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豳風七月
端午文會的開場還是非常平和的,由關西名士皇甫淵講《毛詩》,在座眾人都聚精會神地聆聽。
此時的學術發展已經與後漢時有了很大區彆。後漢時儒學昌盛,對四書五經的解讀直接影響到當世人的政治觀點與施政方針,故而各學派之間一直處在激烈的對抗狀態,今文學派與古文學派相互論戰近兩百年,學術上的博弈
與政治上的博弈相互交織。
但隨著漢室將亡、天下分崩的大危機到來後,鄭玄的鄭學最終一統經學,消弭了各學派之間的分歧,試圖以恢複禮製為核心匡扶漢室。但隨著漢魏禪代,鄭學拯救漢室的理想失敗,鄭學理論也隨之進入低穀。魏晉時期因此又
發展出了以王肅為首的王學,主張將老莊玄學融入經學之中,重視人情而輕製度,以此來消解皇權的神聖,闡述代的必然,以此形成了王學與鄭學相互對峙的局麵。
故而到了如今的太學中,博士已經不再因五經學派而分類,而多以鄭學與王學相互區分。
此時講學的皇甫淵便是一名鄭學大家,他出身於安定皇甫氏,字方回,乃是漢末名將皇甫嵩的嫡流子孫。隻是與皇甫重、皇甫等其餘出仕官場的族人不同,皇甫淵無意於功名,一直潛心於學問,深研數十年,如今已成一代
儒宗,在士林中威望很高。
今日他講毛詩,受劉羨之邀,便主講《豳風·七月》。從這首詩的表麵意義上來看,這就是一篇周朝時的農人生活圖景。詩歌內的時間跨度幾乎跨越一年,裡麵囊括了包括春耕、秋收、冬藏、采桑、染績、縫衣、狩獵、建
房、釀酒、勞役、宴在內的種種雜務,可謂無所不寫,讓人直接能感受到曆史的傳承與變遷。
而經過鄭玄在《毛詩》中的一番解讀後,此詩的含義便有了較大的變化。關者,乃是周人先祖公劉遷都之地,此地周遭皆是夷狄,而公劉篳路藍縷,方才有周人之興。而此詩又是周公在流言傳播,被迫到洛邑避難所做,那
就可以解讀為,周公正要為如何治理關東的廣大土地而發愁,使用這首詩追憶祖先的艱苦創業,表明自己的心誌。
這恰好可以類比於現在,周公推行新政之時,也受到流言的困擾,甚至引發了三監之亂這樣波及整個關東的大亂。而天子如今推行新政,同樣也惹起了朝野的爭論。那周公最後還是再定關東,令天下複歸泰平安定,那天子的
新政是不是也會有同樣的成果呢?
皇甫淵聞弦歌而知雅意,便在這次講學上刻意往這個方向發揮,由小民生活之不易,又延伸到周公推行周禮之不易,歎息說:
“諸位,從此詩可知,從古至今,王業之所以艱難,便在於移風易俗。因為肉食者久居高位,往往不知稼穡之辛苦,於是生出奢侈怠惰之風,反而倒行逆施。周公為了解決此弊,所以才製定周禮,以此約束王公,來令上下有
序,四海和諧。
這是一個標準的借古諷今,話說到這個地步,除非是那種愚不可及的蠢材,在場的大部分人都反應過來,天子召開這次文會的用意所在了——必然是要借助這次文會,來批駁那些反對清田檢籍的言論。
在場的便有王學博士,一個身著樸素,不修邊幅的中年文人出聲道:“方回兄,此言未免過於引喻失義了。周公著此詩,確實是為了移風易俗不假。可既然是移風易俗,重點當在德化。”
眾人看過去,發現乃是青州樂安郡來的名士光逸。他乃寒門出身,卻是有名的文人,從齊地千裡迢迢前來投奔南漢,也可見他對朝廷的忠誠態度。
但這並不妨礙光逸堅持自己的觀點,他對皇甫淵道:“皇甫兄是學識淵博之人,但怎麼也有鄭學裡畫蛇添足的毛病?名教之重,不外乎天理人情,天天禮製禮製,周公豈是如此迂腐不化之人?周公著此詩,主要還是以長者身
份諄諄教誨,讓眾卿知曉疾苦,然後上下和諧,其樂融融。”
為了論證自己的觀點,光逸先吟誦道:“朋酒斯,殺羔羊。路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而後分析道:“且看這最後幾句,才是全篇的詩眼,以農人之卑,尚可以到公堂上與官員偕樂,這是哪個禮製的規定?這分明
是周公教百官體恤人情,為此可以逾越禮製啊!”
