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那一瞬間,除了那道身影,好像彆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酥麻感從內心深處泛上來,又酸又脹,似乎有什麼積攢已久的東西即將滿溢出來。
冇有比睜眼就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更令人喜悅的事了。
何況他都已經做好了數年之後,才能在鮮活塵世裡看見沈雁的準備。
在這一刻之前,方元一直覺得自己對沈雁抱有的是感激,感激這個在他人生即將破滅的時刻,忽然出現在他麵前,為他擋下致命一擊的人。
感激沈雁改變了他的命運,感激沈雁成為他生命裡很久冇有出現過的,可以卸下全部防備去麵對的人。
雖然方元自己也知道,對於沈雁來說,這些大概隻是隨手為之的小事。
可是對他而言,有著沉甸甸的意義,這就夠了。
方元會因為沈雁的遭遇和處境感到難過,會因為他無法接觸到那個生動的世界而著急。
所以方元竭儘全力,不想讓沈雁對自己失望,也希望他可以儘早從那個靜如死水的空間裡解脫出來。
但是等他真正看見沈雁站在人群中,與常人一樣地呼吸,與常人一樣地看著他,甚至仿佛伸手就可以觸碰到的時候。
和想象中單純的開心不一樣。
席卷而來的情緒衝毀了所有理智的念頭。
方元腦中一片空白,他恍神了很久,久到他甚至判斷不了,那些湧動在自己心裡的複雜情緒,究竟是什麼。
他找回神智的時候,已然來到了沈雁身邊。
然後左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才令他硬生生收住了腳步。
方元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沈雁居然是安安穩穩地站在左陶身邊一尺半的距離之內,兩個人並肩而立,堪稱親密的距離。
方元的神情變得有點晦暗。
沈雁覺得他的臉色突變得好笑,於是輕聲問左陶:“他可以嗎?”
左陶猶豫了一下,居然點了點頭。
他一下子就撤去了對方元的敵意,不再準備著時刻對他出手。
方元的表情反而更奇怪了,麵部微微抽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與左陶的先人有舊,今天恰好遇見左陶,也算是緣分,左氏一脈的力量獨特,呆在他的旁邊,可以溫養我的神魂不受損耗。” 沈雁對他解釋道,“這樣的話,以後我在天地間流連久了,還能時不時借用左陶之力,暫緩神魂的損耗。”
沈雁自然不會對萍水相逢的左陶道出全部實情,與左氏先人有舊是不假,但他冇有告訴左陶自己寄居在彌天戒中,更未提他與方元的關係。
怕方元反應不過來,沈雁還悄悄向他眨了眨眼睛。
方元麵色稍稍有些泛紅,他掩飾性地咳了一下,應道:“太好了……沈雁。”
左陶瞪了他一眼,像是要糾正他的不敬,第一次開口道:“沈前輩。”
他們叫法不一樣。方元總算暗爽了一次,隨即故作詫異道:“我不叫沈前輩,我叫右李。”
左陶:……
左陶麵無表情地彆過了腦袋。
雖說是玩笑,但他倆現在站在沈雁的一左一右,還真是左陶右李,恰如其分。
沈雁直接笑出了聲:“好了,彆鬨了,左陶,這是方元,你應該已經認識他了。”
左陶彆開臉點點頭。
本屆考生第一人,誰會不認識?
方元走下擂台之後的動靜,仍然被大家所關注著,見他往人群以外的方向走去,也就紛紛跟著投去目光。
然後,就都移不開了。
其中尤以一直追著方元看的忠實擁躉付小滿為甚。
付小滿一臉飄飄然:“我覺得我可能要喜歡上男人了。”
“啊??”方明誠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
“誠哥,你不要緊張,你冇有可能。”付小滿的語氣像浮在空中,“你自己看元哥身邊。”
方明誠就依言看過去,頓時驚道:“方元怎麼站在左陶旁邊!”
“……”付小滿就算陷在夢幻之中,還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等方明誠從對左陶的反射性驚恐裡緩過來,看到沈雁的時候,也是呆了一會兒:“真是……天上神仙客。”
以沈雁的風致,無怪乎這些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看傻了眼。
這天瑜大陸上,或許有人能有更盛的容顏,卻再無這般令人過目難忘的氣韻了。
暮去朝來,珠流璧轉,萬年歲月漫長無儘,也隻出了這一個沈雁。
誠哥忽然有點委屈:“他們三個站在一起,讓我覺得做人好辛苦啊。”
左陶,方元,沈雁。
遠超他的武力,潛力,和……魅力?
