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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意外收獲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劉羨之所以將石樸選為目標,原因倒也簡單,因為此人乃是渤海石氏出身。

此時距離孫秀滅族渤海石氏已經過去了近十七年,渤海石氏的名聲也早已衰落,石崇父子早被滅門,石超也於數年前病死,隻留下一對兒女...

溫嶠話音未落,周勰已皺眉道:“假降?龍川侯何等人物,豈肯自汙名節,屈膝偽朝?若他不允,此計便如沙上築塔。”

劉義卻撫須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倒也不必真降……隻需放出風聲,令石虎信以為真即可。彭城守軍久困孤城,糧草將儘,士卒疲敝,本就易生疑雲。若再有細作混入東軍營中,散播‘杜弘欲獻城歸順’之語,石虎縱然多疑,亦難全然不信——畢竟他圍城日久,最怕的不是杜弘死戰,而是拖而不決,反被我軍援兵內外夾擊。”

呂婆羅拊掌而笑:“妙!既不必折損龍川侯清譽,又能亂其心神。石虎性烈而躁,聽聞杜弘願降,定要親赴城下受降,屆時營壘必鬆,九嶷山守軍亦必抽調大部隨行接應,我軍便可趁虛而入!”

慕容翰一直靜立旁側,此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石虎確會親至。他與杜弘在淮南交手三次,互知根底。若真聞其欲降,必欲當麵懾服,以彰己威。此非僥幸,乃其性使然。”

溫嶠聞言,目光微亮,當即取出腰間銅符,在火把映照下翻轉審視——那是一枚漢廷新鑄的“飛騎左符”,背麵刻著“天策承命,專斷臨機”八字。他將符一分為二,取半枚遞予劉義:“劉公久曆邊塞,善識人心。煩請即刻點三百精銳,披褐衣、持短刃,扮作流民潰卒,自北門佯攻引敵。不必真戰,隻管喧嘩放火,驚擾九嶷山守軍,迫其分兵回援。”

又取半枚交予呂婆羅:“呂將軍驍勇,率千騎伏於盤馬山南麓枯澗之中,待九嶷山守軍一動,即刻銜尾疾追,但不得接戰,唯以鼓噪箭雨驅之,使其倉皇奔走,不敢回頭。待其潰散過半,再遣輕騎截其歸路,焚其營帳輜重——此非為殲敵,乃為斷其耳目。”

最後,他轉向周勰,神色鄭重:“周兄熟讀兵書,通曉城防。煩請率五百弓弩手,攜雲梯、鉤索,潛至彭城東北角舊水門——那處城牆因年久失修,磚石鬆動,城垛坍塌三丈有餘,杜弘曾於軍報中提及。我已遣人密送信鴿入城,若龍川侯應允假降之計,必於今夜子時三刻,於該處懸白布三幅為號。你見號即登,不破城門,直取箭樓,奪旗易幟,號為‘漢軍先登’,以壯我軍聲勢,亂敵軍心!”

眾人皆肅然領命。唯慕容翰忽而一笑,解下腰間皮囊,傾出半囊酒液灑於雪地,朗聲道:“我慕容氏與漢家同尊天命,共攘胡塵。今日不為功名,但為信義。願以此酒祭地,誓與此行共進退!”說罷仰頸飲儘餘酒,將空囊擲於雪中,袍袖翻飛,竟似一頭蓄勢已久的蒼鷹。

溫嶠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是夜朔風愈緊,雪粒如砂,撲打在鐵甲之上簌簌作響。彭城北門之外,劉義所部三百人裹著破絮爛襖,在積雪中匍匐而進。他們不舉火把,不鳴金鼓,隻以黑布蒙麵,口銜木片,足裹軟麻,悄然抵近東軍哨崗。一名斥候剛欲張口呼哨,喉間已寒光一閃,血未濺出,人已軟倒。劉義親自揮刀斬斷轅門繩索,隨即一聲呼哨,三百人齊聲嘶吼,如群狼出穀,霎時間火把騰起,燒向九嶷山腳下堆放的草料堆。濃煙滾滾衝天而起,映得雪夜如赤晝。

九嶷山營壘果然大亂。鼓聲急促,號角淒厲,數百甲士披甲提矛奔出營門,卻見火光中影影綽綽,不知多少人馬,又聞遠處蹄聲如雷,似有千軍萬馬踏雪而來。為首裨將尚在猶豫,副將已扯住其臂:“快回稟大都督!漢軍主力自北殺至,若遲則九嶷不保!”話音未落,山腰枯澗中忽爆數支火箭,流星般掠過雪幕,直插營寨望樓。火油浸透的梁柱“轟”然燃起,整座瞭望台頃刻化作火炬。

與此同時,呂婆羅率千騎自盤馬山南麓枯澗躍出。他們不列陣,不結隊,散作數十股遊騎,或吹角,或擂鼓,或高呼“溫將軍至矣”“石勒授首在即”,更有人驅趕野狗撞入東軍馬廄。群馬驚嘶,踐踏營帳,混亂如沸鼎。那支奔出的東軍尚未列陣,已被驅得七零八落,前隊回撤不及,後隊自相踩踏,竟生生踏陷兩座鹿砦。呂婆羅並不追擊,隻命親兵點燃三堆烽燧,焰高三丈,直刺鉛灰色天幕——那是約定信號:九嶷山已空!

彭城東北角,周勰率五百弓弩手伏於殘垣之後。雪粒鑽進脖頸,凍得手指僵硬,卻無人嗬氣暖手。子時二刻,城頭忽有異動——先是兩盞燈籠左右搖晃三下,繼而第三盞自垛口垂下,係著半幅白布,在寒風中獵獵翻飛。周勰雙目一凝,低喝:“登!”