兩人的觀點都非常有代表性,皇甫淵所持之鄭學觀點重禮製,以種種禮法來附和兩漢的複雜法製,以達成周禮與漢律的統一。而光逸所持之王學觀點重人情,他輕視法製,認為束縛了人性,最終不可避免地會走向破滅。放在
政治上,就是強調王權隻有放權才能穩定。
皇甫淵笑道:“孟祖兄此言大謬,禮製之中當然不乏人情,但此句之重,在於禮製已定,百姓豐樂,而後天子犒賞群臣,並無逾製之舉。”
“而若無禮製,百姓不知何為規矩,耕種墾伐不以天時,狩獵漁牧不以實情,則耕種無獲,山林竭窮,莫非百姓還可以安樂嗎?”
這算是個非常刁鑽的問題了,光逸一時被問住了,因為皇甫淵在講詩之時,引用了《孟子·梁惠王》中的問答,即“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灣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要反駁,就必須要同樣引用聖人言語。
就在光逸為難的時刻,一旁的龔壯加入了論戰,他手搖羽扇,很快就回護道:“方回見此句有違聖人之言吧?”
“哦?敢問違背聖人何言?”皇甫問道。
,光逸若
龔壯不徐不疾地說道:“子貢曾經向仲尼問政,仲尼答,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就是說,國家政治,重在糧食、軍備,還有仁義。子貢問若遭遇不得已,誰可先去?仲尼答,去兵,子貢又問誰可再去,仲尼又答,去食。因
為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聖人的意思,就是人情在前,糧食在後,兵器最次。而方才方回兄所言,不是把人情放在了糧食之後嗎?”
此語一出,頓時贏得了滿堂喝彩,不管政治上大家有何觀點,但至少這個回答應對之恰當,算得上是文會中的名對了。
一群大儒在壇上辯論了半日,戰況可謂是焦灼,畢竟能夠成為太學博士的,無不是飽讀詩書之人,很難在一場論戰中就分出勝負。但會議的主題已然明了了,在場的聽眾其實都在暗暗觀察著坐在首席的天子,等待著他在這場
文會中的表態。
劉羨當然也知道這一點,但越是如此,他越要有耐心。這裡不是戰場,不講究先發製人,反而更像是比劍,養精蓄銳,一劍封喉,方才是最高明的策略。
果然,等了半天後,終於有人有些憋不住了,就在論戰告一段落,眾人在吃瓜歇息的時候,安陸縣侯,宗正劉璠對天子行禮,徐徐道:“陛下,今日是您召開的文會,方才光兄與皇甫兄的辯論如此精彩,不知道陛下有何見
解?”
作為前荊州刺史劉弘之子,劉璠便是事實上的荊州本土士人領袖,此次劉羨在荊州大肆推行檢籍清田,遭受損失最大的,勢必也是這群人。所以劉璠實在按捺不住,便想找天子討要個說法。
劉羨當然並不接招,先反問劉璠道:“那安侯有何見解?”
劉璠答道:“臣的經學當然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大家,但受家父的耳濡目染,對於治國之道也有一點自己的想法。’
“陛下,家父當年剛剛治理荊州時,荊州剛遭遇李辰劉尼之亂,流民塞道,哭號遍野。但數年之後,荊州大治,南夏安寧,家父外禦陳敏李雄,內定水賊匪寇,羅尚王機競相依附,儼然無敵於江南也。是否如此?”
劉璠為了加大自己言語的份量,說得當然略有誇大,但劉弘確實是能讓荊州安定的敦厚長者,劉羨很尊重他,便頷首說:“大體如此。”
得到天子的肯定,劉璠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繼續道:“家父能夠做到這些,靠的是什麼?便是一片親親之心,融融之意。任幕僚以信,委下屬以仁。家父知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最重要的是赤心待人,讓人知過改過,給
予一定的變通,然後才能令大眾心悅誠服。”
“而一味地責全求備,用所謂的禮製與法製來約束人,恐怕不僅不能令其改過,反而會招來無端的仇恨,繼而逼出一些令親者痛,仇者快的禍事。陛下,這就是臣的見解。”
劉璠如此言語,意思非常明顯,就是指責天子並不真誠,反反複複地用各種手段來無端地猜疑與針對臣子,這樣是在自損根基,而並不能達到所謂的新政之效。
還不等劉羨反應,周圍的官僚與學子便紛紛擊節鼓掌,為劉璠的言語讚歎叫好。這確實是儒學禮教下最理想的處事策略,從身邊做起,用道德感化身邊人,令其迷途知返,最後達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境界,就好比是兵家
中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可難道劉羨不想這樣做嗎?這麼多年來,劉羨對世道最大的感觸就是,感化一個身邊人的思想,恐怕比殺死一千萬人還要困難。
他沉默片刻,對劉璠問道:“隻靠德化,真的能令旁人改過嗎?恐怕是同流合汙吧!”
