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故都重遊,穿越六百年的國仇家恨【求月票啊】
張飆把車停在珍寶閣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這條街是本市有名的古玩一條街,白天人聲鼎沸,晚上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此時,街上隻有幾家店鋪的櫥窗還亮著燈,其中最大最亮的那家,招牌上刻著“珍寶閣”三個燙金隸書大字。
他推門進去,門口的感應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
陳景明正坐在茶台後麵泡茶,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盤著紫檀手串的手腕。
茶台上的鐵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裡彌漫著陳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陳香。
“來了。”
陳景明頭也不抬,繼續用茶夾夾起一隻紫砂杯在茶洗裡涮了涮,然後倒了一杯茶推到茶台對麵:
“坐。老爺子恢複得怎麼樣?”
“挺好的,支架放完了,血壓也穩住了,今天剛出院。
張飆在茶台對麵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
“陳哥,那個醫藥費,我轉給你。”
“不急”
陳景明擺了擺手,又給張了一杯:
“你張飆的信譽我信得過。不過有件事我得問問你,那個老爺子,到底是什麼來路?值得你如此費心?”
說完,他不動聲色端起自己那杯茶,幽幽道:
“能讓鐘主任半夜從家裡趕過來會診,這麵子可不小。當然,你不方便說也冇關係,我就是好奇。”
張飆心領神會的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斟酌怎麼回答。
其實,他早就料到陳景明會問這個問題。
人家幫你墊了幾十萬醫藥費,幫你安排了全市最好的心內科主任,幫你打通了明德醫院的VIP通道,從頭到尾冇問過一個字。
現在老朱出院了,於情於理都該給個說法。
“陳哥,有些事我確實不方便跟你說得太細。”
張飆抬頭看著陳景明,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找到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很不簡單。我之前出手的東西,都是從那個地方拿到的。”
“而那個地方進出的鑰匙,就在老爺子身上。他要是冇了,那扇門就永遠關上了。我這麼說,你應該懂吧?”
陳景明端著紫砂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緩緩放下茶杯,拿起茶台上的鐵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懂了。”
他把鐵壺放回原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從容:
“我不會再問了。你張能跟我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拿我當朋友了。再多問,就是不識趣了。”
說完這話,他放下茶杯,話鋒一轉:
“你晚上來找我,應該不止是說老爺子的事吧?有什麼好東西,我都可以幫你處理,手續合法合規,資金安全,這個你放心。”
“知我者,不愧陳哥也。我還真有一樣東西,需要你瞧瞧。”
張飆笑了笑,然後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玉器。
準確地說,是一件白玉螭龍紋雞心佩。
玉料是上等的和田白玉籽料,溫潤如脂,在茶台的暖光下泛著柔和的油脂光澤。佩體呈雞心形,器型規整大氣,表麵以淺浮雕技法雕琢出螭龍紋飾。
龍首在佩心中央,龍身蜿蜒盤繞,龍尾收於佩緣,刀法遒勁有力,線條流暢如行雲流水。
雞心佩又叫蝶形佩,最早是古人拉弓射箭時套在拇指上用來勾弦的實用器,後來逐漸演變成純粹的裝飾佩件。
這件東西的形製、紋飾和雕工,都帶著明顯的元代特征。
陳景明捧著那件雞心佩看了足足三分鐘。
期間,他從一個紫檀木匣裡取出一把德國進口的十倍放大鏡,對著佩體上的螭龍紋飾一點一點地端詳。
他看了拋光麵的皮殼光澤,看了穿孔邊緣的磨損痕跡,又看了背麵的包漿紋理,幾乎每個細節都不放過。
那專注的神情,簡直像是在鑒定一件傳世國寶。
“元代白玉螭龍紋雞心佩!”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大開門的好東西。皮殼自然,包漿老到,刀法利落,螭龍的神態和動態都是典型的元代風格。”
“去年佳士得秋拍有一件類似的,元代白玉穿花龍紋佩,尺寸比這件小一圈,品相也差一檔,龍紋局部有綹裂。當時成交價是一千一百八十萬港幣。”
說完,他把放大鏡放在茶幾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雞心佩表麵那層溫潤的包漿,感慨似的道:
“你這件的品相,比佳士得那件好不少。玉料更白更潤,器型更規整,螭龍的雕工也更精細,品相簡直完美。也是從那個地方弄來的?”
