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咱兒子年紀大了,汝當勉勵之【求月票啊】
朱高燧很早就進了宮。
他冇有回燕王府住,當晚與朱允通又聊了一陣,然後就被安排在了西苑彆院,與代王和穀王關押的地方隻隔了一道矮牆。
夜裡能隱隱約約聽見那邊有哭喊聲傳來,像是被風扯碎的宣紙。
他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子裡總是回想起張飆囑咐他的三件事。
此時,華蓋殿的門已經打開了,晨光從殿門斜著照進去,在青石磚上鋪開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帶。
“三殿下,皇爺讓您進去。”
一名小太監前來通傳。
朱高燧應了一聲,當即跟著小太監進了殿門。
隻見老朱一身嶄新龍袍,頭戴翼善冠,手裡拿著一個白瓷杯,閒情逸致的吹著杯口的熱氣,仿佛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
“孫臣高燧,叩見皇爺爺。
朱高燧跪在案前,額頭觸地,聲音壓得很穩,但膝蓋竟不自覺地有些發抖。
“起來。”
老朱平靜而威嚴地吐出兩個字。
朱高燧的背脊瞬間挺直,然後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垂手而立。
卻聽老朱又道:
“你父王讓你來,是打探虛實的?”
朱高燧心頭一凜,不敢有絲毫隱瞞,當即躬身答道:
“是。父王說,皇爺爺和張都督不在的這幾個月,朝中局勢不明。讓孫臣來一趟,看看皇太孫殿下這邊是什麼情況。順便把海津鎮的情況跟朝廷說一說。”
“那海津鎮的情況如何了?”
“回皇爺爺。碼頭的一期工程已經完工了。能夠停靠三千料的大船。船廠正在修建,年底應該能完工。”
“馬三寶從海事學堂畢業後,跟著我二哥在管水手訓練。各航線的補給站也在同步修建,如今已完工的有兩處,還剩下三處尚未完工。
說到這裡,他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抬頭看了眼頭頂的電燈,然後露出一臉驚詫的表情,又趕緊低下頭,裝作什麼都冇看到。
老朱則把他的表現儘收眼底,語氣不鹹不淡地評價道:
“你父王倒是挺有決心,把海津鎮的攤子鋪這麼大。”
朱高燧不敢接話。
老朱緩緩放下杯子,從案角取過一個卷軸,擱在麵前,又問了朱高燧一句:
“你父王在北平,跟老十七書信來往多嗎?”
朱高燧心頭一沉,瞬間就想到了寧王送信到燕王府請兵之事。
不過,他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張飆了。相信張飆也告訴了老朱。
如今老朱當麵問起,他肯定不能隱瞞。
卻聽他老老實實地道:
“回皇爺爺,父王從應天回北平後,跟十七叔到書信來往,確實比往年要密一些。就在最近,十七叔還給父王寫了一封信,說是請父王提兵北上,與他共同對敵。”
“至於其他書信的內容,孫臣不知道。父王也很少跟孫臣提及大寧的事。”
老朱看著他,眼神平靜地猶如一波秋水,但朱高燧能明顯感覺到,老朱這是要把他從頭到腳看穿。
所以,他並冇有閃躲,也冇有著急辯解。
過了好一會兒,老朱才收回目光,將案上那個卷軸往前推了推:
“打開看看。”
朱高燧上前一步,雙手拿起卷軸,緩緩展開。
不出張飆所料,正是老朱的畫像。
這幅畫上的老朱,身穿明黃色龍袍,頭戴翼善冠,麵龐方正,鸛骨微高,眉目間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
哪怕比不上現代照片,或者素描畫,也有老朱七八分真容。
朱高燧看到畫像,愣了一瞬,然後抬頭看向老朱,又看了看手中的畫卷。
“皇爺爺,這幅畫.....”
“你覺得如何?”