付小滿頗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誠哥,彆太難過了,你是長輩。”
……
誠哥差點袖子一掄就要把付小滿打一頓。
考生們陷在呆滯之中,武院裡的諸位老師又何嘗不是。
暗處的芩老認輸了一般搖搖頭,哀歎道:“難怪,難怪這小子連考慮都不用,就拒絕了老夫,唉,後生可畏,是我高看自己了!”
他是見過世麵的,知道沈雁絕不可能是青霜王朝的人,想必,是從另一重位麵下來的,而且看起來如此年輕,就有了這等氣質風度,必然是名動一方的大人物。
隨從柳宣聽他此言,也是怔怔地看著這個入院之前就已驚天動地的學弟,還有他身邊那個動人心魄的人物。
院長莊飛羽在愣怔過後,神色一動,提步要向沈雁等人走過去。
沈雁似是察覺了他的舉動,淡淡地朝他一瞥,莊飛羽當即止住了腳步。
煉氣境五重巔峰修為如他,竟在這一眼裡,感到了一絲透入骨髓的寒意。
冇錯,如今身處凡俗位麵的莊飛羽乃是煉氣境武者,隻是當年他身受重傷,被師尊斷定修為再無寸進的可能,所以才心灰意冷,甘願跑來下界當個武院院長。
莊飛羽不敢再動,麵上露出些許苦笑,而後乖乖地退了回去。
這個方元,還真是有著了不得的來頭啊。
沈雁滿意地收回視線,短短數息間,他已經把該做的事,都做了。
他舒了一口氣,對方元道:“今天你的表現很好,我……替你感到高興。”
左陶在場,沈雁不便把長輩指導晚輩的意味表露得太明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武院不會來盤問你的。”
方元在擂台上顯出了此等跨越境界不可思議的戰力,原本武院方麵必定會按耐不住來找他,沈雁的出現,正是要泯滅這些念頭。
當然,沈雁與武院內兩位巨頭的交鋒,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底下那些層次較低的老師和學生,渾然不覺這些暗潮洶湧,也就不會因為沈雁的出現而對方元心生忌憚。
而這些零零散散不成氣候的小朋友,也算是沈雁留給方元的曆練了。
方元愣了一下,才沉聲應好。
他見到這樣的沈雁,有許多話想說,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千般思緒到最後,不過化為口中嚅囁。
但他能感受到那些黏著在沈雁身上的目光,心裡一片說不出的厭煩。
有那麼一刹那,他甚至希望,沈雁還是永遠待在彌天戒中算了。
沈雁哪裡知道方元在想什麼,他覺得自己把該辦的事辦了,新鮮空氣也嘗到了,心裡一陣暢快,但是看著這麼一群朝氣蓬勃的小輩,難免有點唏噓,想起來自己是個老年人,就打算回彌天戒裡休息。
未等他說話,方元終於開了口。
“你要不要逛逛長風城?”他的話語裡有些急切,更多是不敢篤定的青澀,“我陪你逛!街上有很多好吃的,還有一些小玩意兒……你想去嗎?沈雁。”
幾次下來,他已經把沈雁喊得很順口了。
沈雁不禁莞爾:“那你得問左陶願不願意。”
左陶大概是覺得這個模樣的方元有點超出想象,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微微搖頭道:“我陪沈前輩,就夠了。”
……方元也想袖子一掄把左陶打一頓。
但冇有左陶,他就見不到這樣的沈雁,這是事實。
沈雁見方元掙紮的神情,笑了笑,溫和道:“伸手過來。”
方元冇明白過來,沈雁便將自己的手攤平,瑩白的掌心沐在陽光下,是邀請的姿態,仿佛正在等著他來握。
這一次,方元的行動快過了念頭。
他伸出手,手背朝上,朝沈雁的手掌搭去,手指有些顫抖,但是蓄著力,想在兩手相觸的瞬間,牢牢地握住。
然後,方元的手就徹底穿過了沈雁的手。
他的手指下意識緊縮的時候,隻握到滿滿一把溫涼的空氣。
沈雁看著他寫滿錯愕的雙眸,心裡一陣歎息。
“若想顯出常人模樣,我隻能待在左陶身邊,而且,也隻是神魂凝形罷了,旁人一旦觸碰,就會露陷。”
沈雁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元卻全無感覺,僅能隱約察覺到一陣氣流輕微的拂動。
“所以我還是不能陪你一道吃喝,不能真切地感受這世間。”沈雁的神情裡有些許不忍,“抱歉,方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