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七萬對六萬,優勢在我
九州太宰府的議事廳裡,高市王子麵前攤著份急報。
是半島傳來的唐軍東征、高句麗內亂的軍報。
“八嘎!”
高市王子一拳砸在黑漆案幾上,震得上麵的漆碗都跳了起來,臉上橫肉亂抖,眼中卻冒...
滿殿死寂。
連燭火都仿佛凝住了,隻餘下殿外呼嘯而過的朔風,撞在朱紅宮牆上的嗚咽聲,一聲聲刮過眾人耳膜。
禦駕親征?
不是遣將出兵,不是調隴右、幽州精銳北上——是陛下親自披甲執銳,跨馬提鞭,踏遼水、破安市、直搗平壤!
房玄齡手裡的笏板“哢”地輕響一聲,指尖微微發白。溫彥博捋須的手僵在半空,山羊胡被冷風一吹,顫了顫。魏征垂眸不語,可那雙常年剛直如鐵的眼底,竟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震動,像古井投石,漣漪未散,已沉入幽深。李世績站在武班前列,鎧甲未著,卻下意識按了按腰間空鞘——那是他三十年前隨太宗征高句麗時佩的舊刀位置,此刻空蕩蕩,卻似有千鈞重。
“陛下!”魏征猛地抬首,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撞碎滿殿凝滯,“不可!”
他一步踏出班列,寬袖翻飛,袍角掃過冰涼金磚,躬身至肘,脊背繃得筆直如弓:“陛下聖躬係天下之重,萬乘之尊,豈可輕涉鋒鏑?遼東苦寒,霜雪早降,行軍艱險,糧道漫長,若一著不慎,為賊所趁……臣不敢想!”
話音未落,許敬宗已從文班中越出半步,拱手朗聲道:“魏公此言差矣!今非昔比!木軌官道已通幽州,自長安至盧龍塞,三日可達;沿海蓋倫船隊月運糧秣三十萬石,直抵營州海港;更有溫縣侯所獻‘千裡鏡’‘測距儀’‘火藥改良配比’‘燧發槍試製圖樣’,皆已列裝前鋒營!此等利器,隋煬帝何曾有過?文皇帝何曾見過?”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掃過魏征側臉,又轉向禦座:“陛下若坐鎮京師,縱有良將,亦如猛虎縛爪;陛下若親臨陣前,則六軍膽氣倍增,將士聞鼓而忘死,見旗而爭先!此非冒進,乃以勢壓之,以威懾之,以全勝代慘勝!”
“好!”李世民朗聲一笑,竟拍案而起,龍袍袖口帶起一陣風,震得禦案上玉鎮紙嗡嗡輕鳴,“許卿說得痛快!朕要的就是這股子氣!”
他目光如電,直刺階下:“魏卿忠直,朕知之;然忠直不在畏事,而在謀事!朕親征,非為逞匹夫之勇,乃是——”
他一字一頓,聲如裂帛:
“督戰!”
“督誰?”
“督兵部之調度,是否滴水不漏?”
“督戶部之轉運,是否星夜兼程?”
“督工部之器械,是否如期列裝?”
“督諸將之用命,是否令出如山?”
“更督——”
他目光倏然一轉,越過魏征肩頭,精準釘在西北角那根朱紅盤龍柱上。
溫禾正睡得酣沉,玄狐大氅裹著半邊身子,下巴一點一點,呼吸綿長,睫毛在燭光下投下小片陰影,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夢到了哪吒鬨海,還是二丫給他剝的糖炒栗子。
李世民喉結微動,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督那個站著都能睡成樁子的溫嘉穎!看他這回,敢不敢把南海那些寶貝玩意兒,真真正正亮出來!”
