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端午文會
事實上,在劉羨得到的諸項彙報中,魏退的不滿僅僅隻是其中一例,倘若不是他身份敏感,又去信與郭默,並由郭默將其舉報給朝廷,根本不值得大書特書。
在尚書台接到郭默的舉報時,距離第一次判罰的決議已經過去了一個月,而因張醜等人雖被拿下,但死刑還是要等到秋決的緣故,他們的家屬便在四處活動,找同袍幫忙說情。這使得尚書台已經陸續收到為張醜等人說情的上
表二十餘份。其中大部分是跟隨劉羨已久的元從,既有河東軍的苟遠、李平等人,又有雍州軍的諸嚴、嚴嶷等人,都請求劉羨放過張醜一命。
他們甚至請動了呂渠陽,呂渠陽委婉地向劉羨進言說,張醜等人在戰場上幾次出生入死,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是否先將他們貶為白衣之身,允許他們以後戴罪立功,哪怕是死,也是死在戰場上。直接因此斬首,恐怕有些太
不留情麵了。
但劉羨的態度很堅決,他對呂渠陽說道:“我並非不留情麵,是他們自己不給自己留情麵!要做一個功臣,難道還要用小人的要求來要求自己麼?人時時刻刻都要牢記,大丈夫做事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你去告知張醜、陸誠他們,讓他們安心得去。他們的後人,也不會受牽連,該上太學就上太學,該襲爵就襲爵,但他們到了下輩子,不要再做這種蠢事了!”
如果隻是處斬這些涉案官員,大概此事也就到此為止了。但很顯然,伴隨著盧誌已經正式開始了第二輪清田檢籍,給許多官員與豪強帶來了切膚之痛,天子的剛毅便還不能堵住悠悠之口。
故而當尚書令傅暢將魏退的信件上報給天子時,給出的意見是以“誹謗國策”與“大不敬”兩罪並罰,將其貶黜到廣州去當縣令,以正視聽。
誰知劉羨卻冇有立即表態,他翻看信件後,並冇有第一時間談論魏退的罪名,而是對傅暢道:“世道,你以為信上說得有冇有道理?”
傅暢聞言先是一愣,他有些摸不準天子的想法,但還是如實回答道:“陛下處事至公至正,魏退小兒,焉能知之?自然冇有道理。’
劉羨便將手中的信件放在桌案上,用手指敲擊了兩下,又問傅暢道:“倘若如此處置魏退,天下人會以為他說得對,還是不對?”
這真是一個新穎的問題,傅暢還從未想過,他皺眉想了一會兒,最終答道:“臣不知。”
“這有什麼難說的?世道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劉羨談笑著微微後仰,用一種極放鬆的姿態說道:
“老子曾經提醒過孔子,所謂‘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這算是一句名言了,大意是說,聰明人非常討厭,常常會指出彆人的缺點,換言之,若一個人是因為言論被朝廷處罰,
那旁人便會以為,他的言論是正確的。世道,你說是也不是?”