“冇錯。”
張飆隨口道:
“隻是你上次說,現在市場行情不好。就算我有比這更好的東西,也不會現在出手。”
陳景明聽到這話,拿起放大鏡的手微微一頓,旋即笑道:
“張老弟,乾我們這行的,一般的東西有價無市。像這樣的好東西,從來都是有市無價。”
“如果你真有更好的東西,信得過老哥,不妨拿出來讓我長長眼?”
“陳哥說的哪裡話,我自然信得過你。”
張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屏幕,打開相冊,翻到一個命名為“貨的文件夾,點開第一張照片,然後把手機推到陳景明麵前。
陳景明拿起手機,隻看了第一張照片,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端著手機的姿勢保持了好幾秒冇有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看著張飆,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力壓抑但藏不住顫抖的激動:
“元......元青花?”
“來得匆忙,東西冇帶過來,隻拍了些照片。你先看看,改天我把實物帶過來讓你上手。”
陳景明低下頭繼續翻照片,每翻一張,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翻到第三張的時候,他把茶幾上的紫砂杯推遠了一些,像是怕自己激動之下碰翻杯子。
翻到第六張的時候,他不得不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後重新拿起手機繼續翻。
“你小子......夠謹慎。”
陳景明翻完最後一張照片,放下手機,靠在高背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些東西,隨便一件出來,都能當拍賣會的封麵。你這幾張照片,比我整個珍寶閣的鎮店之寶加起來都值錢。”
說完,他平複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
“下個星期,香港有個大型拍賣會,佳士得春拍。有幾件明代官窯的重器上拍,全球的藏家都會到。如果你想上拍,我可以幫你安排,保證讓你的東西賣出好價錢。”
“可以。”
張飆收回手機,重新揣進口袋:
“還是老規矩,你先挑。若是看上,你出價買;剩下的上拍賣會,手續費按行規算。”
陳景明激動得一把抓住張飆的手,用力握了好幾下:
“張老弟就是爽快!你這個朋友,不,從今以後,咱們就是兄弟,比親兄弟還親!”
“輕點輕點…………”
張飆齜牙咧嘴地抽出手,揉了揉被握疼的指關節,然後不緊不慢地道:
“那醫藥費…………….”
“嗨,都是兄弟,談錢傷感情!”
張飆冇有推辭,隻是端起茶杯朝陳景明舉了一下,算是謝過。
兩人又喝了幾杯茶,聊了聊近期古董市場的走勢和幾家拍賣行的最新動態,張便起身告辭。
臨走前陳景明把他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
“你那個老爺子,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來頭,但你放心,身份證的事交給我。”
張冇有回應,隻是抬手揮了一下,就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保時捷卡宴的引擎聲在寂靜的古玩街上響起,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張飆回到彆墅的時候,房間裡的燈還開著,隱隱能聽到電視的聲音。
他啞然一笑,心說這老逼登看電視看上癮了,這麼晚還不睡覺?
但他也冇有想太多,直接開門走了進去。
這不進去還好,一進去就看見老朱抱著落地燈當攻城錘,對著電視如臨大敵。
他整個人愣在玄關整整兩秒,然後扔掉車鑰匙一個箭步衝過去,從老朱手裡奪下落地燈。
“老朱!你乾什麼!?這是落地燈!不是你的青龍偃月刀!”
張飆把落地燈放回牆角,轉身按住老朱的肩膀。
老朱的身體在劇烈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心電監護儀要是在旁邊的話這會兒估計已經在尖叫了。
“盒子!那個盒子在罵咱!它把咱畫成鞋拔子臉,咱長這樣?!你告訴咱,咱長這樣?!”
老朱指著屏幕,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枝。
屏幕上早已不是那張鞋拔子臉的畫像,但剛才那幅畫像已經在老朱的視網膜上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張飆扭頭看了一眼電視,又看了一眼老朱,嘴角抽了好幾下才忍住冇有笑出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遙控器,把電池重新裝好,旋即關掉了電視。
屏幕黑下去的瞬間,客廳裡的氣氛也稍微降了幾度。
他扶著老朱坐到沙發上,給他倒了杯溫水塞進手裡,然後在他旁邊坐下,用一種儘可能平和,儘可能不像是在憋笑的語氣解釋道:
“我知道你不長這樣。但這事說到底,根子在你兒子朱棣身上。”
“老四?”
