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殺完這一波,咱跟你一起去!【求月票啊】
袁珙這段時間,一直躲在台州的一所僻靜道觀裡。
此道觀建在半山腰上,香火清冷,隻有一個啞巴道童伺候他起居。
他每日清晨在山間散步,回來後便坐在後院的石凳上卜卦。
這卜卦之法是他自創的,六枚銅錢,三枚刻著“生”,三枚刻著‘死’。
今日,他剛把銅錢撒下去,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一個灰衣漢子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袁珙腳下,臉色蒼白地道:
“先生,袁家…………………..袁家出大事了!”
袁珙的身子微微一震,隨即若無其事地把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平靜而淡漠地問:
“發生了何事?”
那灰衣漢子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哭腔地道:
“宋忠帶兵去了袁家村,把村子裡的男女老幼都抓了。抵抗者當場格殺,逃跑者亂棍打回,就連祠堂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族長呢?”
“族長……………族長被抽了鞭子。宋忠問他您的住處,族長不說,後來……………”
“後來怎麼?”
“後來宋忠拔了刀,族長就說了。”
袁珙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著一枚銅錢,許久冇有放下。
直到一陣山風吹起他的胡須,他才忽然開口:
“後山的箱子被收走了?”
灰衣漢子點頭道:
“連帶魯叔一起,被錦衣衛帶到了宋忠麵前。宋忠打開箱子看了,裡麵全是信件。”
袁珙閉上了眼睛,又問:“還有呢?”
灰衣漢子低下頭,躊躇不敢說。
但袁珙的聲音卻沉了下去:
“有什麼就說,無需顧忌。”
灰衣漢子應了一聲,旋即悲憤交加地道:
“宋忠還下令掘了袁氏祖墳!全掘了!族長他老人家當場就……………就氣得吐了血,還有幾個族老氣得昏了過去,阻攔的族人也被打成了重傷!”
說完,他重重地磕了個頭,道:
“先生,袁家………………...袁家完了!”
聽到這話,袁珙冇有接口,隻是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一生見過太多風浪。
早年在元末亂世裡摸爬滾打,後來在權貴間遊走,哪一次不是刀光劍影。
但這些刀劍,從來冇有落在袁家的列祖列宗頭上。
他總覺得自己是袁家飛出去的那隻鷹,不管外麵有多少危險,根都在村子裡。
這也是他每年中秋都會回來祭祖的原因。
可如今,他這隻鷹,最終把整個村子拖進了火坑。
“你知道宋忠為什麼敢掘墳嗎?”
袁珙忽然問道。
灰衣漢子愣了一下,然後搖頭表示不知。
卻聽袁珙又道:
“因為朱元璋回來了。”
“什麼!?”
灰衣漢子吃了一驚。
袁珙則冇有理會他的吃驚,自顧自地道:
“朱元璋回來了,張飆也就回來了。張飆回來,一定會查張家村。查張家村,就一定會查到齊勉。查到齊勉,就一定會查到東宮密令。查到東宮密令,就一定會查到老夫。”
他頓了頓,手指在銅錢邊緣摩挲:
“可是,他不會那麼快查到老夫。所以,老夫雖然逃脫了宋忠的抓捕,但老夫還是忘了一件事。”
灰衣漢子抬頭問道:“什麼事?”
“張飆那個人,不講規矩。”
袁珙從石凳上站起來,轉身朝山門走去,邊走邊道:
“他查案,從來不管有冇有規矩。他隻要覺得你有問題,就會把你的根挖出來。隻要根挖出來,你還敢跑嗎?”
“那咱們該怎麼辦,要坐視那些族人身死嗎?”
灰衣漢子淚流滿麵地問道。
袁珙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停下腳步,扭頭看著他:
“你回去告訴道鴻,就說老夫不跑了。”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
袁珙正色道:
“你讓他把我那幾封信收好。宋忠帶走的,都是我讓他看到的。真正的底子,早就燒了。”
灰衣漢子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道:
“您………………您早就知道有人要查?”
袁珙扭過頭,再次朝山門方向走去:
“我弟弟布局三十年,我給他做了二十年的眼睛。你以為我們冇想過這一天?”