滿殿嘩然。
有人愕然失笑,有人忍俊不禁,連魏征緊繃的唇線都鬆了一瞬。
就在這哄然無聲的刹那——
“噗嗤。”
一聲極輕、極細、極克製的笑,從柱子後頭飄了出來。
溫禾醒了。
他眼還冇完全睜開,睫毛還在顫,手卻已下意識往肩上摸去,指尖觸到那油亮厚實的狐毛,愣了一下,隨即慢吞吞地、極其自然地把大氅往自己脖子上攏了攏,才慢悠悠掀開眼皮。
目光先落在禦座上。
再緩緩挪下來,掃過滿殿或驚或笑或肅然的臉。
最後,定格在陛下那張寫滿“你再笑一聲試試”的臉上。
溫禾眨了眨眼,像是剛睡醒的孩子,懵懂又無辜,然後,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大大方方、毫無負擔地——
笑了。
“陛下,您這話說的……”
他聲音還帶著點沙啞的慵懶,卻字字清晰,傳遍大殿:
“臣昨夜睡得晚,是因給妹妹們講《封神演義》,講到薑子牙登台拜將,雷震子生雙翼,哪吒踩風火輪……講得太投入,忘了時辰。可陛下您說‘督戰’,臣倒想起一樁事兒——”
他往前踱了兩步,玄狐大氅在燭光下流淌著暗金光澤,人卻走得閒庭信步,仿佛不是立於森嚴肅穆的太極殿,而是自家後院池塘邊。
“臣在南海時,見漁民造網,必先擇粗繩為綱,綱舉則目張;見匠人鑄劍,必先淬其脊骨,脊強則刃利。大軍出征,亦需一‘綱’,一‘脊’。”
他頓住,目光掃過房玄齡、溫彥博、李世績,最後落回李世民臉上,笑意斂去,眸光澄澈如深潭:“陛下欲親征,臣無異議。然臣鬥膽,請陛下允準三事。”
“第一,設‘東征總製府’,不隸六部,直承禦旨。府中主官,由陛下欽點,但凡軍政、糧秣、器械、偵騎、撫民、賞罰,事無巨細,皆由府中統籌,六部衙署,唯命是從,不得掣肘。”
他話音落下,滿殿屏息。
這哪是請奏?這是削權!
削的,是尚書省、門下省、中書省,乃至兵部、戶部、工部所有衙署的權柄!
房玄齡眉頭猛地一跳,溫彥博捋須的手徹底停住,魏征瞳孔驟然收縮。
李世民卻冇立刻答話。他隻是靜靜看著溫禾,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座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篤、篤、篤。
節奏緩慢,卻帶著千鈞之力。
殿內燭火,在這寂靜中,明明滅滅。
“第二。”溫禾聲音未變,仿佛冇看見滿殿驚濤,“請陛下賜臣一道密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仿佛托著一件無形之物:“詔中不寫人名,不錄官職,唯有一句——‘凡持此詔者,見詔如朕親臨,所至之處,軍民官吏,皆需無條件聽命,違者,斬立決。’”
“嘶——”
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連李世績這樣久經沙場的老將,臉色都變了。
這不是密詔,這是尚方寶劍!不,比尚方寶劍更狠!尚方寶劍還得報備、驗明、走流程,這詔書,憑空而降,握在誰手裡,誰就是天!
魏征霍然抬頭,厲聲道:“陛下!此舉悖逆祖製!恐生擅權之患,動搖國本!”
“祖製?”溫禾忽然笑了一聲,清朗乾脆,竟不似辯解,倒似感慨,“魏公,咱們老祖宗的祖製裡,可冇寫過‘木軌官道’‘蓋倫遠洋船’‘燧發火槍’,也冇寫過‘甘蔗熬糖’‘蘇木染布’‘香料換糧’。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死守祖製,南海那些船,怕還在用竹筏子呢。”
他語氣輕鬆,話卻如重錘。
魏征嘴唇翕動,竟一時語塞。
李世民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準。”
一個字,擲地有聲。
魏征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旁邊溫彥博伸手扶了他一把,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驚濤駭浪——陛下,是真的要賭了。
“第三。”溫禾收起手掌,語氣依舊平緩,卻讓殿內溫度驟降,“請陛下,準臣調用‘黑羽衛’。”
“黑羽衛”三字出口,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齊齊一滯。
那是溫禾離京前,親手組建、隻向陛下一人負責的隱秘力量。其成員,半數來自百騎,半數出自南海各島,個個精通水性、善使火器、能潛能攀,更可怕的是,他們不識字,隻認一枚刻著黑羽紋的青銅令符。
他們不叫“衛”,叫“影”。
影,從來隻出現在最暗的地方。
李世民眸光一凜,終於站起身,龍袍獵獵,負手而立,目光如電,穿透殿中氤氳燭煙,直直刺向溫禾:“你調黑羽衛,欲往何處?”
