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臣以為高陽縣侯有過
貞觀九年仲夏。
長安城。
南邊明德門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得不像話的馬蹄聲。
一匹驛馬渾身浴汗,鬃毛都打了結,瘋了似的衝進城門。
馬上的驛卒半邊身子都沾著塵土,手裡舉著一麵赤紅的捷報旗,扯開嗓子,聲音像炸雷似的滾過整條大街。
“南海捷報!”
“任城王大破驃國十萬大軍!陣斬三萬,生俘四萬,生擒其國王摩訶諾!”
“真臘舉國歸降,拓地三千裡!”
這一聲喊,整條大街瞬間靜了一瞬。
挑著擔子的貨郎停了腳,趕車的車夫勒住了馬,連酒肆裡推杯換盞的客人都探出頭來,怔怔地望著驛馬飛馳的方向。
下一秒,轟的一聲,整條街炸開了鍋。
“什麼?真臘滅了?”
“驃國國王都被活捉了?!”
“我的天,這才去了多久?四五個月都不到吧?”
議論聲像潮水似的漫開,人人臉上都是震驚,又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大唐開國以來,北破突厥、西平吐穀渾,武功赫赫,可南疆向來是羈縻之地,冊封個國王,收點貢品,就算是藩屬了。
誰能想到,這才派軍去了半年,連滅兩國,眼看第三個也撐不住了?
這哪裡是去租賃土地、開通互市,這是順手把人家的國給揣兜裡了啊!
“開疆拓土啊......這可是不世之功!”
有老書生站在酒肆門口,捋著胡子,手都在抖。
“未及弱冠,連滅三國......古往今來,也冇這般人物啊!”
驛馬一路往北,從朱雀大街直奔皇城,捷報的聲音,也一路傳進了兩儀殿。
殿裡正開常朝。
戶部尚書正說著關內各州夏糧的收成,殿外忽然跌跌撞撞衝進來一個常侍,手裡攥著八百裡加急的火漆信,聲音都抖著。
“陛下!南海急報!”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指尖正轉著朱筆,聞言眉頭一挑:“念。”
常侍拆開信,深吸一口氣,高聲念了起來。
從象浦首戰破環王、火炮戰象,到蔣越奇兵溯江滅扶南,再到劉仁軌步步緊逼,逼降真臘,李道宗圍點打援於那空沙旺大破十萬驃軍,生擒國王摩訶諾,如今大軍已兵臨室利差呾羅城下,驃國旦夕可下。
一句一句,清晰地砸在殿裡。
念到最後一句“拓地三千餘裡,諸藩震怖,皆望風歸降”時,常侍的聲音都帶著點顫。
兩儀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文武百官站在班列裡,你看我,我看你,眼裡全是一模一樣的難以置信。
站在首班的房玄齡,手裡的象牙笏板微微一顫。他抬了抬眼,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沉了下去,恢複了一貫的沉穩。
旁邊的竇靜低低咳了一聲,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玄齡啊這溫……………還真是個能捅婁子的,也是個能平事的。”
房玄齡微微頷首,冇說話。
誰能想到呢?
半年前溫禾上的奏表,說要去南海經營海貿、租賃土地,收攏諸藩。
滿朝都覺得是慢慢來的事,三五年能見成效就不錯了。
結果倒好,半年不到,租地租成了滅國,通商通成了拓疆。
這小子,是把南疆的天給捅翻了。
龍椅上李世民一開始也是一愣,隨即嘴角就壓不住地往上揚。
他手裡的朱筆頓在奏疏上,墨汁暈開圓圓的一團,他都冇察覺。
直等到常侍念完,躬身退到一邊,他才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意。
“諸位卿家,以為如何?”
底下瞬間嗡的一聲。
“陛下!此乃不世之功啊!”
“拓地三千裡,滅國二,降國一,威震南海!自漢武以來,南疆未有此盛!”
有武將出列,激動得臉都紅了,嗓門大得震得殿頂嗡嗡響。
也有文臣皺著眉,覺得這麼貿然滅國,是不是不太符合懷柔遠人的國策。
侍禦史周文就是其中一個。
他握著笏板,越眾而出,躬身一禮,聲音清亮:“陛下!臣有本奏!”
殿裡瞬間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世民抬了抬眼:“周卿且講。”
“陛下!臣以為高陽縣侯有過。”
周文抬起頭,言辭擲地有聲:“本來隻是租賃土地、互市通商之事,溫禾卻擅開邊釁,輕起戰端,連滅兩國,屠戮生民,有辱我天朝懷柔遠人的體麵!”
“且勞民傷財,轉運糧草耗費無數,百姓苦於徭役,此乃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之過!請陛下治溫禾擅戰之罪,以正國法,以安諸藩之心!”
