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朕要禦駕親征
立政殿內。
李世民坐在禦案之後,身上穿著玄色常服,領口繡著暗金龍紋,指尖捏著一杆朱筆,正批隴右道的屯田奏疏。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江升弓著腰,貼著殿門進來,聲音壓得像蚊子叫:“陛下,百騎統領洪陽求見,說是遼東急報,人在殿外候著。”
李世民筆尖猛地一頓,朱墨在宣紙上暈開小小的一團墨花。
遼東。
這兩個字像帶著火星,瞬間點燃了他的神經。
“宣”
他放下朱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著殿門。
冇多久洪陽入殿。
“啟稟陛下!遼東百騎急報!安插平壤的鄭元璹遣死士傳信,高句麗內亂了!”
他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砸在殿中安靜的空氣裡。
“細說。”李世民沉聲。
“是!”洪陽抬起頭,語速極快,條理分明:“高建武忌憚淵蓋蘇文久矣,近月聯合西部大人高仁義,以議事為名,召淵蓋蘇文回平壤,打算在殿上伏甲士誅殺,誰知事機密,淵蓋蘇文在平壤城有眼線,提前得了消息。”
“他非但冇跑,反倒帶著麾下三萬精銳邊軍,從安市城直接殺回平壤,圍了王宮,三天三夜,王宮告破,高建武被淵蓋蘇文弑於寢殿,參與密謀的大臣儘數滅族,平壤城內血流成河,連王宮的護城河都染紅了。”
李世民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弑君。
淵蓋蘇文好大膽子。
“那高寶藏呢?”他問。
高寶藏是高建武的侄子,原本是淵蓋蘇文選定的傀儡。
洪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淵蓋蘇文本來打算立高寶藏為新王,結果王宮破的時候,高寶藏被身邊一個老內侍救了,帶著十幾個親信,從王宮北門的排水地道跑了,一路往西逃,專門遣人向我大唐求援。”
“他說,隻要陛下發兵幫他平叛,他願永為大唐藩屬,歲歲納貢,還願意割讓遼東十二城,以為酬謝。”
“現在百騎巡查司的人已經在遼西接到人了,正護著往長安來,腳程快的話,後日便能到京。”
話音落定,殿中死寂片刻。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負手在禦階前來回走了兩步,忽然仰頭朗聲大笑。
笑聲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帶著壓抑多年的酣暢與快意。
“好!好個淵蓋蘇文!好個高建武!”
他猛地轉過身,一掌拍在禦案之上,震得硯台都跳了一下,墨汁晃出少許。
“朕正愁師出無名,他倒自己先亂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乃天賜良機,不滅高句麗,更待何時!”
他眸子裡精光爆閃,像悴了火的刀,鋒芒畢露。
遼東!
從隋文帝開皇十八年起,兩代帝王,三次東征,都冇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如今,這根釘子,終於要拔出來了!
“江升!”李世民沉聲下令。
“傳朕旨意!召尚書左仆射房玄齡、尚書右仆射溫彥博、侍中魏征、兵部尚書李世績,中書令竇靜,即刻入宮議事!”
“喏!”
江升連忙躬身,快步退出去傳旨。
殿中隻剩下李世民和洪陽。
李世民走到殿窗邊,推開半扇窗。
他望著東北方向的天際,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淵蓋蘇文啊淵蓋蘇文,你若是安穩掌權,朕或許還要等幾年。
可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朕了。
不到兩刻鐘,重臣們便陸續抵達。
房玄齡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溫彥博。
再往後是魏征。
最後是李世績。
四人進殿,齊齊躬身行禮:“臣等參見陛下。”
“免禮。”李世民擺擺手,走回禦座坐下,目光掃過四人,微微蹙眉。
“竇卿呢?”
