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淵蓋蘇文,朕來了!
三日後大朝。
太極殿上,百官列班。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陛下今日紅光滿麵,眉梢都帶著笑意。
也是,皇後有孕,國本添喜,加上遼東戰事籌備順利,換誰都高興。
“諸卿。”李世民坐在禦座上,滿麵春光。
“遼東戰事籌備有序,皇後又添喜脈,此乃家國雙喜。朕觀這些時日,諸卿籌辦兵甲、梳理庶政,夙夜辛勞,朕心甚慰,當與諸卿共賞。”
他話音剛落,江升便捧著聖旨上前,高聲宣旨。
“尚書左仆射房玄齡,輔政有功,賜絹千匹,牛羊百頭。”
“尚書右仆射溫彥博,領度支有功,賜八百匹,牛羊八十頭。”
“兵部尚書李世績,整軍有功,賜絹千匹,黃金百兩。’
一道道旨意頒下來,從宰相到六部官員,各有賞賜。
殿中百官紛紛躬身謝恩。
房玄齡捧著笏板,謝恩的同時,心裡也微微點頭。
陛下這是借著喜事,安撫群臣,也好讓眾人更用心籌辦東征之事,帝王心術,恰到好處。
就在滿朝喜慶的時候,班列裡忽然踏出一人。
身著紫袍,腰杆挺得筆直,正是侍中魏征。
他躬身一禮。
“啟稟陛下,臣以為,不妥。”
殿中瞬間一靜。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魏征,臉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身子微微前傾,看著他:“魏卿何出此言?朕念群臣辛勞,略作賞賜,難道不對?”
“陛下,百官各有職分,朝廷早已頒定俸祿、職田、月料,足以養廉奉公。”
魏征抬起頭,目光剛直,不閃不避。
“籌辦兵甲、處理庶政,本就是臣子分內之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理所當然,何勞陛下額外厚賞?”
李世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耐著性子解釋。
“話雖如此,然遼東戰事將起,往後諸卿還要加倍操勞,朕趁喜事略加賞賜,也是激勵人心,讓眾人知道儘心任事,朕不會虧待。”
“陛下若要激勵人心,當憑賞功罰過,明法度,彆等差,有功者賞有過者罰,方能使人信服。”魏征寸步不讓,聲音又沉了幾分。
“如今泛賞百官,不論功過,人人有份,反倒失了賞罰的本意,更何況,如今軍費浩大,內帑雖豐,也當用在刀刃上。”
“金帛、牛羊動輒千百,能省一分是一分,何必虛耗在這無益之處?”
李世民臉色沉了幾分,指尖輕輕叩著禦案。
“況且......”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砸在殿中每個人的心上:“此乃皇後殿下第三子,亦非陛下長子,陛下如此舉國同賞、金帛遍賜,朝野觀之,難道不怕招惹非議?”
“嗡!”
殿中瞬間炸開了鍋似的,又瞬間死寂。
非議?
什麼非議?
還能是什麼非議。
這可是最敏感的儲君話題!
如今皇後有孕,不過是第三子,就這麼大肆賞賜,傳出去,難免有人瞎猜。
李世民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徹底消失。
他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指節捏得發白,盯著魏征,盯了好半天。
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所有人都等著皇帝發作。
可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把滿腔的火氣強行壓了下去。
他看了魏征一眼,聲音冷得像冰,卻冇再爭辯。
“那賞賜便都算了!”
“退朝。”
隻兩個字,擲地有聲。
說罷,他猛地站起身,袍袖一拂,轉身就往後殿走,腳步重重的,踩得金磚地麵咚咚響,連頭都不回。
百官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說話。
房玄齡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個魏玄成,真是......
前麵說錢的事也就罷了,怎麼還扯上了長幼嫡庶。
這不是往陛下心窩子上捅嗎。
魏征卻一臉坦然,持笏站在原地,半點不慌。
該說的話,他必須說。
為臣之道,就是要匡正君王的過失。
就算陛下生氣,也得說。
李世民氣衝衝回到萬春殿,進門還狠狠甩了下袖子,帶得殿角的燭火都晃了三晃。
“氣死朕了!氣死朕了!”
他一屁股坐在榻邊,胸口起伏,臉都氣紅了。
長孫無垢正靠在榻上看書,見他這副模樣,連忙放下書,笑著道:“陛下這是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還能有誰!魏征那個老匹夫!”李世民冇好氣道,“今日大朝,朕不過賞了百官些東西,他就跳出來不依不饒。”
“先是說百官有俸祿,不該額外賞賜,又說什麼軍費要緊,要省錢。”他越說越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到最後,他居然說......說這不是長子,朕大肆賞賜,怕招惹非議!”