傅暢至此算是明白了天子的想法,天子其實是在思考,如果就這麼簡單粗暴地處罰了魏退,在政治輿論上是否會坐實輿論的攻訐。
這確實是一個隱憂,但暢卻有些不以為然,因為他們北地傅氏向來是以實用為主,並不認為輿論上的風波能起到多大作用,便說道:“陛下,《韓非子》有言,明主之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二
貴,法不適,故言行而不軌於法令者必禁。'”
“陛下,韓非的意思非常明白,君王之尊,不是臣子的言語可以侵犯的,世上的蠢人是如此之多,您何必在乎那些誹謗之詞呢?乾脆禁了便好,和這些人講理,他們已有了成見,哪怕是講上一萬年,恐怕也講不通。直接治以
大不敬之罪,令無人敢言,才是最好的辦法。”
劉羨哈哈一笑,指著傅暢道:“世道啊,你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韓非所言確實不錯,但與當下的時機不合,君主能以重刑處置言罪,那是在國家的成法已經卓有成效的時候,世人皆服其法。若有人再非議,那真理不辯
自明,所以是亂法之罪,可以直接降罪。”
“可如今是亂世,我能夠立國存身,一靠祖宗遺德,二靠征伐四戰,三靠堅守信義。可世人知我信我,卻並不代表能相信新法,因為新法眼下還冇有成效。因此,我若是單純地因言論罪,反而會令影響更壞。”
劉羨的言語並非無中生有,古往今來,因言獲罪的文人可謂數不勝數,而在最近的兩百年中,最出名的言論罪,大概便是在桓帝與靈帝時期的黨錮案了。此案分為兩次,遭受牽連的士人成千上萬。尤其是靈帝時期,反對朝政
的士人數不勝數,靈帝便下詔,將他們儘數黨錮在家,不允許其出仕。可結果呢?反倒是士人們在鄉裡群起清議,徹底在輿論上摧毀了漢室的權威,而導致了士族的興起。
這絕非孤例,司馬昭簒魏時期,又是怎麼整治身為竹林七賢的嵇康的?僅僅因為嵇康不願意出仕,在民間對司馬氏頗有腹誹,便直接將嵇康當眾處死,結果嵇康臨死前的一曲《廣陵散》,反而令司馬昭風評直下,至今仍留有
醜聲,以至於司馬炎不得不對士林近乎變態的寬容,卻仍無法消除父輩留下的惡果。
殷鑒在前,可知世人的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而朝廷的新政既然惹人非議,那就要從兩方麵著手,不僅要嚴格執法,打消旁人的幻想,同樣也要在正麵對輿論做出回應,批駁那些否定新政的觀點,隻有堵與疏並行不悖,方才
能將新政真正推行下去。
傅暢此時也有些被天子說服了,但對於天子打算如何處理此事,他仍然有些拿不準主意,就問道:“那陛下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劉羨重新坐直身子,問道:“現在對新政議論最多的地方在何處?”
傅暢自然回答道:“當然是在太學。太學生好議國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這確實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且還曆史悠久到堪稱為一種傳統了。自從漢武帝正式設立太學以來,天下最傑出的士人便紛紛躋身其中,並且搜羅典籍,藏書興文,隨著時間發展,自然而然就成為了整個帝國的輿論中心。此後
國家的所有大事,幾乎都與此有關。
比如王莽篡漢,就是靠著他在太學的經營和聲望,掌握了在輿論上的主動,方才能將自己吹捧成周公孔子一般的聖人,逼迫前漢禪位。而隨後發生的漢魏禪代、魏晉代,也無不與太學的輿論風向息息相關。
這其中的緣由也很好理解,能遠赴千裡趕來太學中求學的,要麼是家境殷實之輩,要麼便是心性堅韌之輩,且胸懷大誌,深通學術。而且他們很多人中還年輕氣盛,在太學中相互議論國事,提出自己的見解,完全是不可避免
的。而他們在太學的生活中塑造了自己的政治觀點,將來又會入仕朝中,繼而影響到朝廷的大政方針。可以說,誰能掌握在太學中的輿論方向,其實就是掌握了帝國的未來。
這在如今的南漢也是一樣,甚至太學的重要程度要更甚。
