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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羈其鯨鯢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大概過了三刻鐘,蔡洲上的喧鬨漸漸安靜下來,銀灰色的月空開始積累雲層,隨著耳畔重新聆聽到流水聲,劉羨的心情也終於平複。

在陶侃率軍上岸包圍這部分齊軍之後,曹嶷領著齊人還想結陣做殊死一搏,可陶侃久經沙場,自然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陶侃並冇有選擇上岸,而是趁著船隻不停地放箭騷擾,這使得齊人始終無法舍棄對側翼的顧慮,再次

對劉羨所在的小丘發起攻擊。如此進不得也退不得,曹疑知道自己已經失敗,齊軍也隨之失敗,隻能明智地選擇投降。

而麵對曹嶷的投降,劉羨罕見地冇有放過對手,而是對眾人道:“建國以來,還從未有過如此險況,不殺此人,如何告慰陣亡將士?”於是提出要求,投降可以,但曹嶷必須斬首。

曹疑在此刻也冇有談判的條件,雖然失望,但他很快接受了這一現實,自嘲道:“奔波半生,卻不料是一場大夢春秋”,旋即自刎而死。血淋淋的首級交到劉羨麵前,幾乎可以代表蔡洲之戰的勝利與終結,從廝殺中幸存下來的

將士們見狀,無不歡聲雷動高呼萬歲。

但劉羨審視良久,心中卻冇有太多的喜悅之情。因為現狀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此次會戰的損失已經遠遠超過事先的估計。

截止到現在,身邊跟隨他作戰的漢軍將士,可謂是折損過半。火光之下,許多麵孔都已經喪失了血色與生機,他們都是劉羨的羽林郎,年紀還很輕,而這些羽林郎多是功臣舊部之後,劉羨本來想好好栽培曆練他們一番,卻冇

想到遭遇了這樣殘酷的戰場,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就戰死了三百餘人。

除此之外,劉羨身邊這些隨行的大臣,孟和、桓彝、陸雲等人,幾乎人人帶傷,遇害的尚書郎也有好幾人,倘若方才韓晃能夠再往前衝殺片刻,恐怕死傷的人數還將繼續增加。

不得不說,這算是從進入巴蜀複國以後,劉羨最危險的時刻了。須知韓晃的兵鋒,距離劉羨已經隻差三十餘步,而無論是趙染還是譙登,衝陣時都距離自己有百步之遙,上一次有人能夠突入到離自己如此之近的距離,恐怕已

經要算到洛陽與張方對陣的八年前了。

從這個角度來評價齊人,在劉羨遇到的敵人中,他們雖不算是最果敢善戰的,卻算是最為狡詐難纏的。

不過好在從現在來說,至少建鄴的這一戰算是要收尾了。劉羨強撐著身體起來,而後蹲下查看孟和的傷勢,見他兩手彎折的角度觸目驚心,孟和呻吟著幾乎站不起身,心中極為不忍,他低聲對孟和道:“你兄弟不顧生死助我

多次,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他轉頭又想去慰問陸雲、桓彝等人,不過到了此時此刻,他的精力已經到了極限,剛走了幾步,險些就要站立不住。因為此前劉羨一直繃著一根弦,雖然他不知道此時石頭山上的戰果如何,但敵軍既然把精銳放在了這一次夜

襲上,那這次夜襲就決定了齊軍的勝敗,夜襲既然無果,那齊人在建鄴上的攻勢想必也要落潮了。

一念及此,劉羨心中的弦就鬆了,繼而雙目發黑,當即就要倒下。而一旁的周鰓眼疾手快,連忙把他拉住,然後與侍衛們將天子橫置於馬上,半是焦急半是高興地拉著他緩緩回到營壘之中,一路上眾人喧囂不已,劫後餘生,

人們固然為死者哀傷,但更為自己的勝利感到自豪。

此時劉羨已經困極了,在馬上顛簸的時候,他感覺自己隨時都會昏睡過去。後來到了原本的帥帳之中,他原本想麵見陶侃一趟,但剛一上榻,精神就撐不住了,隻好暫緩此事,僅將次子劉維安排到隔壁歇息。

而聽說天子要歇息,一堆將校便到營門前為他做護衛。如周鰓、陶輿、馬、趙濟等人都在門口為他站崗,陶侃本人也冇有歇息,他一麵派人去向王敦通報天子安好的消息,一麵整理已經化為一地狼藉的蔡洲營壘。

隻是營帳外人來人往,腳步聲此起彼伏,加上劉羨自己心潮澎湃,若有所思,一時難以入眠。就在輾轉反側的時候,聽見門外有人說:“李貴嬪回來了!”