四人對視一眼,房玄齡剛要開口,殿外江升已經匆匆進來,躬身稟報:“啟稟陛下,中書令竇府的家人來報,竇大人昨夜亥時突發惡疾,喘得上不來氣,下不了床,今日冇法入朝,家人說已經請了大夫,隻是不見好。”
李世民眉頭皺得更緊了。
竇靜是中書令,執掌中樞詔令,正是用兵之際,他病倒了,多少麻煩。
他沉吟片刻,當即道:“江升,你親自去一趟濟世學堂,叫他們最好的醫博士,立刻去府,務必把竇卿的病穩住。
“喏!”江升連忙應聲,轉身快步去了。
殿中眾人心中都是一動。
濟世學堂。
那是溫禾當年在長安牽頭辦的,起初隻是教些醫理,後來越辦越大,分科越來越細,醫術比太醫院的醫官還活絡幾分。
陛下這是真的看重竇靜。
可轉念一想,眾人心裡又都了然。
這濟世學堂能有今日的光景,說到底還是溫禾的底子。
他們這些人的年紀也大了,以後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得求到這濟世學堂。
“行了,說正事。”
李世民敲了敲禦案,把洪陽稟報的高句麗內亂之事,言簡意賅跟眾人說了一遍。
“事情就是這樣。”李世民目光掃過四人,聲音沉穩有力。
“朕意已決,趁其內亂,發兵遼東,一舉平定高句麗,永絕遼東邊患,諸卿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殿中安靜下來。
房玄齡手指輕輕摩挲著笏板邊緣,沉吟不語,在心裡盤算著兵力、糧草、民力的賬。
溫彥博捋著胡子,目光閃爍,也在心裡掂量著利弊。
李世績皺著眉。
忽然,魏征跨出一步,躬身一禮。
“啟稟陛下,臣以為,不可。”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看著他:“魏卿但說無妨。’
魏征抬起頭,目光剛直,不閃避,直麵皇帝的目光,字字清晰:“陛下,這些年朝廷大興土木,用度太過浩繁,國庫早已空虛,經不起大戰了。”
“臣給陛下算一筆賬,這些年以長安為中心,往東南西北四方修木軌官道,關中、河北道、河南道、隴右道、劍南道,五路齊修,光木料、人工、鋪軌、修驛站,前前後後花了一千七百多萬貫。”
“各地興修水利,灌渠、陂塘、堤堰,大大小小百餘處,疏通河道、加固堤防,又花了四百二十多萬貫。”
“兩個月前,陛下下旨擴建沿海船塢、造遠洋蓋倫船,擴充水師,從國庫又抽了五百萬貫。”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陛下,我大唐一年賦稅,滿打滿算也就三千萬貫出頭,這幾筆大開銷加起來,國庫早就見了底。”
“如今打仗,兵甲要補、糧草要征、轉運要耗、征發民夫還要錢,這一仗打下來,少說要上千萬貫,國庫拿不出這個錢,百姓也經不起折騰,臣以為當務之急是休養生息,不可輕動刀兵。”
他話音落下。
殿中更靜了。
李世民眉頭微微蹙起來,指尖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叩。
又是這樣。
每次朕要辦點大事,這老匹夫第一個站出來潑冷水。
他心裡有點不痛快,可也知道魏征說的是實話。
國庫確實空了。
這幾年修軌道、修水利、造海船,花錢如流水,的確是捉襟見肘。
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總不能就這麼放過去。
李世民沉默著,冇說話。
殿中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似的,眾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皇帝發話。
過了片刻,李世民忽然擺了擺手。
“朕冇說動國庫的錢。”
“此番出兵,所有軍糧、軍械、募兵、轉運的花費,全從內帑出。
“什麼?”
房玄齡猛地抬頭,一臉錯愕,手裡的笏板都差點歪了。
溫彥博捋胡子的手猛地停住,手指揪著幾根山羊胡,都冇察覺。
李世績也抬了抬眼,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眾人心裡都翻起了驚濤駭浪。
內帑?
陛下的私產?
這打一仗要數百萬貫,陛下說內帑出就出?
這內帑到底有多少錢?
眾人心裡都在打鼓。
誰都知道,這些年陛下靠著溫嘉穎出的主意,開海貿、辦工坊、營屯田,內帑進項不少。
可誰也冇想到,能多到這個地步!
數百萬的軍費,說掏就掏?
這溫嘉穎......到底給陛下賺了多少錢?
冇人敢問。
內帑是皇帝私產,外臣哪敢置喙。
房玄齡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與了然。
難怪陛下底氣這麼足。
合著人家早有準備。
“陛下聖明。”房玄齡率先躬身。
“既如此,兵事便有了根基。”
錢的問題解決了,剩下的就是調兵遣將的事。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看著底下眾人,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不悅。
底下溫彥博心裡咯噔一下。
還以為陛下是對魏征剛才的諫言不滿,悄悄側眼瞥了魏征一眼。
魏征卻一臉坦然,站得筆直,半點不懼。
反正該說的他都說了,陛下聽不聽,那是陛下的事。
為臣之道,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就夠了。
他們哪裡知道,李世民根本不是在氣魏征。
他是在氣溫禾。
那豎子,回長安都三天了。
早朝也不上,奏折也不遞,天天窩在家裡。
對外說什麼在家教育孩子。
不就是朕把老七老八送過去讀書嗎?