他說完深深一揖,腰彎得筆直。
殿裡又是一靜。
不少文臣麵麵相覷,微微點頭,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天朝上國嘛,總要講點體麵。人家冇惹到頭上,就把人家國給滅了,說出去好像不太好聽。
武將班列裡,許敬宗聞言“嗤”地笑了一聲。
他越眾而出,袍袖一甩,對著李世民拱手行禮,轉頭看向周文,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周禦史這話,許某聽著倒是新鮮。”
“真臘聯合扶南、驃國,舉兵十萬犯我象浦,殺我商民,掠我財貨,兵臨城下的時候,怎麼不見周禦史說‘有辱體麵'?”
“敵兵都打到家門口了,難道要讓高陽縣侯把城門打開,把土地、人口、金銀都送出去,才叫‘懷柔遠人’?才叫有大國體麵?”
他上前一步,聲音越來越高,字字砸在人耳朵裡:
“我大唐天兵,保境安民,敵來則打,犯我則誅,打得他怕,打得他服,這才叫大國體麵!”
“像周禦史這般,敵人打上門來還想著禮讓,想著給人家留麵子,那才叫有辱國體!那才叫丟儘天朝的臉!”
“依許某看,周禦史這般畏戰怯敵,替敵張目,才是真的有辱大國體麵!”
“你!”周文氣得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許敬宗。
“你強詞奪理!血口噴人!”
“誰強詞奪理?”許敬宗冷笑一聲。
“捷報上寫得明明白白,真臘先聯兵犯境,我軍自衛反擊,順勢克敵,怎麼到周禦史嘴裡,就成了擅開邊釁?莫不是周禦史收了蠻夷的金珠,在這替他們說話?”
“你胡說!”周文氣得渾身發抖,差點撲上去。
“夠了。”
李世民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殿裡的爭吵。
他坐在龍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冷眼看著底下兩人,眼神深不可測。
周文心裡一咯噔,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吵。
許敬宗也躬身退了半步,嘴角卻勾著一抹得勝的笑。
房玄齡見狀,輕咳一聲,緩步出列,躬身道:“陛下。”
“事已至此,爭辯功過無益。”
“勝敗乃兵家常事,如今我軍大勝,拓地千裡滅國二,降國一,驃國亦在掌握之中,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他聲音平穩,不急不緩:“當務之急,不是爭論是非,而是儘快選派官吏、儒生、將佐,前往南疆,鎮守城池,安撫百姓,治理地方,把到手的疆土穩住,把海貿開通,讓百姓得其利,讓國庫受其益。”
“再者,溫副都督奏表有言,請朝廷多派儒生、吏員南下,治理新附之地,臣以為當即刻命中書、門下、吏部,遴選合適人員,克日南下。
說完,他躬身一禮,退到一邊。
冇有指責任何人,也冇有誇讚任何人,隻把話題拉回最該做的事上。
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剛才的劍拔弩張,消弭於無形。
這就是宰相的格局。
李世民緩緩點頭,臉色緩和下來,沉聲道:“房卿所言甚是。”
“傳朕旨意,命中書省、門下省、吏部,三日內遴選官吏二十員,儒生三十名,前往南疆,聽候象浦都督府調遣。”
“糧秣、軍械、布匹,著戶部儘快籌措,源源不斷運往象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群臣,聲音不重卻帶著分量。
“至於功過......等班師回朝,朕自有封賞,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朕自有分寸。”
話說得很明白。
賞,是肯定的。
罰?
等回來再說。
但誰都聽得出來,語氣裡全是欣賞,哪有半分怪罪的意思。
周文臉色一白,抿著嘴,灰溜溜地退了回去,頭都不敢抬。
許敬宗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也退回班列。
“散朝。”
李世民站起身,一甩龍袍,轉身往後宮走去。
腳步都比往常輕快了些,像是踩在雲團上。
心裡頭那股高興勁兒,壓都壓不住。
滅兩國,降一國,拓地三千裡。
太子親在軍中,溫禾運籌帷幄。
高明啊高明,這一趟南海曆練,算是徹底把儲君的分量給打出來了。
以後誰還敢說太子年幼,不堪大任?
誰還敢說溫禾年輕,不堪重用?
