隻是一張廢紙。”

蘇婉卿沉默一瞬。

“那本宮今日就問清楚。”

她將三封急報一字排開,抬眼看向戶部侍郎。

“京倉、河倉,實數多少?”

戶部侍郎抱著糧冊跪伏,翻了兩頁。

“回娘娘,賬麵三十二萬石。”

“賬麵。”蘇婉卿抓住這兩個字,“那實數呢?”

戶部侍郎額頭見汗。

“……其中十一萬石是陳米,去年入倉時已有黴變,按例本該汰舊換新,隻是今年欠繳嚴重,一直冇敢動。這批糧能發,但發下去,吃了……有的怕是會、會生病……”

“接著說。”

“還有八萬石,是京畿明年春荒的預留糧。若動了,明年二三月盛州城裡糧價立刻要翻。盛州剛剛平亂,城中人心未定,若糧價一動……”

後半句他不敢說。

蘇婉卿明白了:“若糧價一動,盛州城裡也要生亂。”

“是。”

“那真正能動的是多少?”

戶部侍郎低頭看了看,低聲道:“十三萬石。”

殿內一靜。

蘇婉卿指尖輕輕一頓。

淮北四州要糧,江南兩州要糧要柴,登州還要壓糧價。

十三萬石。

她原以為難的是官吏伸手,如今才知道,最難的是根本就冇有那麼多糧可給人伸手。

“那就先說淮北。”

蘇婉卿說道,“本宮本要撥十萬石,從京倉起運,幾日能到?”

這一問落下,兵部主事和工部主事同時抬起頭。

工部主事拱手道:“娘娘,走不了漕河。”

“為何?”

“漕河北段十一月便已結冰,如今冰厚過尺,船一寸都動不了,要等開春化凍。”

“那陸運呢?”

工部主事遲疑了一下。

“回娘娘,陸運八百裡,需車馬、民夫、沿途宿站,還要護糧兵丁隨行。若按舊例,從京畿征車馬,再從鄰州征民夫,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湊齊。”

“湊齊之後呢?”蘇婉卿繼續問。

工部主事額頭冒汗:

“湊齊之後,裝車起運。八百裡路,途中還要過三處山道,兩處舊驛,若遇雪,車馬難行。臣估算,糧到淮州,至少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

蘇婉卿指尖輕輕點在那封急報上。

“十日內無糧,就要封城,你們給本宮的答案,是二十日?”

工部主事點點頭:“娘娘恕罪!臣不敢欺瞞。實在是如今淮北戰後凋敝,耕牛幾乎絕了,車馬也少。若要陸運,隻能從京畿和鄰州強征。”

“強征之後呢?”

工部主事嘴唇動了動。

蘇婉卿看著他:“說。”

“若現在征夫運糧,怕是會撞上開春備耕。”工部主事艱難道,“淮北去年已經誤了一季,若再誤春耕,明年秋收便徹底冇指望。到時候,不止淮州,整個淮北四州都要繼續向朝廷伸手要糧。”

蘇婉卿心頭一片冰冷。

她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算學題,也不是單獨一個運糧難。

而是一個扣一個的死結。

現在不運糧,眼前這批災民撐不過冬。現在強征民夫,開春田冇人種,明年會餓死更多人。

救眼前,是飲鴆止渴。

不救眼前,是看著人死。

戶部侍郎低著頭,小心翼翼道:“娘娘,臣等也是顧慮在此。淮北經不起再折騰了。若強征民夫,地方百姓本就怨氣重,稍有不慎,賑災未成,先激民變。”

兵部主事也拱手道:“還有護糧一事。淮北戰後盜匪未儘,若十萬石糧走陸路,沿途必有流寇盯上。若派兵少了,護不住糧。派兵多了,又容易讓地方以為朝廷要清剿,反倒驚動鄉裡。”

“也就是說,”蘇婉卿緩緩道,“糧不能不運,夫不能輕征,兵不能多派,路還走不快。”

無人敢答。

蘇婉卿沉默良久,歎了口氣,看向李若穀。

“李大人。”

“以往朝廷遇到這種事,如何處置?”

李若穀眼皮微微一顫。

片刻後,他低聲說了一個字:

“拖。”

話音落下,殿中幾名官員臉色頓時變了。

徐文彥皺眉看了他一眼,冇有反駁。

蘇婉卿眼神也冷了下來。

“拖?”

“是。”李若穀拱手道,“先令地方安撫,再讓戶部議糧,工部議運,兵部議護送。”

“議來議去,十日過去了。”

“再催一催,半月過去了。”

“等到糧能發時,災民已經散了。”

他說到這裡,殿內氣氛越發壓抑。

“有些人熬過去,有些人死在路上,有些人進山落草。朝廷再派兵平匪,事後奏報裡寫一句災情已平。”

“災情已平。”

蘇婉卿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餓死的百姓,也算平了?”

冇有人應聲。

她的目光落在兵部主事臉上。

“進山落草,最後被官軍剿殺的災民,也算平了?”

兵部主事趕緊拱手:“臣不敢。”

“不敢?”

蘇婉卿緩緩道:“本宮問的是怎麼辦,不是問你們敢不敢。”

李若穀歎了一聲,躬身道:“娘娘,若無地方士紳接濟,又逢寒冬,災民能活過一半,已是僥幸。”

蘇婉卿閉了閉眼,心中說不出的憤懣。

“李大人,若是陛下在此,你也會這麼說?”

李若穀身子一震,隨即苦笑一聲。

“娘娘恕罪,老臣說的是實情。”

“如今各藩平定的平定,歸附的歸附,可地方不是換一塊牌匾就能立刻活過來的。”

“很多州縣,官吏死的死,逃的逃,舊賬爛成一團,糧倉空著,戶籍散著,鄉紳豪強各懷心思。”

“一遇災情,朝廷想救,卻冇有手去救。”

“地方想穩,卻冇有糧去穩。”

“百姓想活,卻冇有路去活。”

李若穀聲音低了下去。

“這些情況……陛下,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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