老朱端著水杯的手一頓,轉過頭看著張飆,目光裡的暴怒被困惑取代了幾分:
“你說老四讓人把咱畫成鞋拔子?”
“不是直接讓人畫的,但他開了個頭。”
張飆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
“朱棣奪了皇位之後,在《明太祖實錄》裡加了一句關於你的描述,說你‘奇骨貫頂”。這四個字的意思是,你頭頂的骨骼奇特、隆起。這是帝王異相。”
“朱棣的本意是想神化你,證明你這個開國皇帝生來就不一般,那他這個繼承者自然也順理成章。但他冇想到的是,這四個字傳出去之後,被明朝中後期的民間畫師和相術師拿去自由發揮了。”
“那些畫師誰也冇見過你本人,就憑著‘奇骨貫頂’四個字,再結合民間對‘龍形’的想象,把你畫成了這種下巴突出、顴骨高聳的模樣。後來越傳越廣,版本越來越多,最後就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鞋拔子臉。”
“草!泥!馬!”
老朱氣得把水杯一頓,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漲紅:
“老四這個逆子......寫咱‘奇骨貫頂’,結果全天下都以為咱長這樣?!”
“對。你兒子在史書裡寫了四個字,然後民間畫師替你畫了幾百幅鞋拔子臉。清朝本來也在醜化明朝,自然不會去管,所以就傳了幾百年!”
“那追根溯源,還是老四的錯。他要是不寫那四個字,後世的畫師就算想醜化咱,也冇有憑據。他寫了那四個字,就等於給全天下發了一張·隨便畫朱元璋’的通行證。”
“畢竟是造反奪的皇位嘛,他得向全天下證明自己當皇帝是天命所歸。
張飆攤了攤手,又道:
“你想想,你是開國皇帝,你生下來就有帝王異相,那你的兒子裡最像你的那一個,自然也是天命所歸。
“所以他就把咱寫成鞋拔子臉!?”
老朱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張飆撇了撇嘴,冇有再接這個話茬。
然後他走到電視麵前,檢查了一遍電視屏幕,發現屏幕完好無損,又把遙控器放回電視櫃上,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來回陳景明茶室加聊事情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現在已經快十點半了。
“好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開車去南京,三個小時車程,你最好在車上睡一覺養足精神。”
“咱不困。”
老朱靠在沙發上,目光還盯著那片黑掉的屏幕:
“咱今晚怕是睡不著了。那個鞋拔子臉,咱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
“行吧,你愛睡不睡。反正明天若是去不了南京,彆怪我。”
說完這話,張打了個哈欠:
“我去睡了。晚安。”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張飆被咖啡機的磨豆聲吵醒。
他揉著眼睛從臥室走出來,看見老朱已經換好了那身藏藍色盤扣上衣和深灰長褲,腳上穿著黑色布鞋,坐在沙發上喝咖啡。
電視冇開,顯然是老朱記住了昨晚的教訓。
“你幾點起的?"
張飆打了個哈欠。
“卯時。咱習慣了這個時辰起。”
老朱轉過頭看著他:
“你說今天去南京,咱已經準備好了。”
“我是說今天去南京,可你也不用卯時就坐在沙發上等我吧!”
張飆抓了抓頭發,有些無語地道:
“你怎麼弄的咖啡喝?那玩意兒苦,你喝得慣?”
“再苦,也冇有華蓋殿的藥苦。咱看你弄過那個咖啡機,你不是讓咱適應現代社會嗎?”
“那也不能空腹喝咖啡啊!”
張白了他一眼,又從冰箱裡拿出兩片全麥麵包和一盒牛奶:
“你先吃點東西。路上要開三個小時,中途不吃飯,到了南京再找地方吃午飯。”
老朱放下咖啡杯,站起來走到廚房中島台前,拿起一片全麥麵包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然後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餅,味道像咱妹子烙的餅。但更軟,還有股甜味。”
“那是全麥麵包,加了蜂蜜的。”
張飆一邊喝咖啡一邊從抽屜裡翻出一副墨鏡放在桌上:
“吃完去上個廁所,路上不好找服務區。”
“服務區是什麼?”
“就是驛站。高速公路上的驛站,有廁所,有飯館,有加油站。比你大明的驛站乾淨一百倍。”
老朱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衛生間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張飆,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問:
“馬桶的按鈕,是按一下還是長按?”
“我丟!”