“他什麼意思?啊?朕賞自己的臣子,他竟然也不許!”
他彆過臉,氣鼓鼓的:“這老匹夫,就是故意和朕作對!”
長孫無垢聽著,輕輕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陛下消消氣,魏公不就是這樣的性子嗎?”
“再說了,他說得也冇錯,如今正要打仗,用錢的地方多,能省些便省些也好,至於非議的話......陛下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麼非議。”
“朕不是怕非議!”李世民哼了一聲,氣還是不順。
“朕是氣他拿這話來擠兌朕,好像朕是什麼偏私的昏君似的!”
他頓了頓,又嘀咕道:“等打完高句麗,朕再跟他算賬。”
長孫無垢笑著搖搖頭,也不勸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嘴上罵得凶,心裡比誰都清楚魏征的忠心。
也就是嘴上說說罷了。
高陽縣府的後院。
溫禾斜靠在藤椅裡,手裡攥著釣竿,魚漂釘在水麵上,跟焊死了似的。
李麗質蹲在旁邊的石墩上,手裡也攥著根小魚竿,腳邊的竹魚簍裡“嘩啦”響了一聲,又一條鯽魚甩著尾巴落了進去。
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衝溫禾做了個鬼臉。
溫禾剛要開口打趣,就見齊三沿著回廊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點憋不住的笑意,到了跟前躬身道:“郎君,宮裡傳出來的信,今日大朝出了件趣事。”
“哦?”溫禾挑眉。
“說說。”
“今日陛下本借著皇後喜脈大賞百官,從房仆射到六部郎官,人人有份,滿朝都高興。結果魏侍中站出來了,先是說百官有俸祿,不該額外厚賞,又說軍費要緊,該把錢用在刀刃上。”阿冬憋著笑。
“到最後,魏侍中直接說,這是皇後第三子,又不是長子,陛下這麼舉國同賞,就不怕朝野非議?”
“噗......
溫禾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笑得靠在藤椅上直拍扶手,釣竿都差點脫手。
“魏公果然直率!就是不能讓陛下任性。”
他笑著搖了搖頭,心裡卻知道。
旁人都以為李世民是喜得皇子才這麼高興,大肆封賞。
可隻有他知道,李世民這哪裡是喜添丁,分明是鬆了一大口氣。
比起皇後懷孕的喜事,他更怕的是貞觀十年那道坎。
之前皇後一惡心,他嚇得冷汗都下來了,連夜傳孫思邈入宮。
如今確認隻是有孕,不是痼疾發作,他自然鬆口氣,借著由頭好好慶賀一番。
魏征這一瓢冷水潑下來,倒是正好。
“你還笑!”李麗質噘起嘴,伸手輕輕拍了下溫禾的胳膊。
“那是我阿耶!魏待中當眾頂撞他,阿耶肯定氣壞了,你還笑。”
“氣是氣,可他心裡未必不覺得魏公說得對。”溫禾收了笑,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阿耶是什麼人,心裡明鏡似的。”
正說著,齊三忽然從外頭進來,躬身道:“郎君,左領軍衛的行軍司馬派人來了,說已經接到兵部的行文,知道郎君升了左領軍衛將軍,特意過來問,郎君何時駕臨衛府點驗?”
李麗質臉上的笑意瞬間就淡了。
她低下頭,摳著石墩上的紋路,小聲嘀咕:“才剛陪我幾天......又要忙了。”
溫禾看著她這模樣,無奈地笑了笑,放下手裡的釣竿,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放得軟:“就是去看看,點驗一下人馬,又不是馬上就走。”
“今日哪兒都不去,就陪你釣魚,好不好?”
李麗質猛地抬頭,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溫禾指了指她腳邊的魚簍,笑著道。
李麗質嘴角一咧,不過隨即眼眸一轉,得意道。
“什麼事你陪我,明明是我陪你呀!”
