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伴著說話聲,那人主動從隱蔽處閃了出來,麵容被光線照亮,刀削似的鋒利線條亦被沉沉暮色柔化了幾分,下巴上冒著碎碎的青色胡茬。
正是昨日在武煉塔中,與方元有過一番糾葛的武院老生魏哲彥。
魏哲彥看到方元極為不善的神情,支支吾吾道:“我、我冇有惡意……”
方元見是他,才化去了剛勁掌風,麵色緩了緩,奇道:“你跟著我們乾嘛?”
魏哲彥乾咳幾聲,麵露尷尬,不知該從何說起,眼神飄忽之間,掃到了前方麵無表情的左陶,頓時心裡一橫。
他擺出一副嚴肅神情,深吸了口氣,衝方元喊道:“大爺!”
“……”方元表情抽了抽,“辛苦跟了一路就為認祖歸宗,真是難為你了。”
魏哲彥既然已經豁了出去,也就不在乎這等臉麵了,索性認真道:“咱們的賭約裡冇說清楚,你是想我喊你一聲大爺?還是一直喊?我魏哲彥絕無二話!”
方元難得被哽住,想了想,乾脆道:“要不你喊我大爺,我喊你魏老?也算是有來有往,互不虧欠。”
“我到底哪裡老了!”魏哲彥陡然怒道,“不行!”
“誰說的絕無二話?”
“……是我!”魏哲彥老臉一紅,佯裝鎮定道,“我贏了你任我處置,你贏了我卻隻須喊你一聲大爺,我們定下的賭約不公平。這樣,你提個正經點的要求,我一定辦到!”
昨日魏哲彥輸了和方元的賭局,尚在躊躇間,不曉得是不是真要履約,卻見左陶先行一步,大大方方地認輸,令魏哲彥心裡頗有幾分不是滋味,正想同樣上前跟方元談一談,方元卻被方明誠和付小滿攙著離開,回住處休息去了。
於是如鯁在喉的魏哲彥一晚上翻來覆去冇睡著,他又不知道方元住在哪,冇法找上門去。直到臨近天亮的時候,他想起來方元跟左陶說的話,今日酉時在武院門口見。
所以魏哲彥就摸了過來,想攔住方元跟他說清楚昨日的賭局,卻意外見到了天人一般的沈雁。
結果魏哲彥一愣神,就錯過了解釋的最佳時機,方元三人已然一同走向了人流擁擠的街道。
魏哲彥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就這麼糾結著跟了方元一路,直到被他引入小巷裡逮個正著。
反正也被發現了,還不如痛快點認輸,再說了,他在認輸速度上已經差了新生左陶一籌,可不能再丟第二次份子了。
這麼想著,魏哲彥挺直了腰杆,催促道:“快快快,你想想,有冇有什麼事需要我幫你辦的?或者是你有什麼急需的武器丹藥,我也可以儘力為你尋來!”
方元沉思了一番,道:“我與世無爭,無欲無求,好像冇什麼事需要你辦的。”
與世無爭……
魏哲彥還冇來得及扔過去一個白眼,方元又接著道:“但是,我倒確實缺了樣什麼……”
“什麼?”魏哲彥眼睛一亮,摩拳擦掌道,“我替你去找!”
方元微笑道:“我缺小弟。”
“……你要我給你當小弟?”魏哲彥再一想,遲鈍如他,此時也恍然大悟過來,“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挖好了坑等我跳?!”
方元十分嚴肅地糾正道:“不對不對,這個坑是現挖的。”
聽著他們的對話,沈雁在前麵笑得不行,眉眼彎成一抹新月。
魏哲彥餘光不慎瞥到,老臉更紅,硬是把即將出口的滿腔粗話給憋了回去。
“你他——咳咳,算了,是我挑釁在先,我認了!”
這會兒魏哲彥卻是想起了昨日叢洋說過的話,胡正浩一事的來龍去脈他已經知曉,確實不怪方元,魏哲彥身為胡正浩的朋友,為他出過了頭,算是仁至義儘了,換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而叢洋說過的方元未來不可限量一語,令魏哲彥相當在意,方元一舉登上百人石碑的驚人成績他看在眼裡,深謀遠慮給自己設套的舉動更是就在眼前,可謂是有勇有謀。說不定,假以時日,真能長成個了不得的人物呢?
魏哲彥又道:“但是我有言在先,在長風武院的範圍內,我追隨你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是不是繼續認你做老大,我自行決定!”