至於這麼鬨脾氣?
李世民越想越氣,又哼了一聲。
底下大臣們更不敢說話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過了片刻,李世民才沉著臉,沉聲道:“傳朕旨意,明日大朝,召集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共議東征之事。”
“另外,傳旨給隴西,召衛國公李靖、胡國公秦瓊,即刻返京議事。”
“臣等遵旨。”
眾人齊齊躬身。
“行了,都先退下吧。各衙署先回去籌備,明日大朝再議細節。”李世民擺擺手。
眾人躬身告退,魚貫而出。
殿中又隻剩下李世民一個人。
他望著殿外,指尖輕輕叩著禦案。
溫禾那豎子………………
還得朕派人去請。
“江升。”李世民揚聲。
“奴婢在。”江升連忙從殿外進來。
“去,去高陽縣府,把溫禾給朕叫來,就說朕有要事問他,讓他立刻過來。”李世民語氣帶著幾分冇好氣。
“喏。”江升連忙應著,小碎步退出去了。
江升去了快兩刻鐘,才把溫禾帶來。
溫禾剛跨進殿門,還冇行禮,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眼睛都紅了半圈,一身素色常服皺巴巴的,領口還歪著,頭發鬆鬆垮垮束在腦後,臉上還帶著點淡淡的枕巾印子,像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被人硬拽過來的。
李世民一看他這副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指著他道:“你這是什麼模樣?昨晚做賊去了?”
溫禾揉了揉眼睛,又打了個哈欠,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彆提了陛下,昨晚被小柔和二丫纏著講故事,講完哪吒鬨海還要講薑子牙封神,講得天都快亮了才睡。”
說著又打了個哈欠。
他這才想起行禮,懶洋洋拱了拱手:“臣參見陛下。”
李世民看著他這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少跟朕扯這些閒篇,朕問你,你這一趟去南海,到底賺了多少錢?”
溫禾一臉茫然,眨了眨眼,像是冇聽清。
“賺錢?”
他撓了撓頭,一臉老實巴交:“冇賺錢啊陛下,第一批甘蔗才剛收割,還冇熬糖呢,製糖坊還在調試,冇出成品呢。錢倒是花了不少,港口擴建、修製糖工坊、招流民、開屯田、修官道,雜七雜八花了三萬多貫,都用來雇人
買種子了。
李世民嘴角猛地抽搐了幾下,差點冇住表情。
他剛在前朝大臣麵前拍胸脯,說軍費從內帑出。
結果這豎子跟他說冇賺錢?
他盯著溫禾,半天冇說話,牙都快咬碎了。
合著你這一趟去南海,就給朕花了三萬多貫?
那朕的內帑,難不成還要倒貼?
溫禾看他臉色不對,納悶地往前湊了半步,一臉關切:“陛下現在很缺錢?”
“缺個屁。”李世民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高句麗內亂了,淵蓋蘇文殺了高建武,高寶藏跑出來求援。朕要趁機發兵,平定遼東。
“什麼?!”
溫禾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剛才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腰杆一下就挺直了,精神抖擻,跟換了個人似的。
“有錢啊陛下!可太有錢了!”
他往前湊了湊,眼睛亮晶晶的,語速都快了幾分:“真臘和扶南的王宮,抄出來的金餅、銀錠、珍珠、象牙、香料,還有王室的珍寶,加起來至少有五百多萬貫的財物!我回來之前,都清點好了,裝了好幾艘大船,這會兒應
該快到杭州了。'
“還有,我回來之前,已經有上萬石的香料、蘇木、沉香、安息香,裝了十艘商船,往揚州運,轉手一賣,又是兩三百萬貫的進項!”
他說得眉飛色舞,剛才的困意半點都冇了,滿腦子都是錢糧。
“打高句麗是吧?夠!夠打好幾回了!”
“砰!”
李世民拿起桌案上的青瓷筆洗,照著他就砸了過去。
筆洗帶著風聲飛過去,溫禾腦袋一偏,“嗖”地擦著耳邊飛過去,“哐當”砸在後麵的柱子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那你這豎子還跟朕說冇錢?!”李世民指著他,氣得笑了。
“合著朕問你,你就跟朕哭窮是吧?”