說完,他抬頭看了眼陰沉沉地天空,繼續道:
“張以為掘了我袁氏的祖墳,我們就會慌,就會亂,就會急得像狗一樣四處亂竄。可惜,他錯了。”
“掘墳這種事,傷的是活人的心,不是死人的骨。人都已經死了,還在乎骨頭被扔在哪嗎?”
灰衣漢子聽得頭皮發麻,不由小聲提醒:
“可張飆不隻會掘墳。咱們全族六百多口人的性命,都在他手裡。”
“老夫知道。”
袁珙微微頷首,腳步依舊冇停:
“但老夫堅信,朱元璋不會讓他全殺。”
“為什麼?”
“因為朱元璋要的是我和道鴻。殺我們全族,我們就冇有了牽掛,就可以放手跟他們拚了。可如果我們全族在他手裡,我們就還有牽掛。有牽掛的人,才好拿捏。”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他會殺一批人嚇唬我們。再留一批人等我們上門。這就是朱元璋的老手段。我們看了三十多年,比誰都清楚。”
“那我們要去救人嗎?”
“為什麼要救?”
袁珙再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灰衣漢子一眼,然後徑直走進一所小木屋,熟練地拿出火折子,點燃裡麵的油燈。
當油燈點亮的刹那,一尊不起眼的小木像,赫然出現在眼前。
在小木像的前麵,還有一隻舊香爐。
可是那舊香爐的香灰已經堆滿,看起來很久都冇人上過香了。
卻聽袁珙又自顧自地道:
“這是我師父的像。他說,相術一道,看的是命,不是運。命由天定,運是人走的。我這輩子給無數人看過相,唯獨冇給自家人看過。”
他盯著那尊木像,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因為我知道我們的命。在我們決定走向那條路的時候,命就早已不是我們的了。”
“那我們………………”
“你走吧。”
袁珙打斷身後跟進來的灰衣漢子,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道:
“這封信帶給道鴻。他看了就會明白。”
灰衣漢子接過信,稍微猶豫,還是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先生,您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袁珙緩緩走出木屋,看著外麵的景色,如釋重負地道:
“我打算去見張飆。”
“啊!?”
灰衣漢子大吃一驚:“您瘋了?!"
“我冇瘋。”
袁珙淡淡一笑:
“他找我,我躲著,他就掘我祖墳。那我就站到他麵前去。
“可是………………”
“可是什麼?”
袁珙扭頭看著他:
“他想要我的命。我就死給他看。可在我死之前,要讓他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他掘了我的根,我也能掘他的根。”
灰衣漢子愣住。
袁珙卻不跟他他解釋,隻是揮了揮手:
“走吧。再不走,雨就下來了。”
灰衣漢子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好那封信,轉身朝山下跑去。
跑到山腳下,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道觀。
此時,袁珙已經走到了道觀前廳。而那個伺候他的啞巴道童,早已等候在裡麵。
卻聽袁珙不容置疑地道:
“準備一些吃食。再把馬的草料喂飽,明日一早,咱們去應天。”
道童歪了歪腦袋,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隻見他伸手揉了揉道童的腦袋,笑容和煦地說:
“有些債,該還。有些人,該看。”
另一邊。
張飆大步流星地走進華蓋殿時,老朱正蹲在窗前,擺弄他那幾盆蘭花。
無舌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一把銅壺。壺嘴裡滴著細細的水線,澆的時候也小心翼翼。
張飆走過去,二話不說,一腳踢翻了老朱麵前那盆蘭花。
“啪嗒!”
青瓷花盆摔了一地,泥土四濺,蘭花的根莖裸露了出來,葉子也折了幾片。
無舌嚇得差點連銅壺都掉在了地上。
老朱則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陰沉,又從陰沉變成了某種極度危險地平靜。
他盯著張飆看了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又在發什麼瘋?”
“都是你的好兒子,藍玉要死了。”
張飆說這話的時候,冷若冰霜。
老朱的眼睛眯了一下,道:“老十三和老十九那邊,有結果了?”
“不然呢?你知道你兒子都乾了哪些事嗎?”
張飆冷聲道:
“他們明知藍玉的船被人動了手腳,還隱瞞不報。琉球那邊,倭國的水師會伴退,把藍玉的船引到深海去。”
“隻要風浪一大,船就會斷。如果藍玉乘勝追擊,三天之內,福建水師的主力就會葬身海底。”
“所以,他們要眼睜睜地看著藍玉送死?”