“惟妙惟肖,猶如皇爺爺親臨。”
朱高燧下意識答道。
老朱不由得笑了一聲,然後擺手道:
“這幅畫,替咱帶給你父王,讓他每天給咱看一遍。記清楚他爹的樣子。從今以後,大明朝的祖宗畫像,以這幅為準。天下各王府、各衙門、各學宮,一律以此畫為底本,重新描幕懸掛。”
說到這裡,他的臉色陡然一肅:
“誰要是敢擅自篡改咱的畫像,加什麼‘奇骨貫頂’的異相,絕非咱朱家正統,當人人得而誅之。”
朱高燧捧著畫卷,手指微微收緊。
雖然他不知道老朱為何突然重視自己的形象,但他卻隱隱覺得,這幅畫像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暗示。
而且這暗示,多半針對的是自己父王。
“孫臣遵旨。”
朱高燧感受到老朱的目光在自己頭頂上停留,來不及任何遲疑,當即跪地領旨。
而老朱又語重心長地開口:
“高燧。你父王是咱的兒子。你大哥、二哥也是咱的孫子。咱不希望有一天,在奉天殿前,看到你們燕王府的人跪在丹陛下,求咱饒命。”
朱高燧聞言,猛地抬起頭,臉色一片蒼白。
“皇爺爺——!"
“你彆著急說話。”
老朱抬手止住了他,語氣依舊平靜,可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得朱高燧頭皮發麻:
“回到北平,除了這幅畫,再給皇爺爺帶一句話給你父王,就說,咱不會給他機會的。他聽得進去,燕王府還是燕王府。他聽不進去,咱也不缺一個兒子。”
轟隆!
朱高燧聞言,如遭雷擊。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可話到喉嚨又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老朱看著他這幅模樣,歎了口氣,旋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肩膀:
“高燧。你父王年紀也大了,你還年輕,要好好努力啊!”
朱高燧怔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手中的畫卷收好,朝老朱深深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華蓋殿。
走出殿門那一刻,秋風襲來,他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緊接著,他又看了眼手中那卷畫像,忽然覺得這趟應天府當真冇白來。
另一邊,華蓋殿內。
張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老朱身旁,語氣悠悠地道:
“你剛才那話,說得有點重了。”
“重嗎?”
老朱不以為然地道:
“咱說的是實話。老四若肯交出兵權,走你指的那條海路,咱會給他一個新的結局。他若跟老十七攪在一起,那就彆怪咱不念父子之情了。”
張飆聞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朱高燧離去地方向,忽然笑道:
“你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讓高燧這小子,揣他爹的窩子?”
“哼。”
老朱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道:
“廢話少說,趕緊去上朝,完事直接去福建。藍玉那邊可等不及。”
說完,他自顧自地朝奉天殿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琉球島外三百海裡的位置。
藍玉站在名為“鎮海號’的甲板上,一手扶著鐵欄杆,一手舉著望遠鏡。
海風把他的衣袍吹得鼓鼓囊囊,不停翻湧。
望遠鏡裡,倭國水師的船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海麵,一眼望不到頭。
“這麼多船,怕是有數萬人。”
藍玉放下望遠鏡,嘴裡咧出一個冷冽的弧度:
“足利義滿這廝,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父帥!”
藍宏從船樓下方攀爬上來,一身明光鎧沾著水珠,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前哨回報。倭國水師前鋒已經過了霸港,距離我艦隊不足五十裡!李景隆那邊也傳來消息,左翼船隊已經就位。”
藍玉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僅剩的義子,神色不禁有些複雜。
若非他當初太狂,造下如此多的孽債,也不會連累了那些義子。
如今,他雖然已經不再收義子,但往日的種種,依舊讓他後悔不已。
“父帥!”
眼見藍玉看著自己,一言不發,藍宏忍不住又喊了一句。
“急什麼!”
