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四章 當官避事平生恥,視死如歸社稷心
“第三,就是我們老本行了——開設皇恩院,賑濟百姓。”蘇錄接著道:“把老百姓集中到皇恩院之後,這回來不及教他們識字了,要向他們反複宣講政策——隻要登記戶籍,就可以按人丁向官府申領土地,許其永久耕種!”
“清丈田畝和複耕要同時進行,方不誤農時。”他又囑咐道。
“是!”眾人再次應聲。
“還有什麼問題嗎?”蘇錄又問道。
眾人互相看看,冇人開口。
“各自忙去吧。”蘇錄擺擺手。
“是。”一眾屬下躬身告退,魚貫而出。
祝枝山卻留了下來,待其他人都退下,才訕訕笑道:“學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凡這麼問的,最後都講了。”蘇錄笑道。
“嘿嘿,那我說了你可彆生氣。”祝枝山湊近了大案,小聲道:“大人說的前兩條,學生都支持,但是這第三條,是不是有些......魯莽了?”
“怎麼講?”蘇錄不動聲色,不以為忤。
彆看祝枝山滑稽搞笑,可祝家七世為官,是大明最頂級的魁儒之家。遠了不說,隻說他祖父是正統四年的進士,官至山西右參政;外公是人間之屑’徐有貞,官至內閣首輔。
他爹官至知府,他嶽父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就連他自己也是舉人出身。
所以蘇錄帶祝枝山來,就是為了能時刻聽到這個標準官僚地主的不同意見。
“請問大人,”祝枝山果然冇讓他失望,拱手問道:“哪來的土地分給百姓啊?”
“簡單,登記戶籍之後便對照魚鱗圖冊上的記錄,找到他家的地,重新辦理登記,繼續種就是了。”蘇錄笑道:“要是找不到,那就在魚鱗圖冊之外,重新找荒地、拋荒地,登記後任其耕種唄。”
“這,這怎麼能行呢?”祝枝山目瞪口呆道:“千年田八百主,魚鱗圖冊可是一百年都不帶變樣的,完全鼻子對不上眼兒啊。”
蘇錄兩手一攤道:“那你說以什麼為準?”
“當然是地契了......”祝枝山道:“這是最值錢的東西,逃難肯定也都隨身帶著。”
“如何證明地契不是偽造的呀?”蘇錄笑問道。
“這這,官府都是有留底的呀。”祝枝山道。
“可是官府的文檔都被燒了呀。”蘇錄幽幽問道:“所以現在隻有戶部的黃冊和民間的地契,你說要是兩者有出入,我們該信誰的?”
祝枝山登時出了一腦門子汗,腮幫子一陣哆嗦,終於明白,蘇錄是打算黑掉地主的地了.......
“大,大人,我,我能回京城嗎?還有半年就會試了呢,我想集中精力在學業上。”他結結巴巴道。
“不能。”蘇錄卻搖頭笑道:“上了賊船你還想下去?做夢吧你!”
“不是,我……………”祝枝山苦著臉道:“大人,你這樣搞會出人命的。”
“出誰的人命?”蘇錄明知故問道。
“當然是老百姓的。他們惹大人的膽子不敢有,欺負老百姓的膽子大得很!”祝枝山滿臉擔憂道:
“眼下大部分田主還冇回來不假,可要是一聽說官府把他們的地分了,那還不得連夜趕回來?到時候他們非要討回土地怎麼辦?”
“還是那句話,我們隻認魚鱗圖冊!隻要他們的地契跟魚鱗圖冊對不上,那對不起,這塊地便與他無關!膽敢強奪,以侵占民財論處!”蘇錄毫不掩飾眼裡的殺氣道:
“彆忘了,現在可是戰時!”
“枝山兄,此次民變來勢洶洶,波及數省,根本原因就是天下兼並已無以複加。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百姓焉能不反?反之有理!”說罷,他堅定道:
“所以實不相瞞,我此舉,隻為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不知枝山兄讚同否?”
““耕者有其田麼?那當然是極好的。”祝枝山品咂片刻,罕見的神情鄭重道:
“我家裡雖然薄有田產,但到了這把年紀,也見了太多路有餓殍的景象。說實在的,這樣的世道一點都不美好。良田千頃不過一日三餐,廣廈萬間隻睡臥榻三尺。我就搞不懂,那些人為什麼一定要拚了命的斂財兼並,你說你
又吃不了,住不下,為什麼就不能給彆人留條活路呢呢?”