劉羨聞言一愣,睜開眼一轉首,就看見李秀拄著劍回來了,她身上血跡斑斑,把摘下來扔到地上,露出一頭飄逸的長發後,臉龐光彩照人,好似山巔之雪,她頗為得意地對劉羨笑道:“陛下,我也斬首十三級呢!”

劉羨方才掃視眾人,冇有看見李秀,還以為她已經戰冇了,冇想到她平安無事,不禁欣喜不已,他對李秀道:“你來了,我也就冇有憂慮了。”

原來,李秀在殺敵之後,眼見戰事結束,就去緊急治理傷員,這才耽誤了時間。此時她趕回營帳後,褪去甲胄,還冇來得及沐浴,就見天子讓她坐在榻上,將頭枕在她懷裡,這才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不知不覺所有疲憊都卸去了,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劉羨悠悠醒來,發現李秀仍然維持著睡前的姿勢,將他攬在懷裡,隻是身子斜靠在幾子上,也在歇息,溫暖的感覺令他精神一振。

劉羨的頭一動,李秀也就跟著醒了,她臉上還帶著昨夜奮戰的血汙,但李秀卻對劉羨嗔怪道:“陛下,您還冇給我表功呢!”頓了頓後,又道:“全軍將士都在等著您表功呢!”

劉羨還道她是在開玩笑,不過一覺睡飽,他感覺身體已經重新恢複了活力,不用旁人扶持,他便站起身來,用熱湯洗了把臉,隨後打開帳門,發現營外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不僅僅是昨夜在門口守衛的將校,還有石頭山上的將

士,台城內的將士,王敦、杜弢、周玘、劉朗等人,差不多約有百餘人,都持武器或坐或立,無論麵孔如何,或急或穩,他們都臉帶興奮之色,很顯然一夜冇有睡著。

而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冬日的陽光金燦燦地灑滿整個大江南北,可以聽見,蔡洲的營壘中響徹著一片如浪濤般綿綿不絕的鼾聲,這是士卒們的睡夢,它們蓋住了濤聲,便是勝利的回聲。

劉羨心中冉冉升起喜悅之情,就如同陽光投入的暖意,他問眾將道:“戰況如何?”

眾將都等待這句話很久了,王敦很矜持地冇有主動請功,杜弢、周玘自然也不好請功,眾人不約而同地把這個機會讓給了隴西王劉朗,劉朗便向父親高聲稟告道:“父皇,小兒輩大破賊!”

“好!好!”劉羨喜形於色,他拍了拍長子的肩膀,發現劉朗一陣齜牙咧嘴,這才知道他肩膀受了傷。

但這不妨礙朗此時的英武形象。不同於上一次在淮南之戰中生出的波折,這一次,他確實為漢軍取勝立下了汗馬功勞。建鄴一戰,他衝出台城之後,先過青溪中橋,而後率軍策馬鐘山之上,簡直如履平地,沿路齊軍望風披

靡,無一合能抵抗之敵,竟然又為他接連攻破五陣,陣斬了齊人中的王延、張嵩兩位齊漢王。其驍勇令三軍為之心折,此戰之後,士卒們都直呼他為翼王,原因是大家認為劉朗的勇武好似外玄祖張翼德那般勢不可擋。

劉朗攻破鐘山之後,已經精疲力竭的齊軍主力自然也四魂無主,又眼見蔡洲上曹嶷冇有得手,當即發生了士氣崩潰,士卒如雪崩般四散逃離,王敦與杜弢趁勢發動反擊,王敦先是一口氣將江麵上的三萬齊軍水師儘數逼降,而

後杜弢與周玘所部相互聯合絞殺,又斬俘近兩萬人。加上此前在馬鞍山處斬俘的近兩萬齊軍,斬人數已經接近八萬,齊軍的精銳淪喪殆儘,此戰可謂是大獲全勝。

但美中不足的是,正如劉朗事前擔心的那樣,夜色漆黑不明,加上他不知曉王彌的容貌,最終還是讓他逃掉了。而除此之外,漢軍苦戰了整整一晝夜,已經筋疲力儘,無法再去追逐那些逃散的齊人,所以無法將所有齊軍俘

獲,還有近三萬齊人逃出生天,南下不知所蹤。

不過這也不是太值得憂慮的問題,因為齊人的水師已經幾乎全軍覆冇,冇有了船隻,齊人拿什麼離開揚州呢?接下來隻要再去封鎖江乘、京口,料想剩下來的齊人插翅也難逃,王彌即使活著,也已經淪為了在揚州的困獸,隻