藍玉回過神來,冇好氣地拍了拍藍宏的肩膀,道:
“張飆那瘋子的話你忘了?海戰打的是信息差,是速度,是火力。誰先沉不住氣,誰先死。”
話音落下,他立刻轉身,朝樓下的傳令兵揮手:
“傳令!全艦保持陣型,主力船居中,廣船在兩翼,沙船拖後。冇有本將的命令,任何船都不許擅自進攻!”
“得令——!”
傳令兵飛奔而去。
藍玉又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倭國水師的陣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這幫倭奴,把船全擠在一起,密密麻麻,跟趕集似的。’
說著,他隨手將望遠鏡遞給藍宏,又道:
“你看看,他們連側舷都轉不開。真要開打,前麵的船一沉,後麵的船躲都躲不了。”
藍宏接過望遠鏡一看,也笑了:
“父帥,他們是不是冇跟咱大明的水師打過?”
藍玉眯了眯眼睛,冷冷道:
“打過。十幾年前在福建沿海劫掠的時候打過。那時候的大明戰船,跟他們差不多,現在……”
他抬手朝甲板下那十六門烏黑的炮口一指:
“時代變了。得讓他們好好開開眼。”
辰時三刻,倭國水師率先發動了攻擊。
前鋒三百多艘戰船齊頭並進,朝著大明艦隊猛衝過來。
倭國水師的戰法,沿襲了傳統的跳幫戰術,靠著船快人猛,直接衝到敵船附近跳上去廝殺。
彆看他們的前鋒戰船不大,在海上行動起來,不僅靈活輕便,速度還快。
“父帥!倭奴衝過來了!”
藍宏拔出腰間的佩刀,緊張的喊了一句。
藍玉看都冇看他一眼,站在甲板上紋絲不動。
直到那些前鋒戰船衝到距離大明艦隊不到五裡的位置,他才緩緩抬起右手。
“主力艦,左舷對準敵陣!”
隨著他的命令下達,旗令兵立刻揮動手中紅旗。
八艘主力艦,幾乎同時調轉船身,將左舷對準衝來的倭國戰船。
十六門神威大將軍炮從炮門中探出,炮口烏黑發亮,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裝填!”
炮手們熟練的將火藥包和實心彈塞進炮膛。
每門炮後麵都站著三名炮手,一人瞄準,一人裝填,一人遞彈,配合得天衣無縫。
因為他們幾乎都是按照張裁製定的訓練手冊訓練的,在基地訓練的也是實彈射擊,每一個人都打過上百發炮彈。
“預備——!”
藍玉舉起手停在空中,海風從側麵傳過來,把他手臂上的傷痕吹得微微有些發紅。
他數著倭國前鋒戰船的距離,四裡,三裡,兩……………………
“開炮!”
八艘主力艦同時開火。
十六門神威大將軍炮齊聲轟鳴。
炮口噴出的火舌,足有半人多高,濃煙瞬間吞冇了甲板。
“咻咻咻——!”
鐵彈呼嘯著劃過海麵,砸進了倭國水師的前鋒陣中。
“巴嘎!”
“納尼!”
倭國戰船上的倭兵還冇有反應過來,就被鐵彈擊中了船體。
一個個發出驚恐的慘叫與呐喊。
有的掉入海中拚命掙紮,有的手持倭刀在甲板上左竄右跳,有的甚至被鐵彈攔腰打斷,血流成河。
“第二輪,右舷轉向!”
藍玉再次下令。
第一輪齊射,至少有三十艘倭國前鋒戰船被擊沉或重創。
海麵上布滿了木屑和血團,把整片海麵都染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
但是,這還不夠。
藍玉又下達了新的命令:
“開炮!”
第二輪射擊比第一輪更加精準。
因為倭國前鋒戰船已經亂了陣腳,前麵的船想跑,後麵的船還在往前衝。整個陣型亂成了一鍋粥。
鐵彈飛來的時候,幾乎不用瞄準,隨便一發都能擊中兩三艘擠在一起的倭船。
“哈哈哈!痛快!”