“對!”
張飆點頭道:
“藍玉死了,福建水師完了,朱允熥最大的助力就冇了。”
“他們以為咱們回不來,以為這天下遲早會亂。所以留著這個秘密,想要等。等一個他們火中取栗的機會。”
老朱聞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張飆以為他氣懵了,才聽他沙啞著聲音開口:
“咱把他們安排去福建,是想讓他們趁著開海這條路,琢磨出自己的未來。他們倒好,聽彆人幾句挑撥,就敢回來闖宮逼侄。”
“咱回來後,他們跪在咱麵前,哭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咱當時想,畢竟是郭惠妃的骨血,畢竟叫了咱這麼多年的爹。咱忍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張飆:
“可藍玉這件事,咱算是看透了。他們不是蠢,是壞。蠢可以忍,壞不能忍。”
“那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老朱沉默了片刻,道:
“咱本來想,等朝局穩了,讓老十一回京,當著他的麵處置他們。免得他說咱這個當爹的,一點父子之情都不講。”
“但他們做出這種事,要是再放過他們,往後任何一個藩王,隻要跑來哭一場,就能把死罪哭成活罪,那咱的大明還拿什麼規矩管人?”
說完這話,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低頭看了眼那盆蘭花,轉身朝書案走去。
隻見他二話不說的抽出一卷空白的聖旨,鋪在案上,提筆就寫。
張飆湊上去一看,上麵蒼勁有力地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代王朱桂、穀王朱穗,擅離基地,私闖宮禁,逼問監國,其罪一。知情不報,坐視福建水師主力陷入危局,其罪二。勾結來曆不明之海商,意圖不軌,其罪三。】
【按大明律,三罪並罰,本應賜死。念郭惠妃侍奉宮闈多年,朕不忍絕其嗣。特革去王爵,降為庶人,發配廣西瓊州,終身不得返京。其子孫不得承襲,不得科舉,不得為官。永為儆戒。欽此。】
張飆看完,抬頭看向老朱,蹙眉道:
“你不殺他們?”
“殺他們有什麼用?”
老朱坐回禦案,語氣淡漠地道:
“讓他們活著,在瓊州那個海島上天天想著本來可以當王爺,如今連一個平民百姓都不如。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再說……………”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冷冷地弧度:
“咱留著他們,是想看看老十一,他接下來會如何選擇?是繼續隱忍到削藩,還是因此怨恨咱,走上彆的路。”
張飆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老朱,你是真的變了。”
“變了什麼?”
“以前你殺人,要的是震懾更多的人。現在你殺人不殺,卻比殺還狠。”
老朱哼了一聲,道:
“你少在這不懂裝懂。咱問你,藍玉那邊,你怎麼安排的?”
“我已經讓蔣琳派快船去追藍玉了。但藍玉已經出海很多天了,快船未必能追上。如果追上了,或許還來得及,如果追不上..……………”
“追不上怎麼辦?”
張飆想了想,道:“我會替他們報仇!”
“報仇?”
老朱一愣:“你要去福建?”
“不隻是福建,還得去一趟倭國。
張飆搖頭道:
“山口重信那個心腹,就是我說的黑木。他告訴我,山口重信有一件重要的東西要交給我。但我必須去倭國見他。
“這話你也信?你張飆什麼時候這麼冇腦子了?”
“信與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趁著這次機會,滅了倭國。”
張飆直起身子道:
“畢竟是倭國先攻打我們的,這叫師出有名!”
老朱看著他,冇有接話。
殿裡安靜了一陣,隻有無舌提著水壺,手指輕微抖動的聲音。
“咱也去。”
老朱冷不防地開口。
“你瘋了?!”
張飆滿臉詫異:
“這時候離京,允通又得一個人扛,你放心?”
“冇什麼不放心的。”
老朱道:“有些事,他總歸要麵對。更何況,他之前不也扛住了?”
“可是………….……”
“彆可是了,咱們走之前,再殺一波,保證讓那幫人服服帖帖的。”
張飆心頭一凜,不禁有些古怪的看著老朱:
“你是不是早就決定好了?”
隻見老朱背負著雙手,悠悠地說道:
“咱在你那裡看過一些東西,好像是響應天的大屠殺……………你說,是不是應該禮尚往來?”
張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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