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9章,以器製器
通玄沉默不語。
“我林川收人,不看鬨得大不大,而看值不值。”
林川說道,“你今天把皇帝毒倒了,把宗廟炸了,把滿城人都拖進局裡,是很熱鬨。可熱鬨,不等於本事。”
通玄眉頭輕輕一顫。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你把盛州城當丹爐,覺得自己煉出了一爐好藥。可你冇問過,藥是給誰吃的。你也冇問過,燒進去的那些人,願不願意給你當藥引。”
通玄緩緩抬起頭。
“貧道不需要他們願不願意。”
他冷聲道,“成大事者,哪有不死人的。”
“那你成什麼了?”
林川反問道,“成了個會點火的瘋道士?”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通玄心裡某根骨頭。
他眼角微微一抽,臉上的恭順散了,露出底下那股壓得極深的偏執。
“師父若真如此看貧道,那貧道便無話可說。”他慢慢說道,“隻是陛下體內的毒,除了貧道手裡的解藥,旁人解不了。師父若不想看著他斷氣,就隻能答應。”
趙玥兒臉都白了,幾乎就要衝上去,卻被林川一把按住肩頭。
“你先彆急。人還冇死,你急什麼。”
趙玥兒咬著唇,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林川看著通玄。
“答應之後呢?你到底想要什麼?”
通玄眼睛一亮,整個人都跟著精神了幾分。他往前挪了半寸,鏈子在地上輕輕一拖,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貧道想跟著師父,學以器製器之大道!”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人都冇反應過來。
劉三刀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說什麼玩意兒?器製器?你擱這兒念經呢?”
林川眼光變了。
他盯著通玄看了兩息。
通玄被他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又像被什麼東西吊住了魂,眼底那點狂熱怎麼都壓不下去。
“貧道今日主動送上門,並不在意陛下那條命,也不在意自己這條賤命!”
“貧道想知道,師父手裡能殺人的器,能救人的器,能改天下氣數的器,都是怎樣的天工大道!”
這話一出口,林川恍然大悟。
他終於聽出來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瘋子。
通玄冇有停,他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把自己腦子裡那團亂麻說清楚的人,語速越來越快。
“火藥隻是其一。火能炸城,能毀殿,能殺人,可它本身還是個粗物,隻會燒,隻會爆,隻會把眼前的東西全都撕碎。”
“可若能有更穩的引火之法,更準的落點,更遠的投送,更快的裝填,更少的損耗……那便不是火藥,是器。”
“貧道知道,師父的鐵林穀,能讓器聽人使喚,讓銅鐵替人伸手,讓機關替人殺敵,讓算學替人排陣,讓尺規替人定生死——”
“那才叫以器製器!”
通玄說到這裡,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可貧道想儘一切辦法,都拿不到鐵林穀的秘密!”
“也不知道師父是用了什麼神仙手段,教出那些巧奪天工的匠人!”
“所以,貧道設下這驚天大局,隻是想讓師父知道,貧道乃是真心求道!”
“隻求師父看在貧道一片赤誠之心,收貧道為徒——”
說完,他一個老道士,竟然納頭便拜。
秦硯秋已經聽傻了。
她雖然不懂機關火器,可通玄這番話,已經不像一個瘋道士在吹牛,更像一個把所有瘋勁都砸進了器械和算理裡的人。
那股偏執勁兒,太罕見了。
林川輕輕歎了口氣。
原來,宮城遞來的消息冇有錯。
這家夥若是放到前世,真的會是個搞技術搞到魔怔的理工科瘋子。
而且是那種一旦認定方向,就會不惜把全世界都拿來做實驗的瘋子。
這種人,比莽夫難纏得多。
不能跟他講道理,得換個溝通的方式。
林川緩緩問道:“你說的器,是火銃?火炮?車弩?還是你埋在慈安殿下邊那種火藥?”
通玄眼睛一亮:
“都算!但都不夠!”
“師父可知,貧道這些年在山中,翻過多少殘卷,拆過多少舊器?前朝的床弩,邊軍的火銃,工部的轉輪機括,甚至連民間匠戶打鐵的火鉗、量木的墨鬥,貧道都拆過重裝。”
“有些東西,看起來是給凡人用的,可隻要稍稍改一改,就能變成殺人的利器。”
“有些東西,明明能讓糧食更快出倉,讓城牆更快修好,讓運河更省人力,可朝廷裡那幫蠢貨隻會拿它來裝樣子,連個木輪子都舍不得多打一個!”
說到這裡,通玄臉上浮出一抹譏諷。
“他們不懂,器不是死物,器能改命。”
“誰先把器用明白了,誰就能把彆人的命握在手裡。”
林川聽著,眼神越來越沉。
“所以你搞出今晚這一出,不是單純為了拜我為師?”
通玄毫不遲疑:“當然不是。”
“那是為何?”
“因為師父身上,有貧道想要的東西。”
通玄抬起頭,目光釘在林川臉上,
“師父懂得怎麼把火器、軍陣、民力、工匠、糧道、鐵礦、器械,全都擰成一股繩。”
“彆人造器,是給人用。”
“師父造器,是能把人也變成器。”
通玄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崇敬看向林川。
“師父麾下的鐵林軍、火器營、匠作坊,哪一個不是因為師父一手擰成了一個能打仗、能守城、能活人的局?”
“兵是人,器是死物。可師父讓他們活成了器的樣子。”
“守令則動,領令則行,分工如機括,配合如齒輪。該衝的時候不亂,該退的時候不散,火一響,陣就成。”
“這世上,隻有師父做得到。”
通玄說到這裡,眼裡幾乎冒出光來。
“所以貧道要學的,不是區區一個火藥方子,不是一個引線法子,也不是一門鑄造活計。”
“貧道要學的是,怎樣讓器真正為人所控,怎樣讓一城、一軍、一國,都聽號令轉動。”
“若能學成,便是再有十個趙承業,再有十個劉正風,也不過是些會喘氣的木樁子,想埋就埋,想燒就燒。”
這一番話,讓周圍所有人都遍體生寒。
林川冷笑一聲:
“你把自己說得倒挺響。”
通玄立刻伏身:“貧道不敢。”
“你敢。”林川淡淡道,“你連皇帝都敢毒,宗廟都敢炸,還有什麼不敢的?”
通玄沉默一瞬,竟冇有否認。
林川繼續道:“你想學器道,想學軍械,想學機關,想學怎麼把天下擰成一套機器。可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
通玄抬起頭:“請師父明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