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尋真定了定神,腦海中有一點殘餘的記憶,念出一段:“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謝?隨即拋出一個問題:“此句中,君子於食、居、事、言諸般方麵的要求,如何能做到平衡?且這般要求,對君子成德有何助益?”
尋真冥思苦想中。
“爺。”承安在書房外喚了一聲。
謝?一頓,若無要緊事,承安是不會來的。
“何事?”他走了出去。
“二爺找您。”
“你先回去吧。”謝?回首說了一句。
尋真說了聲“是”,心底一陣激動,提早下課!
謝?跨入謝二爺書房。
“二伯。”他行禮問候。
“坐。”
謝二爺也不與他兜圈子,徑直切入正題,問道:“繕之,我聽聞,你將那柳氏接到你院子裡去了?”
謝二爺代為教養謝?,是在謝?七歲顯露神童之姿後才開始的。
在那之前,謝?可以說是野蠻生長。
有道是“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侄兒年幼時,在那般妻妾紛爭、秩序全無的環境中生活,如今會有此般行事風格,似乎也有因可循,怪不得他。
隻歎若能早知曉繕之的資質,實應從他尚在繈褓之時便悉心教養。
現今的侄兒,從表象觀之,行事作為宛如君子,舉止有度,可實際上,謝?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連謝二爺也看不透。
“是。”謝?道,“二伯如何得知?”
謝二爺:“你那媳婦兒來找過你伯娘,道是那柳氏與你同住十日有餘了,繕之,我想你亦明白,於仕途之上,寵妾滅妻,終究難聽。”
謝?:“二伯,我知。”
謝二爺:“我也不多說了,繕之你心裡自有分寸,隻莫將此間事傳揚出去,私底下……也無妨。”
謝?點頭。
謝二爺話鋒一轉,麵色凝重起來:“西北幾地已兩月未降滴雨,似有大旱之兆,於此事,繕之有何看法?”
謝?:“前些日子,我與明翰曾探討一番,亦讓學生們整理了曆代有關抗旱救災的良策,其間不乏現今仍可采用之法。尚需結合當下西北之地的實際情形加以推敲,目下還未整理完備,仍需斟酌幾日。”
謝二爺:“你且細細講來。”
……
謝?與謝二爺討論完朝政。
踏入惠寧院。
謝?身影剛現,院子裡的下人瞧見,又驚又喜,忙不迭奔入內室通傳。
謝?腳下步履未停,神色淡淡,跨入內室。
呂令萱正坐於鏡前,丫鬟為她卸去釵環。
丫鬟來稟,呂令萱看著鏡中的自己,抬手整理了下鬢邊的發絲,吩咐丫鬟重新梳妝。
未及丫鬟動作,謝?便進來了。
呂令萱匆忙起身,抬眸望去。
謝?著一襲月牙色長袍,仿若攜著一身清冷月色而來。麵容俊美,氣質清雅。
呂令萱眼神瞬間迷離,心中似春水被攪,泛起層層漣漪。
倘若早知曉自己有如此福澤,能與這世間佼佼兒郎結為夫婦,她也不會……
可惜……冇有如果。
“夫君。”呂令萱聲若柔絲。
謝?抬手,示意下人退下:“昔日我與你所言,莫非要我再次複述?”
幽微燭光搖曳,灑落在他身上,更添幾分冷清。
呂令萱眼簾低垂:“妾皆銘記於心。夫君,隻是……”
“那柳氏居於夫君之院,此事若傳揚出去,旁人定會指指點點。夫君心懷壯誌,本有那萬裡青雲的大好前程,又怎能因一尋常女子而遭人詬病……”
謝?:“此等事宜,無需你費神。”
“呂氏,你隻須知,若你不能勝任這正妻之位,自會有更為合適之人取而代之。”
呂令萱聞言,身軀劇震,滿心驚恐。
夫君竟為了那賤籍女子,要休了她!
她身子一軟,癱倒於地。
謝?離去後,丫鬟進來,大驚失色,趕忙上前攙扶。
呂令萱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夫人,您這是怎了?”凝冬憂心忡忡,目光往門外瞥了一眼,“方才爺……”
呂令萱:“我無事,你且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是。”
呂令萱入浴房,將丫鬟們儘數趕出。
片刻之後,室內隱隱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宋嬤嬤朝裡望一眼,拉著凝冬走向門外。
兩人於廊下低聲私語。
“爺怎對夫人如此薄情,全然不顧正房體麵!”凝冬滿麵憤懣,“我真是替夫人委屈,夫人這般花容月貌,卻夜夜獨守空閨。”
宋嬤嬤:“爺的心全係在了那柳氏身上,夫人堂堂正妻,任由那狐媚子騎在頭上。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去,可恨至極!”
凝冬:“……若老夫人能知曉此事,替夫人做主就好了。”
宋嬤嬤:“此事還未到驚動老夫人的地步。那柳氏如今正是得寵之時,若貿然將此事告知老夫人,萬一爺惱了,反倒怪到夫人頭上,豈不是得不償失?”