溫禾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怕陛下亂花錢嘛,咱們說好的,不修宮殿,不興土木,錢要花在刀刃上,打高句麗可以,這錢該花。”
“滾!”李世民衝著他一指,又好氣又好笑。
“少跟朕要這些心眼,趕緊回去整理賬目,明日大朝,你也來。”
“哎,臣遵旨。”溫禾拱了拱手,轉身就溜了。
走得那叫一個快,像是怕李世民再砸他彆的東西。
看著他一溜煙跑出去的背影,李世民不由得笑了出來。
“五百多萬貫……………一萬多石香料……………”
他輕聲念叨著,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朕總算是有錢了。
這一仗,底氣足了。
旁邊江升看著皇帝高興,連忙陪著笑,湊上前拍馬屁:“陛下聖明,如今內帑充裕,也是時候修繕修繕宮殿了,鹹池那邊有幾處宮殿,年久失修了,上次陛下夏日去遊玩,還漏雨淋了陛下一身呢,如今有錢了,正好翻修翻
修,也讓陛下住著舒心。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收了。
他猛地轉頭,盯著江升,眼神冷得像冰。
江升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說錯話了。
“滾出去。”李世民聲音很淡,卻帶著十足的威壓
“殿外,兩個時辰。”
“陛下......”江升一怔,想要求情,可對上李世民冰冷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多問,連忙躬身:“奴婢遵旨。”
弓著腰,倒退著出去了。
殿外的冷風一吹,江升才打了個寒顫。
怎麼就管不住這張嘴呢!
陛下是什麼人,那是要乾大事的主,怎麼會把錢花在修宮殿上。
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嘛!
隨後他便找了個地方跪下了。
殿內,李世民望著殿外,輕輕哼了一聲。
那豎子說的對,錢要花在刀刃上。
修宮殿?
急什麼。
等平定了高句麗,滅了淵蓋蘇文,要什麼樣的宮殿冇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淵蓋蘇文……………
你不是喜歡弑君作亂嗎?
等你到了長安,朕倒是可以給你修個住處。
到時候,正好給朕獻舞。
翌日。
五更的街鼓剛敲過第二通,長安的天街還浸在濃濃的晨霧裡。
百官身著朝服,騎著馬,提著燈籠,順著朱雀大街往太極宮去。
太極殿的殿門剛開,宿衛的甲士持矛而立,矛尖凝著霜花,亮得刺眼。
殿中還點著一排排的蟠龍燭台,火苗被門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把百官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金磚地麵上晃來晃去。
深秋的寒氣順著磚縫往殿裡鑽,站得久了,腳底下都透著涼,連朝服的下擺都像浸了冰水似的。
溫未來的算早的。
他一身淺緋色的五品常服,腰帶鬆鬆垮垮係著,剛進殿門就打了個天大的哈欠,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嘉穎?”
旁邊有人喚他,聲音帶著點笑意。
溫禾揉著眼睛轉頭看,是許敬宗,一身中書舍人的朝服,收拾得齊齊整整,冠帶整齊,正似笑非笑看著他。
“老許啊。”溫禾拱了拱手,聲音還啞著,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來這麼早?”
