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9章,要讓他瘋
“因為規矩不是一個人能撐起來的。”
林川拿著火銃,指尖在槍管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三刀站在案前,半晌冇吭聲。
他聽懂了一半。
也正因為聽懂了這一半,心裡反而更不踏實。
劉三刀脖子一梗。
“公爺,屬下腦子笨,可屬下知道一件事。”
“什麼?”林川看著他。
“那老狗不能信。”
劉三刀咬牙道:“他能毒陛下,能炸慈安殿,能把滿城百官玩得團團轉。今日跪在您麵前喊師父,明日就敢拿咱們鐵林穀開爐煉丹。”
“您說火銃不是機密,規矩才是機密。”
“可他要偷的,不正是這套規矩嗎?”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晨光落在院中,幾名親衛遠遠站著,目光都望了過來。
劉三刀知道自己這話說重了。
可他不後悔。
他是粗人,想不明白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隻知道,通玄這種人,殺了最省事。
留著,就像把一粒火星塞進糧倉裡。
誰知道哪天就燒起來了?
林川笑了笑,搖搖頭。
他抬手虛虛往院外一指。
“三刀,你要想清楚,鐵林穀那一套規矩,不是我一個人的腦子想出來的,我隻是開了個頭。”
“然後,由成百上千個匠人,四十個賬房,二十個算學先生,加上五年裡燒廢的兩萬斤鐵,一爐一爐堆出來的。”
“賬上每一斤炭、每一爐溫、每一根廢管,一筆一筆都記著的。”
“誰手潮,誰下料狠了半分,誰偷懶少量了一遍,翻冊子就能翻出來。”
劉三刀眉頭越皺越緊。
林川看著他,緩緩道:“你以為通玄進了工坊,看見圖紙,看見火銃,就能把鐵林穀搬走?”
劉三刀一愣。
林川笑了一聲。
“他就算一夜之間把圖全背下來,又能怎樣?”
“他手裡冇有一千個聽他號令的匠人,冇有賬房替他算料,冇有爐子替他試火,冇有一座城給他兜五年的廢鐵。”
“他能做什麼?”
劉三刀心頭一動,若有所思起來。
林川拿起案上的一冊工坊賬簿,隨手翻開。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幾月幾日。
幾號爐。
幾斤炭,幾斤礦,幾成廢料。
哪名匠人經手,哪名賬房複核,哪名管事簽押。
還有一行行朱筆批注。
什麼“偏火半刻”;什麼“爐溫不穩”;什麼“廢管三根,重驗”……
劉三刀隻看了幾眼,腦袋就大了一圈。
林川把賬簿推到他麵前。
“你看得懂嗎?”
劉三刀老實搖頭:“看不懂。”
“通玄估計看得懂一半。”
劉三刀臉色頓時一變。
林川又道:“但他看不懂另一半。”
“另一半?”劉三刀愣了愣,“為什麼看不懂?”
“因為規矩的另一半……是人。”
林川解釋道,“通玄他懂毒,懂火候,懂機關,也懂怎麼把人心逼到死路。”
“可他不懂怎麼讓一群人每天按同一把尺子做事。”
“他不懂為什麼一根槍管錯了半厘,就必須砸掉重來。”
“他不懂為什麼賬房敢攔匠頭,學徒敢質疑老師傅。”
“更不懂為什麼王貴生敢站在我麵前,當眾反駁我說我哪裡錯了。”
劉三刀怔住了。
王貴生,跟鐵林商會的陳掌櫃、周記周掌櫃、張小蔫他爹張老蔫等人一樣,算是鐵林穀的傳奇人物之一了。
當年就是附近村子裡的一個木匠,被鐵林穀招募去了,後來研發風雷炮的時候,自作主張把風雷炮裝在馬車上,變成風雷炮車,被公爺看重,直接提拔當了主事。
如今在鐵林穀軍工廠,那可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從前劉三刀隻覺得那人命好,跟得早,腦子靈,又得公爺看重。
可現在聽林川這麼一說,他才明白,真正貴的不是王貴生那雙手。
是他那顆敢往下問的腦子。
林川繼續道:“這套規矩裡頭,真正難學的,可不是怎麼把成千上萬的人教會。”
“工匠聽話,會照做。”
“讓他改一分,他不敢改。”
“改錯了,挨板子,他下回就記住了。”
“真正難的,是有人敢問,為什麼要改這一分。”
“為什麼這根管要這樣磨?”
“為什麼火藥要這樣篩?”
“為什麼同樣的鐵,進了不同爐子,出來就差了一截?”
“為什麼一百把火銃,必須讓一百個普通兵卒都能打出去,而不是隻讓一個神射手打出三百步?”
這幾句話說出來,劉三刀隻覺得醍醐灌頂,很多東西一瞬間想明白了。
從前他隻覺得鐵林穀的火銃厲害,炮厲害,甲厲害。
可到底厲害在哪裡?他說不上來。
如今公爺把話揉碎了,他才發現,那些他過去嫌煩的量尺、賬本、複核、驗收、報廢,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劉三刀咧了咧嘴,本想笑,可笑到一半,臉色又沉了下去。
“公爺,屬下明白規矩厲害了。”
“可也正因為厲害,才更不能讓通玄碰。”
他一步跨上前,壓低聲音道:“那老狗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給他圖,他隻能抄。”
“可通玄會問為什麼。”
“您剛才說,最難得的,就是敢問為什麼的人。”
“那他不正是這種人嗎?”
林川看著劉三刀,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不錯。”
劉三刀一愣:“啊?”
“我說你這回問到點子上了。”
林川抬手點了點案上的賬簿。
“我方才說那些,不是為了告訴你通玄不可怕。”
“恰恰相反,他很可怕。”
劉三刀眉頭一皺。
林川緩緩道:“一個隻會抄圖紙的人,不值錢;一個能拆火銃的人,也不值錢。”
“真正值錢,也真正危險的,是看見火銃之後,能問出為什麼的人。”
“通玄就是這種人,而恰恰,這也是我最想找的一種人。”
劉三刀一愣:“最想找的?”
“嗯。”
林川點點頭,問道,
“你覺得,通玄這種看了火銃就兩眼放光的人,若是看見我們的新式海船、水利鍛機,看見黃河鐵索橋,看見快研發出來的蒸汽機……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瘋!”劉三刀幾乎是脫口而出。
通玄本來就瘋。
若再讓他見到那些東西,豈不是瘋上加瘋?
火銃已經把那老道士的魂勾走了,若是讓他看見水輪帶動幾十斤重的鐵錘一下一下砸下去,看見鐵索橫跨黃河,看見一口黑乎乎的鐵鍋不用牛馬就能推著車輪轉,他怕不是當場跪在地上喊祖師爺。林川哈哈大笑:
“對,我就是要他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