雲梯無聲架上斷牆。鉤索甩出,鋼爪咬入磚縫。五十名悍卒攀援而上,動作迅捷如猿。甫一躍上女牆,便見十餘名守軍執火把巡哨,為首者正是杜弘親信校尉王猛。他早得密令,不發一言,隻將火把倒插於雪地,轉身推開元帥府側門——門內燈火通明,杜弘端坐案後,麵前攤開一卷《春秋》,左手按劍,右手執筆,墨跡未乾。見周勰躍入,隻微微頷首,起身解下腰間寶刀,雙手奉上:“此刀隨我十五年,斬胡酋七人,今日贈君。城中尚有五千可用之士,糧秣足支二十日,箭矢滿庫,滾木礌石堆如山嶽。龍川非困獸,乃待時之蛟。”

周勰雙手接過,躬身一拜,卻見杜弘目光如電,掃過諸將士:“爾等可知,我為何肯假降?”

不待人答,他已冷聲道:“因石虎驕狂,以為天下英雄儘在彀中。他不知我彭城將士,寧嚼雪吞氈,不食胡粟;寧碎骨成粉,不折脊為奴!假降非怯,乃誘其驕;示弱非敗,實為擒龍!”

話音方落,城西忽傳震天呐喊——卻是石虎親率三千鐵騎,已至西門之外!他果然中計,以為杜弘誠意可掬,竟不帶攻城器械,隻攜金鼓儀仗,欲於眾目睽睽之下受降,以震軍心。此刻見西門緩緩開啟,城頭豎起白旗,石虎仰天大笑,催馬直入甕城。

便在此時,彭城東北角箭樓驟然火起!周勰率部奪樓成功,立即將漢軍赤幟插上最高處。火光映照下,那麵旗幟獵獵招展,上書鬥大“漢”字,仿佛一道撕裂長夜的驚雷。城內伏兵齊出,鼓聲如潮,金柝震地;城外呂婆羅所部亦燃起十數堆大火,火光連綿十裡,照見雪原之上,六千漢軍鐵騎自盤馬山傾瀉而下,如天河倒灌,直撲東軍營壘!

石虎猛然回首,隻見火光中千軍萬馬奔湧而來,旗幟漫山遍野,竟似無窮無儘。他心頭劇震,急令收兵,然西門吊橋已被王猛率死士炸斷,甕城內火油潑地,烈焰騰空,東軍自相踐踏,死者枕藉。石虎怒極,拔劍劈翻兩匹驚馬,嘶吼:“誰敢言退?斬!”

話音未落,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正中其左肩鎧甲縫隙!箭簇深入寸許,鮮血迸濺。石虎踉蹌後退,抬頭望去——箭來之處,正是東北角箭樓。周勰立於火光之中,挽弓如滿月,第二支箭已在弦上!

石虎終究未死。他被親兵拚死護出西門,棄馬步行,踏雪遁入九嶷山林。然其所部三萬攻城大軍,一夜之間,營壘被焚十七座,糧車儘毀,甲杖遺棄如山。更致命的是,杜弘趁亂開東門,率兩千精銳銜尾追擊,與溫嶠本部合圍於戚縣郊野。石虎殘部且戰且退,至次日黎明,僅餘不足八千人,丟盔棄甲,連主將金印亦失落雪中。

而溫嶠並未窮追。他勒馬戚縣廢堡,令軍士收攏降卒,救治傷員,更親至杜弘帳中,解下佩劍置於案上:“此戰之功,全賴龍川侯運籌帷幄,周、劉、呂三將奮勇當先,慕容將軍臨危決斷。溫嶠不過畫策之人,不敢居功。”

杜弘默然良久,忽然長歎:“昔年賈疋公突襲武關,亦是如此膽魄。老夫守彭城百日,日夜思忖破敵之策,竟不如君五日奔襲。天意乎?人力乎?”

溫嶠正色道:“非天意,亦非人力獨勝。乃陛下信臣以腹心,諸公托命於同袍,百姓隱忍於丘壑,將士蹈死於霜雪——千人一心,其利斷金。石虎敗,非敗於某計某將,實敗於天下人心未喪!”

此時雪勢漸歇,東方微明。溫嶠登高遠眺,但見彭城城頭,漢幟重揚;睢陽方向,驛馬飛馳,塵雪激揚——那是劉羨親筆詔書,封溫嶠為建威將軍、領兗州刺史,賜金印紫綬,特許開府置佐。詔末朱批赫然:“孤竹之戈既舉,城濮之捷初成。然中原未靖,胡塵未掃,卿當持此鋒鏑,再礪青萍!”

溫嶠跪接詔書,額頭觸雪。朔風卷起詔紙一角,露出背麵一行小字,乃劉羨親筆補注:“聞卿途中食乾糧三日,未嘗近火。朕亦三日不禦酒肉,與卿同戒。”

風雪撲麵,溫嶠閉目,忽覺眼眶灼熱。他仰首向天,雪落唇邊,鹹澀如血。

遠處,杜弘所部正在清理戰場。一名少年兵卒從屍堆裡扒出半塊凍硬的胡餅,掰開一看,內裡竟嵌著一枚銅錢——錢文模糊,依稀可辨“永嘉”二字。他怔怔望著,忽將銅錢含入口中,用力一咬,齒間傳來清越錚鳴,如金石相擊,在寂靜雪原上久久回蕩。

這聲音,恰似十年之前,洛陽太學宮簷角鐵馬,在永嘉元年的春風裡,叮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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