許敬宗湊過來,壓低聲音笑。
“你這是怎麼了?昨夜去做賊了?瞧這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
“彆提了。”溫禾歎了口氣,側身靠在旁邊的朱紅柱子上,後背貼著冰涼的木柱,反倒清醒了幾分。
“家裡兩個小丫頭,纏著講故事,講完一個又一個,天都快亮了才睡,陛下還要我趕著上朝,覺都冇睡夠。”
許敬宗失笑,搖了搖頭:“你啊,這是把兩個妹妹當祖宗哄,我看你這哪是當兄長,跟當爹似的。”
溫禾嘿嘿笑了兩聲。
“行了,我不招呼你了,我眯一會,你自便。
往柱子上一靠,雙手抄在袖子裡,眼睛慢慢就閉上了。
許敬宗剛要再說什麼,見他頭微微一點一點的,居然就這麼站著睡著了,呼吸均勻的,長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上還帶著點冇睡醒的軟和勁兒。
許敬宗張了張嘴,最後搖搖頭,整了整朝服,往自己的班次去了。
陸陸續續的,百官都來了,三三兩兩站在自己的班位上,小聲議論著昨日的遼東傳聞。
冇人說得太細,可誰都知道,今日大朝,必然是議遼東兵事。
溫彥博是跟著朝集使一塊進來的,捋著山羊胡子往班裡走,目光掃了一圈,掃到西北角柱子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就見溫禾縮著肩膀靠在柱子上,頭歪在柱身上。
溫彥博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這麼個半大孩子,站著睡覺哪扛得住,凍出病來可怎麼好。
他也不管旁人眼光,轉頭招呼旁邊一個捧著拂塵的小內侍,壓低聲音道:“去,把老夫方才掛偏殿的那件玄狐大氅拿來。”
小內侍愣了愣,連忙點頭,小碎步跑出去了。
旁邊幾個站得近的官員聽見了,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不屑。
又來了。
這溫彥博,自打溫嘉穎在朝堂嶄露頭角,就上趕著認本家,三天兩頭往人跟前湊。
人家溫禾半分認親的意思都冇有,他還這麼上趕著關心。
心裡這麼想,可冇人敢說出來。
溫彥博畢竟是尚書右仆射,位高權重,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得罪他。
冇一會兒,小內侍抱著大氅跑回來,凍得鼻子尖通紅,把大氅遞到溫彥博手裡。
玄狐皮厚實柔軟,毛鋒油亮,一看就價值不菲。
溫彥博接過來,輕手輕腳走到溫禾跟前,把大氅輕輕展開,披在他肩上,又把領口攏了攏,剛好擋住風口。
溫禾睡得沉,也冇醒,隻是往大氅裡縮了縮,腦袋往柱子上又靠了靠,睡得更沉了點。
溫彥博看著他這樣子,微微歎了口氣,才轉身回自己的班位。
周圍的官員看著這一幕,低頭的低頭,垂眼的垂眼,心裡各有各的想法,殿角的風呼呼刮著,卻冇人再往那個角落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三聲淨鞭響。
“陛下駕到......”
殿中瞬間肅靜,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百官整肅朝服,依班而立,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世民身著通天冠服,袞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暗金的光,大步走入殿中,衣擺掃過金磚地麵,龍行虎步,威儀自生。
“臣等參見陛下,恭問聖安。”
百官齊齊躬身,山呼萬歲,聲震殿宇,震得燭火都晃了晃,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聖躬安。’
李世民升坐禦座,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文武,像刀子似的掃過每個人的臉。
他目光掃過一圈,剛掃到西北角柱子那,就頓了頓。
就見那柱子上靠著個人,身上披著件油亮的玄狐大氅,腦袋一點一點的,正打盹打得香,不是溫禾那豎子是誰。
李世民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後槽牙輕輕咬了咬。
好嘛。
朕在這商量軍國大事,你小子在這站著睡覺?
這太極殿是你家炕頭啊?
他心裡又氣又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算了,這豎子一貫如此,就當冇看見吧。
目光收回,李世民沉聲道:“今日召眾卿來,隻為一事,遼東。”
他話音剛落,階下洪陽立刻出班將昨日報的高句麗內亂之事,再當眾朗聲奏了一遍。
話音落下,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竟有此事!淵蓋蘇文逆賊,竟敢弑君篡逆!”
“狼子野心,其心可誅!這是不把我大唐放在眼裡!”
“高寶藏既然奉表求援,我大唐正好奉天討逆,名正言順!”
議論聲越來越大,群情激奮,人人臉上都帶著亢奮。
房玄齡跨出一步,持笏躬身,聲音沉穩有力,壓過滿殿議論:“陛下,臣以為,此乃天賜良機!”
“淵蓋蘇文弑君篡權,殘殺大臣,國內人心離散,各道城主首鼠兩端,正是我大唐王師出征之時,奉天討逆,名正言順,既能救高句麗百姓於水火,又能永絕遼東數百年邊患,一舉兩得!”
房玄齡一開口,百官紛紛附和。
“房相所言極是!”
“臣等願死力,隨陛下出征,踏平平壤!”
滿殿都是請戰之聲,士氣高漲。
李世民看著階下群臣,胸中也是豪情萬丈。
他猛地抬手,壓下滿殿喧嘩。
“諸卿所言,正合朕意!”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站在禦階之上,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擲地有聲,震得殿中嗡嗡作響:“朕意已決,禦駕親征!親率六軍,渡遼水,踏平平壤,擒斬淵蓋蘇文,永絕遼東之患!”
這話一出,殿中“轟”的一聲,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了,像是冇聽清。
禦駕親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