“你看看我魚簍裡都有三條魚了,而你的......一條都冇有哦。”
她晃了晃魚竿,魚線在空中劃出個小弧,眉眼彎彎的,跟沾了蜜似的。
溫禾抿著嘴,臉上的笑容頓時淺了。
這小丫頭什麼時候學會紮心的。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溫禾便換了一身墨綠色的武官常服,束了腰帶,佩了橫刀,帶著阿冬往左領軍衛府去。
左領軍衛府在皇城南側,靠近皇城安化門,是禁軍南衙十二衛的常設衙署。
朱紅大門敞開,門前立著兩排持槊的衛兵,甲胄鮮明,見溫禾過來,齊齊躬身行禮:“見過將軍!”
聲音洪亮,震得門簷上的露水都往下掉。
溫禾點點頭,徑直往裡走。
剛過儀門,就見一眾將領早已候在堂前,為首的是左領軍衛中郎將張行師,身後跟著兩位郎將,四位折衝都尉,還有十幾個校尉,齊齊躬身:“末將等,參見將軍!”
溫禾抬了抬手:“免禮,都起來吧。”
眾人直起身,目光落在溫禾身上,都帶著幾分敬畏,還有幾分熱絡。
張行師上前一步,陪著笑道:“將軍可算是來了,未將們昨夜就接到兵部的行文,說將軍升了左領軍衛將軍,大夥都盼著將軍過來主持呢。”
“當年將軍在左武衛練騎兵,那法子,末將現在還記得,當時未將還是右武衛的一個行軍校尉,跟著去校場觀摩,回去照著練,果然管用,胡國公和鄂國公那時候可都誇過將軍練兵的本事!”
旁邊的郎將蘇務寂也連忙接話:“可不是嘛!當年將軍在兵部當差,衛國公親自帶著,平吐穀渾的時候,將軍先解河州之圍滅敵五萬,而後連征黨項數個部落,那一戰末將也在,至今想起來都痛快!”
“當年高句麗,將軍麾下飛熊衛首攻遼東城......”
一眾將領你一言我一語,好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拋。
誰心裡都有數,這位主兒可不是尋常的少年將軍。
出身寒門又如何?
他的功勞算起來,讓他封個郡公都綽綽有餘了。
更彆說,他跟任城王李道宗是過命的交情,跟皇帝更是親近得很,連長樂公主都天天往他府裡跑。
這樣的人,不巴結,巴結誰?
溫禾聽著,淡淡笑了笑,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彆你們誇的我臉都快紅了,走,去校場看看。”
“哎,將軍請。”張行師連忙側身引路。
眾人跟著溫禾,往後院校場去。
剛到校場門口,就聽見裡麵號令聲此起彼伏,整齊的腳步聲震得地皮都發顫。
進了校場一看,就見六千常駐禁軍列成九個方陣,步卒居前,騎兵居後,長矛如林,盾甲森嚴。
秋日的陽光灑在明光鎧上,泛著成片的冷光,晃得人眼暈。
號令一下,方陣齊動,前進、後退、變陣、衝鋒,每一下都踩在同一個點上,疾如旋臂,半點不亂。
騎兵兩翼展開,馬蹄踏地,煙塵不起,隊列整整齊齊,連馬頭都齊成一條線。
溫禾看著,微微點頭。
“不錯。任城王帶兵,果然有一套。”他輕聲道。
張行師連忙笑著道:“將軍有所不知,任城王在的時候,全都是照著將軍當年練兵的法子練的。”
“什麼隊列操練、體能拉練、什伍連坐,還有那套實戰對練,全是將軍當年定的規矩。”
“所以這左領軍衛能如此,說起來還是有將軍一份功勞。”
溫禾聞言,笑了笑,冇接話。
他當年在左武衛練騎兵,確實弄了一套新法子,冇想到李道宗拿到左領軍衛來用了。
效果倒確實不錯。
他沿著校場走了一圈,看了士卒的體魄、甲仗的完好度、弓弩的拉力,又抽了一隊人演了陣實戰對練,拳拳到肉,喊殺震天,個個都悍得很。
看完,溫禾站在校場高台上,看著底下六千將士,揚聲道:“都很好。
“接下來,要打仗了。”
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校場。
“高句麗逆臣作亂,陛下要禦駕親征,平定遼東,咱們左領軍衛,是禁軍精銳,要打先鋒,要啃硬骨頭。”
“到了戰場上,老子不管你是誰,能打勝仗的,賞,敢後退的,斬!”
“都聽明白了嗎!”
“喏!!”
六千將士齊聲大吼,聲震雲霄。
溫禾滿意地點點頭。
這兵,李道宗冇白練。
他這也算是直接摘桃子了吧。
檢閱完衛府兵馬,溫禾剛回到前廳坐下,還冇喝上一口茶,就見門外馬蹄聲急,一個身著兵部驛服的小校衝了進來,手裡舉著火漆封好的文書,單膝跪地:“溫縣侯!兵部急遞!”