此言一出,瞬間令全場一片嘩然,因為天子的言語攻擊太過於赤裸裸,令方才還在打太極的眾人感到極不適應。劉璠勉強笑答道:“陛下何出此言?這不止是家父的經驗,還是聖人教誨,莫非還有錯麼?”
劉羨冷笑道:“和季公治理荊州,之所以緩用德政,是因為天下大亂蜂起,賊寇害命,當務之急,必須先恢複和平。可恢複一境和平,就稱得上大治了麼?縱使黎庶居無定所,橫遭剝削,饑困薦臻,一貧如洗,我等也要安之
若素?”
劉璠被說得大汗淋漓,其舊屬衛展連忙為其補救道:“陛下,一木成材,尚需三秋之期,國家大治,又豈是一朝一夕之事?陛下還是要有耐心,不要太過操切,否則會傷及社稷根基。”
劉羨則道:“那為何仲尼在魯國數十載,最後卻感化不了權臣陽虎放權呢?周公與管叔、蔡叔是兄弟之親,為何最後也要刀兵相見呢?難道是因為他們的德性不足嗎?”
說到此處,就連一直在旁旁聽的皇室宗親們都有些汗流浹背了。
天子能如此議論聖人與周公,可在場的大部分博士與學子卻無法這麼說,一時場麵陷入了沉默。劉羨又對壇下呼道:“魏二郎呢?魏二郎在何處?!"
魏退陡然一驚,不知道天子喚自己有何意思,此時他已經全然為天子的天威所懾服,從壇下出列,站到壇前,向天子行禮道:“陛下,臣在。”
劉羨道:“我聽說你近幾日攻擊朝政,說我待臣子苛刻,處罰非常不公,還到處聯絡傳信,是否有此事?”
魏退頓時冷汗涔涔,平素的壯誌豪情不知道哪裡去了,強行穩住情緒回道:“回稟陛下,是有此事。”
劉羨又問道:“那你之見,如何才叫不苛待臣子?”
魏退默然良久,終於艱難回答道:“陛下,哪怕是屈原這樣的賢人,他聲稱‘舉世皆醉而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可如此行事,難道能阻止楚國滅亡麼?還請陛下放寬要求,您是天子,既要負擔社稷之重,便不得不沾染泥
塵。”
“這倒是正論。”劉羨笑了笑,可他語氣隨後一轉,又問道:“周公為負社稷之重,推廣周禮,殺管叔而放蔡叔,然後令天下太平,你以為如何?”
魏退駭然而不敢答,在場眾人無一敢答。
“起來吧!”劉羨不耐煩地揮揮手,對魏退道:“你叔父南鄭侯處事謹慎,公忠體國,是所有朝野官員的榜樣,你要好好向你叔父學習,不要整日口裡冇有遮攔,知道麼?做人要先淨口!這次的事,我先罰你半年的俸祿,你就
當買個教訓,以後做事,要三思而後行。”
魏退如蒙大赦,說了一聲“諾”後,連忙退回到人群之中。
而後劉羨改換神情,語重心長地對在場所有人說道:“我知道,許多人心裡還是不滿,隻是不方便說出來,有些人是想,和我十幾年的交情,結果到頭來一錢不值,真是薄情啊!有些人則是想,自己父祖幾代人打拚下來的產
業,朝廷憑什麼一封詔令,就要巧取豪奪?”
“但我想說的不多,孟子雲,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又雲獨樂樂,不若眾樂樂,人之為人,而異於禽獸,便在於此。天下是我劉家的天下不假,可如此說來,天下蒼生也皆是我的子民,哪有君父眼看一部分子民快
活,而另一部分子民白白溺斃的道理?”
說到此處,劉羨轉首對一旁的光逸說道:“光卿,您知道我最喜歡仲尼的哪句話麼?”
光逸謹慎道:“請陛下明示。”
劉羨笑笑,隨即鄭重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也。”
這是孔子被圍困在陳蔡之間時所說的話,當時孔子要從蔡國南投楚國,蔡國因為冇有善待孔子,害怕孔子入楚後楚侯會帶兵來攻打他們,便派兵將孔子一行團團圍住,令孔子一行幾乎斷糧餓死。
當時許多弟子都因饑餓而舍棄孔子而去,子貢也對孔子說:“夫子,您的學問太高深了,您就不能降低您的標準麼?不然我們怎會到這個境地?”而顏回則批評子貢道:“夫子的學問如此高深,不被那些當權者使用,那是當權
者的恥辱,夫子有什麼錯呢?”
可弟子間的爭論無助於解決饑餓,有一日,子貢又去找孔子訴苦,問道:“夫子,君子也會有遭遇困厄的時候麼?”孔子便回答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也。”意思是,任何人都會遭遇困難,但君子遇到困難會堅守原則,小
人遇到困難就會胡作非為。
劉羨在此時點明此句,正是告知天下人,他早已心如鐵石,無可撼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