自從立國以來,劉羨在國中最為重視的地方便是太學。他先在成都太學,稱帝前又在義安立太學,甚至哪怕如今的太學生遠遠不足以填滿,也執意先耗費民力,提前修建了可容納數萬人之多的太學學舍,這就為南漢太學的
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在稱帝之時,太學就發展至七千人規模。
而且在劉羨登基之後,於太學舉辦了一次射策取才,義安太學便變得愈發興旺。因為天下士人都意識到,天子用人確實不拘一格。雖然天子很少在公開場合聲明自己的征辟標準,但取士的標準是看得見的,既不重門第,也不
看親疏,與魏武帝那種口頭上要唯才是舉,實則仍以門閥為重的取士風格不同,確實是量才錄用。
因此,雖不知下一次太學射策在何時召開,卻有越來越多的士人從全國各地前來太學就讀。等到啟明七年時,太學生的規模已經突破九千大關,正逼近萬人。
與此同時,願意到太學中擔任博士的賢人也隨之增多,除去此前劉羨就已經聘請的譙秀、龔壯、潘京、伍朝、範堅等人外,這兩年時間,他又陸續邀請到皇甫淵、皇甫慧、袁瑰、第五猗、高鬆、胡毋輔之等名士,合計博士二
十三人。規模雖然比不上後漢的巔峰時期,但也已經超越了前晉。
既然此時此刻,新政所衍生出來的輿論風波,有愈演愈烈的態勢。劉羨便想到,不如借著魏退這件事,到太學中進行公開辯論,隻要能在公開辯論中取勝,就基本意味著自己占據了政治上的大義,輿論戰上也就牢牢掌握了主
動權,繼而形成一股勢,盧誌乘勢改革,在地方上檢籍清田的難度自然會隨之而降低。
稍微在心中計議了一番後,劉羨便對傅暢道:“那就訂個日子吧,就在太學舉辦一次辯經,專門討論新政的利弊。”
“世道,你去把尚書台的官員們也叫上,哦,我的那幾個叔叔,堂兄弟也要去,太子、隴西王,還有新冊封的南鄉王(劉維)也不能少,你再去把子莊公(傅袛)、季倫公(山簡)、始丘公(標準)他們也請過來,記住,
要把這件事廣而告之。”
傅暢至此已經完全明白了天子的想法,天子如此大張聲勢,不惜將宗室、官員、賢齊聚一堂,就是想要借著這次辯論,一錘定音,徹底鏟平其餘各方的異議。既然此事已經如此隆重,那不妨將此事放置在一個更正式的節日
上。
此時已經是四月下旬,他詢問劉羨道:“陛下,依臣之見,就訂在端午這一日如何?”
端午?劉羨想了想,端午有一大習俗,那就是用來紀念屈原,而屈原又是楚國著名的改革家,正好契合辯論的主題,便覺得這個日子極為合適,頷首道:“很好啊,那就定在端午!”
傅暢當即著手辦理此事,隻不過他先傳出的消息是,天子將要在端午這一日於太學舉行文會,並透露出朝廷邀請人員的大體名單,而對於文會的具體主題與內容,則並冇有提及,似乎隻是一場普通的文會而已。
不過也冇有多少人關心文會的主題,畢竟對於大部分太學生而言,能夠近距離地瞻仰天顏,本就是他們前來太學的目的。倘若能再得到天子的賞識,那就此生無憾了。而這也是傅暢刻意為之,不然在節慶時節,弄得太過劍拔
弩張,恐怕也有點不合時宜了。
時間過得很快,端午轉瞬即至。
這一日天氣晴好,陽光普照,天氣已經顯得有些悶熱了,但正好照得天地開闊,就連沿路的竹林柳葉都一片透亮。而太學為了迎接天子駕臨,這兩日間已經清掃一新,各太學生則在太學西麵的會場上雲集等待,各個應邀的賓
客也紛至遝來。
大概是在辰時一刻,劉羨身騎白馬自皇宮而出,為了親民與方便,他今日隻穿一身白色的儒袍,頭戴白色綸巾,顯示出一副悠然姿態,緩緩策馬至太學門前。許多人還是頭次看到天子如此打扮,不免在心中感慨:“天子素
來以英明神武聞名,不料今日一見,竟然有出塵之氣。”
而抵達之後,劉羨並冇有立即召開文會,而是先舉行了一個簡短的祭祀,由隨行的宮女唱《離騷》之詞,樂隊奏《國殤》之曲,他則領著一乾官員,前往油江之畔,往水中投放裝有糯米的竹筒,以此來短暫地祭拜這位才華橫
溢的愛國者。
拜祭完成後,劉羨這才進入太學。太學在中央的廣場上早已設壇,天子百官上壇落座,太學生在下席地而坐,隨著皇甫淵開始正式研講《毛詩》,這次端午文會也就算正式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