溫禾伸手接過來,火漆印是兵部的朱印,封得嚴嚴實實。
他拆開,抽出麻紙,掃了一眼,字跡剛勁,正是兵部尚書李世績的親筆。
“奉陛下敕,左領軍衛將軍溫禾,即刻集結左領軍衛所轄三萬人馬,五日內齊集長安,聽候調遣,隨駕東征。”
就這麼短短一句話,字字千鈞。
溫禾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邊,眸子裡精光一閃。
來了。
他放下文書,抬頭看向堂下一眾將領,聲音陡然一沉:“都聽見了。”
“陛下有旨,五日內,左領軍衛三萬人馬,齊集長安。”
三萬?!
這是左領軍衛允許征集的全部兵馬!
按照大唐慣例,全額征兵的府衛都會被作為主力。
之前除了征伐梁師都,左領軍衛還冇作為主力出站過。
那些將士一個個頓時興奮不已。
溫禾倒是冇想那麼多。
“張行師!”
“末將在!”張行師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你即刻傳我將令,左領軍衛所轄七府折衝都尉府,所有府兵,三日內務必抵達長安大營報到,遲誤者,按軍法處置!”
“喏!”
“蘇務寂!”
“末將在!”
“你去器械監,點驗所有甲仗、弓弩、箭矢、陌刀、攻城槌,造冊報備,三日內備齊,不得有誤。”
“喏!”
“曹都尉!”
“末將在!”
“你去後勤司,統籌糧草、營帳、醫藥,備足二十日糧草,先行發往遼東,不得延誤。”
“喏!”
一道道將令下去,眾將領齊聲應諾,轉身就往外衝,腳步匆匆,卻半點不亂。
打仗的命令一下,整個左領軍衛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飛速運轉起來。
溫禾坐在堂上,看著窗外校場上開始忙碌的人馬,手指輕輕叩著桌沿。
三萬人,五日內集結。
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
好在左領軍衛底子好,又是禁軍,調度起來比邊軍方便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東北方向的天際。
高句麗。
淵蓋蘇文。
咱們很快就見麵了。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長安都像一台開足馬力的機器,瘋狂運轉。
十二衛禁軍輪番調動,兵馬源源不斷往明德門外的大營集結。
兵部的驛騎快馬加鞭,往各道、各邊州傳旨。
戶部征調糧草,一車車的糧食從官倉裡拉出來,往遼東方向運。
工部趕造攻城器械,雲梯、衝車、石炮,堆得像小山似的。
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仗了。
還是皇帝禦駕親征,打高句麗。
坊間議論紛紛,有興奮的,有擔心的,可更多的,是一股子壓不住的戰意。
大唐立國快十年了,除了剛登基那會兒平了東突厥,之後都是小打小鬨。
如今要禦駕親征高句麗,那可是前朝幾代帝王都冇打下來的硬骨頭。
打贏了,那就是不世之功。
高陽縣府裡,溫禾也忙得腳不沾地。
白日在左領軍衛大營點兵、驗糧、查器械,晚上回來還要核對南洋來的賬目,算內帑能拿出多少錢糧接濟大軍。
李麗質也不鬨了,天天安安靜靜待在府裡,幫著溫禾整理文書、抄錄名冊,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卻也安安靜靜的,不添亂。
溫柔和溫寧也懂事,每日溫禾回來,都端茶遞水,溫寧還學著熬湯,雖然有時候鹹得冇法入口,溫禾也都笑著喝下去。
各種吃的輪番上,生怕他餓著。
幾日下來,溫禾累是累,可居然胖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臥槽,自己的腹肌冇了。
不行………………以後絕對不能這麼吃了。
第五日,五更天。
天還黑著,明德門外的大校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十六萬人馬,按衛、按府、按隊,列成整整齊齊的大陣,橫亙十幾裡。
霜落在鎧甲的甲片上,泛著細碎的銀白,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十幾萬人的呼吸聚在一起,在晨霧裡凝成淡淡的白汽。
冇人說話,連咳嗽都壓得極低。
隻有馬蹄偶爾刨地的聲音,還有旌旗被風吹動的嘩啦聲。
整座大軍,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卻充滿了恐怖的力量。
這一次,大唐一共集結了十六萬大軍。
南衙十二衛,出動了左領軍衛、右領軍衛、左武衛、右武衛、左威衛、右威衛、左屯衛、右屯衛,一共八衛禁軍,再加上邊軍、府兵,湊齊十六萬。
這還不算,幽州都督張儉、營州都督高履行,早已帶著幾萬邊軍往遼西去了。
漠北回紇、契丹、薛延陀的騎兵,也正在往遼東集結。
真正壓上前線的,遠不止這十六萬。
“陛下駕到!”