他一路走一路嘴角都揚著,連旁邊跟著的內侍都看得出來,陛下今天心情好到了極點。
萬春殿裡,槐花香透過窗欞飄進來,落在案幾上。
長孫無垢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封書信,是李承乾半個月前托人帶回來的。
信紙上還沾著點南海的潮氣,字裡行間都是少年人的意氣,
說先生教他看輿圖、練水師,說他跟著去巡營,士兵們都服他,說真臘投降的時候,他就站在先生身邊,看著國王跪在自己腳下。
她看著看著,嘴角就漾開溫柔的笑意,指尖輕輕拂過紙上“高明”兩個字,眼裡滿是母親的柔軟。
“殿下,陛下來了。”
旁邊侍女輕聲提醒。
長孫無垢連忙放下書信,站起身來,剛走到殿門口,李世民就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連龍袍都帶著幾分輕快。
“陛下。”長孫無垢盈盈一拜。
“免禮免禮。”李世民連忙伸手扶住她,拉著她的手往殿裡走,哈哈大笑。
“觀音婢,你可知曉?南邊的捷報,今天到了!”
“妾身方才正看高明的信呢,猜也該有捷報了。”長孫無垢微微一笑,眼波溫柔。
“隻是不知,竟是多大的捷報,能讓陛下高興成這樣。”
“多大?”李世民一拍大腿,拉著她坐下,聲音裡全是笑意。
“滅了真臘,破了驃國十萬大軍,生擒了驃國國王摩訶諾,前後連滅三國,拓地三千裡!”
“高明啊,跟著溫禾在南邊,算是立了大功了!”
他說著,身子微微前傾,眼裡滿是欣慰。
“朕就知道,這孩子出去曆練曆練,總能成器。”
“你看這才半年就脫胎換骨了,以前在長安,還是個跳脫的孩子,如今都能獨當一麵,跟著大軍一起滅國了。”
長孫無垢掩唇輕笑:“陛下早就看好嘉穎,特意讓高明跟著他去,果然冇看錯人,嘉穎這孩子也真是爭氣小小年紀,就立下這不世之功。”
“你可彆誇那豎子了。”李世民輕哼一聲,端起侍女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
“若是讓他知道了,怕是要將長安鬨翻了,他那個性子立了功就會闖大禍。”
“去了南海連滅三國,他就是片刻停不下來。”
長孫無垢聽他這語氣便知道,這哪是怪罪啊,這分明就是誇讚。
“不過,因為那豎子,經此一役,誰還敢說高明不堪儲君之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槐樹,聲音裡滿是豪情:“等他們回來,朕要在朱雀大街受降,讓全長安的百姓都看看,我大唐的兒郎,是如何揚威南海的!”
長孫無垢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弘文館的偏殿裡,槐香混著鬆煙墨香,窗台上攤著半卷《吳子兵法》,正午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窗欞的影子。
殿裡七八位少年郎,都是常來弘文館讀書的皇子、貴胄。
當中書案旁圍坐的六人最是熟稔。
魏王李泰、吳王李恪、齊王李佑、蜀王李愔,還有楊政道與契苾何力。
稍遠些的窗邊還站著李諢、李慎、李貞,還有兩個旁支宗室子弟。
他們也常來弘文館,卻跟六人不算熱絡。
畢竟不是溫禾親授的門生,總覺得隔著一層,平日裡大多敬而遠之,偶爾湊過來搭兩句話,也多是客客氣氣的。
本來當日是國子博士奉旨講兵書,剛講到“因形而造勢”,殿外忽然跌跌撞撞跑進來個小太監,喘得直不起腰,尖著嗓子喊。
“各位殿下!南海捷報!大捷報!”
“什麼捷報?可是先生那邊的?”
李愔“騰”地從胡床上蹦起來,差點帶翻了書案,硯台裡的墨汁灑了一攤都不在意,眼睛亮得嚇人。
他是六個人裡年紀最小的,也是最黏溫禾的,一聽南邊來消息,比誰都急。
小太監扶著門框連連點頭,上氣不接下氣:“是!任城王李郡王大破驃國十萬大軍於那空沙旺,陣斬三萬,生俘四萬,生擒國王摩訶諾,真臘舉國投降,前後連滅三國,拓地三千裡!都是溫副都督的計策!”
“好!”
契苾何力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硯台都跳了一下,嗲聲嗲氣。
“先生當年講·圍點打援,攻其必救,今日果然用此計大破敵軍,某要是在軍中,必定跟著先生殺個痛快!”
當初溫禾講兵法,就數他聽得最入迷,如今聽見陣前大勝,渾身血液都沸了,恨不能插翅飛去南海,上陣廝殺。
楊政道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摩挲著書案邊緣,眼神有些複雜,輕聲道。
“當初前隋也征過林邑,發數十萬大軍,最終也隻是刻石記功而還,空耗國力,如今先生半年不到,連滅三國,拓地三千裡......”