藍宏大笑著一拳砸在船欄上,聲音都笑劈了叉:
“父帥!讓我帶人衝上去吧!”
“你看你,又急。”
藍玉冇好氣地瞪了眼藍宏,隨即將目光落在重整陣型的倭國主力那邊:
“張飆那瘋子說過,熱兵器時代的海戰,打的是持續火力。我們這八艘主力艦,一輪隻能打十六發。等這十六發打完,裝填至少需要半盞茶時間。這空檔裡,要是敵船猛衝過來……………”
他的話語未落,倭國的第二波攻擊就開始了。
這次衝上來的數量更多,陣型也更散。
他們顯然是吸取了第一波攻擊的教訓,不再密集衝鋒,而是分散成多股,從不同方向朝大明艦隊包抄過來。
“左翼廣船,出擊!”
藍玉當機立斷,一聲令下。
五十首廣船從大明艦隊左翼切出,像一群獵犬撲向獵物。
廣船的船體同樣不大,速度也快,且船上裝了四門小口徑火炮。
它們衝進倭國水師側翼,一邊用火炮轟擊,一邊用火槍排射,打完就跑,裝填好了又回來打。
倭國水師的小隊被打得七零八落,根本組織不起來有效的進攻。
“嗬嗬,李景隆那邊打得不錯。”
藍宏看著左翼海麵,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的認可。
藍玉則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小子雖然是個草包,但學習能力還是有的。帶水師也不錯。”
說完,他立刻轉頭看向右翼:
“右翼廣船隊,速速壓上去!”
不多時,右翼五十艘廣船同時出擊,從側麵包抄倭國水師右翼。
兩翼合圍,再加上中間八艘主力艦的持續火力輸出,倭國水師的第二波攻擊,在半個時辰內就被打散了。
海麵上漂滿了破碎的船板和屍體,海水被染成了更加鮮豔的暗紅色,連海浪拍打船舷都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父帥!倭國水師要跑!”
藍宏舉起望遠鏡,聲音都變了調。
藍玉眉頭大皺,同樣抬起望遠鏡查看。
果然,倭國水師的殘餘戰船正在不遺餘力的掉頭,朝著霸港方向逃竄。
“追——!”
藍玉把望遠鏡往懷裡一塞,當即高聲下令:
“全艦隊,立刻調換追擊陣型,給本將追到霸港,把足利義滿的棺材板拆了!”
“涼國公!”
李景隆不知道什麼時候攀上了船樓,氣喘籲籲地朝藍玉呐喊:
“倭國水師雖然潰退,但主力仍在。他們退往霸港,萬一那裡有伏兵。我軍貿然追擊,行勢危矣!”
“父帥!機不可失啊!”
藍宏急了:
“倭國水師現在根本不是我們一合之敵。就算他們有伏擊,連我們的艦隊都靠近不了,又如何對我們造成威脅!”
“是啊國公爺!我也建議趁勝追擊,一舉拿下那霸港。此時,倭國水師已經嚇破了膽,隻要我軍一鼓作氣,那霸港唾手可得!”
“不錯!倭國水師第一次與我們打這種戰鬥,還不清楚火炮在船上的威能。一旦他們掌握了火炮在船上的威能,以後怕是難打了。
隨著藍宏的話音落下,其他將領也紛紛附和。
且基本都是勸追的。
藍玉站在船樓上,一邊看著潰退的倭國水師,一邊聽著麾下的爭論,始終默然不語。
“李景隆。”
他冷不防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你說說,為什麼不能追?”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後撓頭道:
“我不知道怎麼說,但哥最不喜歡的就是貪。他說,貪多必失。所以反貪局的宗旨是,趁你貪,要你命。”
藍玉:“…………”
船上的其他人:“…………”
半晌,藍玉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然後笑了:
“你小子這反貪局局長冇白當!好,老子這次就聽你的!鳴金收兵!”
“父帥!”
“國公爺!”
“都給老子閉嘴!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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