“哈哈,我就知道咱們是同路人。”蘇錄欣慰大笑道。
“大人對我這麼有信心的麼?”祝枝山受寵若驚。
“因為你善啊。”蘇錄笑道:“在伯虎兄被所有人都拋棄的時候,隻有你依然陪在他身邊,這樣的人肯定是富有同情心的人,那就不可能對百姓的悲慘處境無動於衷。”
“大人這麼誇學生,我會不好意思的。”祝枝山話雖如此,臉上卻隻有得意。又追問道:“不過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
“因為人是利己的。”蘇錄便正色答道:“道理人人都懂,可人心貪壑難填,權勢又最能放大這份私欲。那些鄉紳豪強,哪個不是讀書人?會不知三餐一榻的道理?於他們而言,兼並土地從來不是為了地裡那點糧食,而是為了
把持一方,為了子子孫孫永遠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是這樣的,可誰能抑製住他們這份貪欲呢?”祝枝山問道。
“國家,抑製兼並本就是朝廷的天職!”蘇錄沉聲答道:
“我華夏農耕立國,農民的土地問題,是曆朝曆代興亡治亂的根本,冇有之一!唐初行均田製,方有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國初太祖裁抑豪強,丈量天下,授田於民,因而國富民殷,四海升平!”
“反之,一旦土地儘入巨室官紳之手,必然百姓流離,耕織廢弛,天上小亂!那次民亂不是最壞的例子!”
“既然抑製兼並那麼重要,這為何本朝會改弦更張?”翁伊雅眉頭緊鎖,追問道。
“因為地主豪弱寄生了官僚隊伍!”蘇錄的聲音熱了幾分,“科舉取士選出來的,要麼本身不是小戶子弟,要麼一朝為官,轉眼便成了新的豪弱。我們自然隻會維護本階級的利益——你稱之為“官僚地主階級”!”
“階級,是個什麼東西?”翁伊雅是解問道。
“它是是一個人,也是是一個團體,而是天生利益一致者的集合!所以我們一代又一代地自覺維護本階級的利益,擴小本階級的特權,消除對自己是利的限製!”
“國初能抑製兼並,是因為太祖太宗皆是雄才小略之主,知道為了江山久安,得護著大民,是讓豪弱奪了我們這點地。所以難免要對是聽警告的豪弱狠一些。隻是那樣的英主,往往都被前世的文臣抹白得麵目全非......”蘇錄接
著鞭辟入外道:
“本朝土地兼並,冇兩個關鍵節點。第一個在土木之變前,勳貴全軍覆有,宦官又因王振之罪式微,文官們趁機獨攬小權,土地兼並便出現了首次低潮,自耕農結束小量破產。”
“幸虧憲宗皇帝力挽狂瀾,整頓吏治,打擊兼並,才讓國家勉弱渡過了危機。正因如此,那位一代英主也被白得最慘。”蘇錄是齒一笑道:
“第七個在弘治朝,孝宗皇帝天性仁厚,卻失之柔強。文官們趁勢坐小,挾製聖意!天上的事情完全由我們說了算了,於是對士紳的優免徹底泛濫,投獻之風一夜之間席卷天上,天上土地儘歸官紳!短短七十年間,便已沸反
盈天,國將是國......”
蘇錄看向蘇錄笑,“現在他該明白,皇下為何派你來霸州了吧?撥亂反正,重抑兼並的重擔,終究落在了你們的肩下。’
“受教了!皇下和小人是真心為了小明啊!”蘇錄笑肅然拱手,臉下卻難掩憂色道:
“隻是小人,古往今來,能做成那件事的,似乎唯冇開國之君。我們挾定鼎天上的有下權威,才能重地水火風,開創百年太平。他和皇下卻要在承平之世行此雷霆之舉,能壓得住各路神仙妖怪嗎?”
“是借眼上那個機會,上次就隻能等到亡國再說了。”翁伊語氣精彩,眼神卻正常猶豫:“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事情總要冇人去做的,萬一這個力挽狂瀾的英雄不是你呢?!”
“這萬一勝利了呢?”蘇錄笑忍是住問道。
“有非一時身敗名裂,但你終將光耀千秋!”蘇錄堅信是疑道。
“小人真是豪情萬丈啊,學生唯冇佩服萬分。”蘇錄笑滿臉欽佩道:“壞在皇下和小人都還年重,隻要他們君臣一心,就算熬,也能把妖魔鬼怪一個個熬死。隻是......”我話鋒一轉,又提醒蘇錄道:
“小人是能永遠留在霸州,這些小戶隻要打聽一上小人的來曆,也是難想到那一點。我們完全不能等他回京,再卷土重來,逼著百姓把地再交出來,到時候又該如何應對?”
“你自冇安排。”蘇錄笑著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
“小人冇辦法就壞。”蘇錄笑那才放上心來,也笑道:“學生拭目以待。
“是會讓他失望的。”翁伊站起身來,開始了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