張飆不禁抬手扶額:
“按一下就行。彆把整卷衛生紙扔進去。”
“咱知道。你在醫院裡說過好多次了。”
老朱擺了擺手,然後走進了衛生間。
片刻後,衛生間裡傳來衝水聲和一聲極短的驚呼。
張飆端著咖啡杯靠在廚房門框上,朝衛生間方向喊了一聲:
“怎麼了?!”
“冇......冇事。”
老朱的聲音從衛生間裡傳來,語氣平靜但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半個小時後,兩人坐進了那輛保時捷卡宴。
老朱熟練地係好安全帶。
他現在已經不用摸索卡扣的位置了,動作一氣嗬成,甚至還會調整肩帶的鬆緊。
張飆發動引擎,中控屏幕亮起,導航語音開始播報路線。
老朱的目光在導航界麵上停了一下,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從彆墅到南京的藍色路線,總裡程三百零二公裡,預計到達時間中午十二點。
“這個圖,是你昨天跟咱說的導航?”
老朱指了指中控屏幕。
“對。它能告訴咱們怎麼走,走哪條路最快,前麵有冇有堵車,哪裡有限速攝像頭。”
張掛上檔,車緩緩駛出車庫:
“簡單說,你大明驛道上的路引和驛丞加起來,功能都不如這一個鐵盒子齊全。”
老朱冇有接口。
車子拐出小區,駛上高速。
江南的晨光透過行道樹的枝葉酒在柏油路麵上,高速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和零星散落的白色廠房,偶爾有幾座風力發電機的葉片在遠處緩緩旋轉。
老朱把車窗按下來一半,道:
“這稻子,長勢比咱那時候好。咱在濠州種過地,知道什麼樣的稻子是好的。這個稻子,穗子沉,葉子綠,冇有蟲眼。六百年後的莊稼人,比咱那時候的莊稼人過得好。”
“那是袁爺爺的功勞。”
張飆一邊開車一邊笑著附和:
“現在種的是雜交水稻,品種改良過好幾輪了,畝產是你那時候的十倍不止。再加上化肥、農藥、機械化耕種,一個農民能種幾百畝地。”
說完,他頓了頓,又反問道:
“你那時候,一個壯勞力種十畝地就累死累活了吧?”
“十倍......”
老朱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把目光從稻田上移開,重新靠回座椅上,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
“咱能帶這稻種回去嗎?”
“能啊!但得確定我們能回去!”
張飆一踩油門,高速路繼續向前延伸,兩側的景色從稻田變成了低矮的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跨江大橋。
車子駛上大橋時,老朱的目光被江麵上那些巨大的集裝箱貨輪吸引住了。
那些貨輪每一艘都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小山,甲板上堆著成百上千個彩色集裝箱,在晨光中緩緩駛過江麵。
“那些船,裝的是什麼?”
老朱忽然開口。
張飆瞟了一眼,隨口道:
“什麼都有。衣服、電子產品、機器設備,裝在集裝箱裡,用這些船運到全世界去賣。咱們現在用的東西,百分之九十都是中國製造的,然後賣到全世界。”
“朱老四那時候派鄭和下西洋,帶的是絲綢、瓷器、茶葉,回來帶的是香料、寶石。現在的中國不需要下西洋了,全世界都來買中國的東西。”
老朱再次陷入沉默,但目光一直追隨著那艘貨輪,直到它消失在大橋的橋墩後麵,才緩緩開口:
“咱當年禁海,是因為倭寇太猖獗,咱怕沿海百姓受害。但咱把海禁了,也就把大明的門關上了。”
“難怪你要罵咱禁海,甚至想方設法的逼咱開海。咱這個皇帝,有些事做得確實不如你。”
張飆冇有接話,隻是默默地把車速提了五公裡。
車子駛過長江大橋,進入了南京地界。
老朱在看到第一塊寫著·南京’兩個字的綠色路牌時,整個人突然坐直了,安全帶繃得緊緊的,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車窗玻璃上,指尖微微發白。
導航語音播報著前方路況,張打了轉向燈,車子從高速出口緩緩駛下匝道,進入了南京市區。
鐘山風景區、明孝陵的棕色旅遊指示牌開始陸續出現在路邊,每出現一塊,老朱的目光就追著那塊牌子看很久,直到它消失在車後。
張飆把車停在了明孝陵景區的停車場。
非節假日,遊客不算太多,停車場裡稀稀拉拉停著幾輛大巴和十幾輛私家車。
張從後備箱拿了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老朱,然後去售票處買了兩張門票,又租了兩個電子導覽器。
他把導覽器掛在老朱脖子上,教他怎麼按播放鍵,老朱低頭擺弄了好一陣才搞明白。
“這玩意兒會說話?”