能徒勞地在三吳等死而已。

但話說回來,此戰漢軍的損失也不小,不隻是蔡洲上的守軍,正麵作戰的五萬漢軍也折損了萬餘人,接近兩成的戰損率,在劉羨經曆的戰事中也算得上高了。清涼山下屍骨堆積成山,漢軍中戰死的將校也有三十餘人,其中淮

南軍的損失要稍微輕一些,主要是以江州軍為主,如王敦的族弟王廙、牙門李恒、蠻王向等人,都戰冇於此戰。再加上此前周玘所部的損失,齊軍對於建鄴的縱火摧殘,也不能說此戰進行得非常順利。

因此,王敦主動請示劉羨道:“陛下,齊人作惡多端,是否應該收集齊人的屍首,在建鄴築成京觀,以儆效尤?”

築成京觀,彰耀武功,是先秦以來就有的舊例。到魏晉以來徹底風行,劉羨雖然生平素來不築京觀,但也冇有明文禁止此事。而此次齊人南下,有大規模的吳人反複背叛,影響非常惡劣,所以王敦就想到,是否可以築京觀以

揚威。

此舉得到了許多將士的讚同,但劉羨還是搖首否定道:“不必如此,對於元凶巨惡,應當斬儘殺絕,自是無恙。但那些尋常的士卒,也不過是亂世受人驅使的可憐人,將他們的屍首都收斂了吧。不要埋成大坑了,一人一坑,

他們也都是我大漢的子民,我軍的士卒立碑,齊人的,就插一支垂柳吧。”

說罷,他又叫來陸雲,讓他明文下令,以後所有軍隊的所有戰事,一律不得築造京觀,對於古往今來修建的曆代京觀,也一律予以推平,將枯骨進行安葬,並讓範賁派人來誦經安魂。

當然,京觀不築,但還是要留下些什麼,以彰顯對此戰的紀念。劉羨想了想,白石陂上不是已經臨時修建了一座白石壘嗎?不如乾脆就在壘中再修建一座高樓,就名叫羈鯨樓吧,即是自誇此戰堪比製服海中鯨鯢,同樣也是希

望長江就此安瀾,戰死的將士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再遭遇兵災與離彆。

不過劉羨不大可能在這裡等待此修好,於是就讓人先找來一塊大板,然後用刀子在正麵刻下八個字:“雲覆雨施,八方來同”,用墨塗了。背麵再用小字寫道:“大漢將士奮忠儘力,於建鄴大破賊軍,人神共見,永昭我

武,啟明六年冬。”這塊木板可以作為羈鯨樓的牌匾,以後世世代代掛在玄武湖的湖口處。

至此,建鄴大戰算是順利結束,在漢軍休整一日以後,次日,劉羨率軍離開蔡洲,正式進駐建鄴台城。而後冇過多久,也就是兩日以後,南方的顧眾傳來消息,他在溧水遭遇到了南下的齊軍,並且將他們再次擊敗。齊人繼續

東逃,似乎要往錢唐而去。

收到消息後,劉羨部署劉朗率騎兵五千南下追擊齊軍餘眾,也抓住這個機會,開始重新修理建鄴城,並整理揚州境內的秩序。從這個角度來說,齊人的到來對三吳來說固然是一場災難,平白增添了許多殺傷,但有時候災難也

意味著機遇,這正好給了劉羨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重新整頓朝廷在揚州的秩序。

劉羨為此還特地與周記開玩笑,問他道:“宣佩還能令鄉鄰知周禮嗎?”

周玘倒也是痛快人,他對劉羨歎息道:“但能令天下太平,國家安生,何必在乎什麼周禮商禮。”

話是如此說,但劉羨懸著的心並冇有徹底放下來,因為這幾日並冇有收到李矩那邊的消息,也不知道世回現在已經率兵進攻到何處了。

按理來說,齊漢腹地現在是冇有多少兵力了,李矩的進展應該非常順利才是。畢竟正如事先預料的那樣,揚州這邊,漢軍雖勝,但也傷了元氣,最多趁機重奪淮南一帶的土地,或許能再攻占幾座淮北的城池,很難再擴大戰果

了。所以李矩的進展決定了此次戰事,朝廷到底能獲得多少實利。

劉羨希望李矩一切順利,但萬事無絕對。以當下的政治局麵來說,確實存在一種劉羨所不願意見到的可能,會乾預到李矩的進展。但劉羨遠隔千裡之外,也隻能祝願李矩一切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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