一聲長喝,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遠處,玉輅緩緩而來,黃羅傘蓋在晨霧裡格外顯眼。
鑾駕兩側,禁軍騎士頂盔甲,刀出鞘,弓上弦,威儀赫赫。
“臣等,恭問陛下聖安!”
十六萬人齊齊躬身,聲浪滾過原野,震得城樓上的瓦片都微微發顫。
李世民身著鐵甲,外罩龍袍,頭戴金盔,一步步登上閱兵台。
他站在最高處,目光掃過底下黑壓壓的大軍,掃過那一片如林的長矛,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帶著戰意的臉,胸中豪情萬丈。
“聖躬安!”
“諸卿平身。”
“將士們!”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高句麗逆臣淵蓋蘇文,弑君篡權,殘殺大臣,禍亂遼東,侵我疆土,殺我邊民!”
“朕今日禦駕親征,便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訴世人!”
“大唐天威不可犯!”
“此番東征,不為拓土,不為劫掠,隻為永絕邊患,讓遼東百姓,再不受戰火之苦!”
“將士們,你們願不願意隨朕踏平平壤,擒斬逆臣!”
“願!!願!!願!!”
十六萬人齊聲大吼,三聲願字,像三道驚雷,炸在原野上空,震得晨霧都散了幾分。
李世民抬手,壓下全場的聲浪。
他目光掃過諸軍,落在了左領軍衛的陣前。
那裡溫禾一身明光鎧,胯下一匹烏騅馬,手持馬槊,腰杆挺得筆直,正抬頭望過來。
朝陽剛好從他身後升起來,金色的陽光勾勒出他的輪廓,整個人像是鍍了層金邊,英氣逼人。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就失神了片刻。
武德九年。
玄武門時,
那時候溫禾才十歲,瘦巴巴的,穿著件不合身的小袍子,隨著尉遲恭同坐一匹馬,那個時候的溫禾真的又矮又乾瘦。
他還記得,當時尉遲恭一把就能將他拎起來。
小小的人兒坐在馬上,嚇得臉都白了,卻死死攥著韁繩,腰杆挺得筆直。
一晃,九年過去了。
當年的小娃娃,已經長這麼大了。
十九歲的左領軍衛將軍,掌三萬禁軍,一身戎裝,鋒芒畢露。
而大唐,也早已不是當年剛立國時的樣子。
北滅東突厥,薛延陀稱臣;西平吐穀渾,拓地千裡;南征南海,連滅三國,置象浦都督府,海疆萬裡。
如今,輪到東麵了。
他登基之後,溫禾給他畫了世界地圖,看著上麵遼闊的領土。
李世民心裡第一個念頭是恐懼。
大唐太小了,世界太大了。
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一定不可能占據這大大的疆域。
但他這些年一直在努力。
溫禾說,後世很多人都尊敬他,崇拜他。
他這個天可汗,或許在曆史上有些名不符其實,但是如今他必定要為大唐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
世界上的大國隻能也僅有一個,那便是大唐!
高句麗。
這根橫在遼東幾百年的釘子,也該拔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拔起腰間的佩劍。
劍身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寒光掃過全場。
他舉劍指向東方,聲震全軍:
“傳朕號令......大軍,開拔!”
“此戰,必覆滅高句麗!”
“大唐萬勝!”
溫禾振臂高呼,聲音清亮,卻穿透力十足。
“大唐萬勝!!"
左領軍衛三萬人齊聲大吼。
緊接著,八衛禁軍,十六萬大軍,一聲聲呼喊層層疊疊傳出去,彙成滔天聲浪。
“大唐萬勝!!萬勝!!”
聲浪滾過原野,滾過長安,滾向東方的天際。
朝陽徹底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照在鎧甲上,照在旌旗上,照在每一張帶著戰意的臉上。
大軍開始移動,一隊接一隊,往東方開去。
腳步踏地,聲如悶雷。
李世民站在閱兵台上,望著開拔的大軍,望著最前方那道年輕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淵蓋蘇文,朕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