凝冬:“……嬤嬤說的是。”
靜遠居。
謝?在院裡審人。
尋真在床上醞釀睡意,外頭隱隱傳來嘈雜的聲音。她披了件外衫,走出房門。
隻見庭院之中,燈火通明,仆人跪了一地,皆低垂著頭,身軀瑟瑟發抖。
謝?身姿挺拔卻透著冷意,站在中央,審訊著下人們。
人群中,一個年約十二歲的小姑娘,踉蹌著撲倒在地。
她麵色慘白如紙,眼中滿是驚恐,豆大的淚珠簌簌滾落,洇濕了腳下的青磚。
緊接著,“咚咚咚”一連串響頭磕下,不過轉瞬,光潔的額頭上已滿是鮮血,觸目驚心。
小姑娘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奴婢錯了,再也不敢了,求爺饒了奴婢這一次吧!”
淒厲的哭喊聲在夜空中回蕩,令人心生不忍。
謝?隻淡淡地瞥了一眼:“帶走吧。”
尋真想起剛穿來那天,也是類似的場景。
那會兒,尋真還冇搞清楚狀況,以為是NPC。
後來聽月蘭說,那天,有幾個被活活打死。
而謝?呢,隻平靜地坐著,看著那些人被活活打死。
眼中冇有絲毫動容,視人命如草芥。
九月的夜晚,白日的暑氣尚未完全褪去,微風輕拂,仍帶著絲絲縷縷的燥熱。
尋真卻在這溫熱的風中,遍體生寒。
庭院中,一方池塘泛著粼粼波光。
池塘裡,正值荷花盛放的好時節。一池荷花散發著淡雅清幽的香氣。
荷香與若有似無的血腥味糾纏在一起,鑽進尋真的鼻尖,令她胃中一陣翻騰。
尋真立在門框邊,躊躇良久。
跪在地上磕頭的小姑娘,尋真瞧著眼熟。
尋真盯著,很快想起來。
她叫小蝶,在廚房乾活。
那天尋真要找燒烤的調料,正好小蝶在。尋真要孜然,這時代不叫這個名兒,比劃半天才知道,孜然在這叫“安息茴香”。
尋真問她名字。
小蝶靦腆的笑容,還曆曆在目:“奴婢叫小蝶,蝴蝶的蝶,姨娘若是往後想要找什麼調料,或者有什麼其他的需求,都可以來找奴婢。”
她是犯了什麼事兒嗎?
兩個仆人上前,將小蝶架了起來。受傷的額頭溢出血珠,順著臉頰淌下,蜿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尋真來不及多想,攏了攏衣服,跑出去:“等等!”
聲音格外清脆響亮。兩仆人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到了近前,尋真看向謝?:“這是怎麼了?”
謝?淡淡掃她一眼:“無事,你進去。”
謝?眼神微微一側,兩仆人接收到指令,邁開步子。
尋真伸手阻攔,喊道:“哎,等一下??”
小蝶瘦小的身形在兩個家丁的挾持下顯得如此無助,稚嫩的臉龐上滿是驚恐,淚水糊滿了整張臉。
還是小學生的年紀呢。
尋真下意識伸出手去,緊緊抓住謝?的手臂,忍不住替小蝶懇求起來:“饒她一命吧,爺。”
夜色如水,柔和的晚風輕輕拂過,撩起尋真頰邊的幾縷發絲,粉色的衣衫也隨之輕輕飄動。
清潤的眸子,似一汪泉,直直地望向謝?。
謝?凝視她幾息,隨後視線落下,停留在她手上。
纖細的指握住他,那力度,很緊。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尋真鬆了手:“她還小呢,若是犯錯,這年紀也是正常的,就給她個機會吧……”
兩仆人冇動,等謝?的吩咐。
謝?冇回她的話,隻看了她一眼,令下:“下去吧。”
小蝶還是被架走了。
尋真腦海裡留下了小蝶含淚的眸,一時心頭無比沉重。
謝?揮了揮手,遣散眾仆人,而後一步上前,握住尋真的手腕。
尋真隻覺腕間一緊,身子被他拉近,腳步有些踉蹌地隨著他往屋裡走去。
直至床畔。
這一路上,尋真都很順從,冇有一絲抗拒,隻是身子很僵。
謝?看著尋真的發頂,沉默片刻後,道:“隻是將她遣送回她該去的地方。”
嗯?
尋真抬起頭。
謝?看著她眼睛道:“你若是不信,明日去給夫人請安,瞧上一眼,便知我有冇有騙你。”
小蝶,是謝?大老婆的人?
謝?大老婆放在這裡的眼線?
尋真:“我信。”
謝?點頭:“更衣吧。”
尋真哦了聲,給謝?解衣。當她的手觸碰到革帶時,他突然抬起手來。
動作輕柔而緩慢。
扶住了她的右臉,四指穿過鬢發,拇指在她眼瞼下方輕輕擦了擦。
微微的觸碰,帶著絲絲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