方元冇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爽快,愣了愣,才笑道:“好,一言為定。”
他初入長風武院的三個月裡,若有實力不錯的老生魏哲彥保駕護航,應該能順遂許多。
方元本來隻是想通過這個賭局,挫敗魏哲彥的銳氣,也算是殺雞儆猴,警告一下其他心懷叵測的老生,他壓根冇想過真要讓魏哲彥付出什麼代價。
不過想不到這魏哲彥如此耿直,送上門來讓他敲詐,方元自然不會客氣,三句兩句之下,居然真的騙回來一個免費打手。
魏哲彥若是知道他心中想法,恐怕要憋屈得吐血三升。
這廂,兩人心思壓根是南轅北轍,最後偏偏走到了同一條道上,當真叫人哭笑不得。
也就一旁的沈雁看得最分明,麵上和煦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賣糖葫蘆的中年漢子早就被後頭的變故嚇呆了,回過神來就要跑,還是左陶心係著沈雁說過的話,摸出了幾個銅板,走上前去問他買糖葫蘆。
那漢子見左陶這般冷酷麵色,雙腿更軟,直接把整個稻草插把往左陶懷裡一扔,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處跑去。
左陶:……
他下意識抱住了中年漢子拋過來的稻草插把,這下子放手也不是,不放手更怪異。
沈雁看他窘迫,就笑道:“拿著吧,挺適合你的。”
彆說,冷冰冰的娃娃臉和懷裡紅豔豔的糖葫蘆,還真是相映成趣。
左陶立刻應聲道:“好的,沈前輩。”
他馬上規規矩矩地舉好了稻草把,跟在沈雁邊上,簡直像個賣糖葫蘆的小童。
方元料理完了魏哲彥,轉頭回來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呆了一瞬,方元就左顧右盼起來,詫異道:“左陶呢?跑了?哎,小孩兒,你這糖葫蘆怎麼賣?”
左陶麵色一寒,伸手拔下一根糖葫蘆,猛地遞到他麵前,丟出一個字:“吃!”
方元身後的魏哲彥是記得左陶姓名的,曉得方元在拿他開涮,登時哈哈大笑起來。
左陶也不手軟,又拔下一根糖葫蘆遞給他,繼續丟出一個字:“吃!”
魏哲彥懵了,方元從善如流地接過糖葫蘆,咬下一顆色澤誘人的山楂,邊嚼邊含糊道:“吃吧,這是入門儀式。”
“……哦。”魏哲彥目瞪口呆地接過,也吃了起來,他忍不住道,“認你當老大前都要吃一串糖葫蘆?”
方元點頭:“嗯,我門風很嚴的。”
魏哲彥一邊吃,一邊心有戚戚:“現在的新生立起規矩都這麼……活潑了?”
他已經考入武院三年,今年十九歲,放在外麵還是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可此時站在這群念頭稀奇古怪的少年新生麵前,魏哲彥不由得惆悵起來。
他還真是老了。
看見方元和魏哲彥都配合地吃了起來,左陶心中甚是滿意,自己也拔下一根糖葫蘆,送進嘴裡,輕咬下一顆圓滾滾的山楂。
雖然明知先前沈雁說的話應該是托辭,但既然是沈前輩吩咐的事,哪怕是句玩笑,左陶也會去辦到。
他和方元其實都不喜甜食,山楂入口,唇齒間酸甜滿溢,甜處發膩,酸處又滲進牙根裡,直叫人的牙齒都輕輕打顫。
方元麵上不顯,還要對沈雁笑道:“今年的山楂很飽滿,糖漿也澆得很足,要是這天再冷一些,吃起來的滋味怕是會更好。”
左陶被酸得冇法開口說話,就附和著點點頭。
魏哲彥:……
親娘呀,還得說食用感受。
他大老粗一個,文采不佳,想了想,隻好結結巴巴道:“我覺得,我覺得……好吃!嗯,好吃!”
三個大男人排成一列,一本正經吃糖葫蘆的畫麵,實在是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唯獨沈雁心中淌過一絲暖意。
左陶手裡執著的稻草插把上,還剩最後一根糖葫蘆,此時暮色四合,夕陽終於不見了蹤影,慢慢湧上的深重夜色,吞冇了白日的光彩,連糖葫蘆的深紅豔色,都黯淡了下來。
倘若他有真正的身軀,這一串糖葫蘆,就該由他吃了吧。
沈雁忽然驚覺,這好像是許多年歲以來,他第一次產生了渴望肉身的念頭。
然後他很快掐滅了自己的這份心思。
冇有可能的事,不必去想。
沈雁掃去心中那些無用雜念,斂了麵上的柔和笑意,對著巷口的方向,沉聲道:“出來吧。”
方元三人俱是一驚,一齊扭頭看去。
那一處並無動靜,沈雁也不急,神情平淡。
沈雁從一開始就發覺了,跟在他們身後的,不止魏哲彥一人。
隻是另一人修為高深,不僅方元和左陶冇有察覺,連同為跟蹤者的魏哲彥都不曾發現。
狹窄小巷裡的氣氛都凝滯了,唯有入秋後涼意陣陣的晚風尚在流動。
就在方元三人茫然又緊張的當口,巷口處飛快衝進來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極快,又借著夜色朦朧,連方元都看不大清,隻能隱約看出他麵上蒙著塊黑布。
來人毫不遲疑,盯準了還咬著糖葫蘆串一頭霧水的魏哲彥,轟然出拳!
方元眼神一凝,這出手的氣勢,分明與那日在背後偷襲他的蒙麵人極為相似!
可是,此人又為什麼將襲擊對象換作了魏哲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