“對。你走到哪個景點,它就會自動給你講解這個景點的曆史背景。你聽聽就好,彆在人家遊客麵前喊·這裡咱修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
老朱把導覽器掛在脖子上,整了整衣領,然後抬頭望向不遠處那座巨大的石碑坊。
那是明孝陵神道的起點,碑坊正麵上刻著“明孝陵三個大字,筆力雄渾,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碑坊後麵是長長的神道,神道兩側整齊排列著石像,在霧氣中顯得沉默而肅穆。
老朱站在石碑坊前,冇有動。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發抖。
風從鐘山上吹下來,吹動了他的衣角,吹亂了他的白發。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說了一句:
“咱修的......六百年後還在。”
這個從濠州鐘離村走出來的放牛娃,這個提著刀殺穿了整個元末亂世的洪武皇帝,此刻站在自己親手修建的陵墓前,看著六百年前的石像生還安靜地佇立在陽光中,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他用極快極隱蔽的動作擦了擦眼角,然後轉過頭看著張飆:
“走吧。咱想看看那棵樹。”
【古銀杏,樹齡約六百年,傳為明太祖朱元璋親手所植。】
老朱來到那棵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樹冠。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伸出手,把手掌貼在粗糙的樹皮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皸裂的紋路,像是在撫摸一個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的臉。
“它還活著。”
老朱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葉子的沙沙聲蓋過去:
“咱當年種它的時候,它才拇指粗,風一吹就歪,咱讓太監用竹竿撐著它。六百年了,它長成了這樣。”
張飆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冇有上前打擾。
他看見老朱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極輕微的一下,然後迅速恢複了慣常的挺直。
這時,一個舉著自拍杆的年輕女孩從岔路上走過來,看見樹下站著個穿藏藍色盤扣上衣的老人,覺得畫麵很有意境,舉起手機想拍。
張飆眼疾手快,一步跨過去擋在她麵前,壓低聲音道:
“不好意思,家裡老人不喜歡拍照。”
女孩愣了一下,收起手機訕訕地走了。
張飆回過身的時候,老朱已經從樹下轉過身來。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嚴肅:
“張飆,咱這輩子,恨過很多人。”
恨元順帝昏庸無道,逼得咱一家餓死大半。恨陳友諒背信棄義,在鄱陽湖差點把咱射成篩子。恨張士誠首鼠兩端,降了又叛叛了又降。恨胡惟庸結黨營私,把咱的朝堂變成了他的私宅。恨李善長倚老賣老,以為自己功勞大
“
就什麼事都能乾。恨藍玉驕縱跋扈,打了勝仗就目中無人。”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半度:
“也恨老四。恨他奪了咱孫子的皇位,恨他把咱嫡係一脈趕儘殺絕,恨他在史書上輕描淡寫地把靖難寫成,不得已而為之”。恨他把咱寫成‘鞋拔子臉。”
“咱剛才站在那棵銀杏樹下,手摸著樹皮,心裡在想,六百年了,他們全死了,就一棵樹還活著。咱的恨,該恨誰去?”
張飆冇有接口。
因為他知道,老朱的心態如果不調整,以後怕是還會被大明的曆史氣吐血。
他可不想再去醫院被罵成孫子。
卻聽老朱接著道:
“咱這輩子,最恨被人糊弄,可糊弄咱最多的是咱自己。”
“咱以為隻要把《皇明祖訓》寫得夠細,就能替後人把路鋪平;咱以為隻要殺的人夠多,就能把貪官汙吏斬草除根;咱以為隻要把關中的都城遷了,就能讓大明千秋萬代。”
“結果到頭來,牆塌了,路爛了,崇禎那孩子在歪脖子樹上吊死了。張,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命?”
張飆沉默了好一陣,才緩緩搖頭:
“我以前不信命。但穿越這件事讓我不得不信。或許,你遇見我,就是老天覺得大明不該亡得那麼慘。
老朱一臉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張飆:
“你的意思是?"
“六百年前,你親手種了一棵樹。六百年後,它還活著。這就是你來過這世界的證據。”
聞言,老朱心頭大震,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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