溫禾仰頭,與天子對視,眼中冇有半分敬畏,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陛下,淵蓋蘇文弑君,高寶藏西逃求援,消息傳得這麼快,這麼準……”
他微微一頓,環顧滿殿噤若寒蟬的麵孔,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珠砸落金磚:
“您不覺得,太巧了嗎?”
“巧”字餘音未散,殿外忽起異響!
不是淨鞭,不是鐘磬,是尖銳、淒厲、撕心裂肺的鷹唳!
一隻通體漆黑、翅展逾尺的巨鷹,竟如一道黑色閃電,撞開太極殿高懸的雕花窗欞,直撲殿內!
窗欞木屑紛飛,它雙爪淩空一抓,竟生生扯下一塊繪著蟠龍的金漆木板,雙翅猛地一振,狂風席卷,燭火瘋狂搖曳,幾乎儘數熄滅!
滿殿驚呼!
宿衛甲士拔刀怒喝,長矛如林刺出!
那黑鷹卻渾然不懼,竟在矛尖之上一個驚險翻騰,雙爪一鬆,一張薄如蟬翼、邊緣焦黑的素絹,飄飄悠悠,如落葉般,直直墜向禦座!
李世民伸手,穩穩接住。
素絹入手微溫,竟似剛從火中取出。
他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墨色淋漓,力透紙背,卻非人手所書——
是用極細的針,密密麻麻刺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般的暗紅,仿佛寫就之人,是以心血為墨,以筋骨為毫:
【淵蓋蘇文,已在遼東,立新王。】
【高寶藏,非西逃,乃南遁。】
【真臘商船,載其至交趾。】
【黑羽衛三十七人,已於交趾港,截獲高寶藏,及偽詔一道。】
落款,是一枚小小的、燃燒的火焰印記。
溫禾。
他站在階下,玄狐大氅裹著單薄肩頭,燭火映著他平靜無波的眼,仿佛剛才那隻驚破大殿的黑鷹,並非他所召。
李世民捏著素絹的手,指節泛白。
他緩緩抬眸,目光掃過階下——
房玄齡麵如金紙,溫彥博踉蹌後退半步,魏征閉目,長歎一聲,李世績雙目圓睜,須發皆張,許敬宗死死盯著那火焰印記,喉結上下滾動。
滿殿文武,無人再言“奉天討逆”。
因為“奉天”的那個“天”,早已被篡改。
真正的高寶藏,甚至冇能踏上大唐的土地。
而淵蓋蘇文,已在他自己的遼東,立起了新的王旗。
李世民沉默著,將素絹緩緩湊近最近的一支蟠龍燭。
火苗舔舐紙角,迅速吞噬那行血字,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消散於殿頂蟠龍口中含著的明珠光芒裡。
他抬起頭,望向溫禾,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卻又暢快至極的弧度。
“嘉穎。”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沙啞,卻字字如金石擲地:
“你這第三件事……”
“朕,準了。”
“即刻,啟程交趾。”
“朕要你,把那個假的高寶藏,和他手裡那道假的‘奉表求援’詔書,給朕,完完整整,帶回長安。”
“讓滿朝文武,親眼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魏征蒼白的臉,掃過房玄齡緊鎖的眉,最後,落回溫禾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一字一頓:
“什麼叫,真正的‘避坑指南’。”
殿外,朔風更烈。
卷著枯葉,撞在太極宮高聳的宮牆上,發出嗚嗚的悲鳴。
仿佛整個大唐的冬天,都在這一刻,提前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