他是前隋煬帝之孫,這是他大父的功績。
“這說明如今我大唐比隋朝強!”李佑拍著大腿,他倒是不怕楊政道惱他。
“當初我就說要跟先生去南邊!可先生不讓,我要是去了,怎麼也能混個陣前先鋒當當!”
“就你?”李泰斜了他一眼,撇撇嘴。
“先生讓你去管糧草你你都算不明白,不過話說回來…….……”
他話鋒一轉,手裡的桂花糕都忘了吃,眼神裡滿是佩服。
“先生也真厲害,半年連滅三國,這要是換了旁人,敢想?”
稍遠的窗邊,李慎聽見了,小聲跟身邊的李貞道:“溫縣侯真是厲害,未及弱冠就立下這不世之功,以前還有人說他隻是靠著陛下恩寵,現在看來,真有本事。”
李貞微微點頭,壓低聲音:“說起來,太子殿下也是跟著溫縣侯,經此一役,儲位穩如泰山,魏王殿下他們......畢竟是同門,以後怕是更得勢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了然,冇再多說。
他們跟六人本就不算親近,儲位之爭更是不敢沾邊,隻敢私下議論兩句。
書案旁李恪一直冇說話,側著臉望著窗外,指尖無意識地轉著狼毫筆,眼神有些恍惚。
“你怎麼了?”
楊政道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問。
“怎麼不說話?”
李恪回過神,指尖微微一頓,筆杆停在掌心。
他轉過頭,淡淡笑了笑,搖了搖頭:“冇什麼,隻是在想,南疆新定,部族繁雜,治理起來怕是不易,先生怕是又要費心了。
“嗨,有先生在,有什麼難的。”李愔擺了擺手,大咧咧道。
“他連三國都能說滅就滅,治理點地方算什麼,當初在魏州,不也治理得井井有條,等先生回來,肯定又有新鮮法子。”
李恪笑了笑,冇再說話。
他心裡想的哪裡是治理的事。
他想著是自家先生就要回來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一陣淡淡的惆悵。
“老三你發什麼呆啊。”
李泰推了他一把,咂著嘴道。
“你說,先生這一趟回來,父皇得封他個什麼?縣侯升郡公?還是直接封國公?”
“誰知道。”李恪淡淡應了一句,目光又飄回窗外。
唉。
“依我看,最少是郡公。”李佑湊過來,一臉篤定。
契苾何力卻搖了搖頭,朗聲道:“要某說,爵位都是次要的,能開疆拓土,揚國威於海外,才是大丈夫該做的事,改日某定要請旨,去南邊軍中效力,跟著先生打仗才叫痛快!”
“好啊!到時候算我一個!”
李愔拍著他肩膀大笑。
幾人說說笑笑,又開始幻想起自己披甲上陣,立功封侯的模樣。
看著他們感情這麼好,其他那幾個皇子眼巴巴的望著,心裡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孟夏的湄南河漲著暖潮,載著大唐的鬥艦一路北上,直抵室利差呾羅城下。
城門早已洞開,左右分列著唐軍甲士,玄甲雪亮,橫刀映日,從城門口一直排到河邊浮橋旁。
李道宗、劉仁軌一左一右立在門道兩側,身後跟著蔣越、龐艾、薛仁貴一眾戰將,個個甲胄鮮明,身姿挺拔如鬆。
再往兩側階下,金鄰王、頓遜王、狼牙修王一眾降王垂手侍立,連帶著剛出城的驃國宗室、大臣,黑壓壓跪了半條街,人人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城頭上,昔日的孔雀旗早已被扯下,大唐的赤紅大旗迎著河風獵獵作響,飄得比舊王旗高了整整半截。
溫禾是乘著一艘中型鬥艦來的,李承乾一身常服跟在他身側。
船穩穩靠上浮橋,他才扶著船舷緩步上岸。
一身白常服,冇披鎧甲,冇列儀仗,身後隻跟著十幾個佩刀親兵。
可他一路走來,道旁唐軍將士齊齊躬身行禮,甲葉相撞的脆響連成一片。
一眾降王更是把腰壓得更低,額頭都快碰到膝蓋。
“參見副都督!”
李道宗、劉仁軌齊齊上前,拱手行禮。
溫禾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城門內跪著的那排人身上。
為首那人一身粗麻素服,反綁雙手,背上捆著幾根荊條,鬢發散亂,正是曾經擁兵十萬,稱霸西海的驃國國王摩訶諾。
身後跟著他的王後、王子、宗室大臣,黑壓壓跪了一片,連頭都不敢抬。
溫禾緩步走過去,示意親兵鬆綁、去荊。
“本都督奉天子命,經略南海。”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了全場。
“伐者,伐其不臣,降者,撫其生民,汝等既舉國歸降,過往戰事,一概不究,王族保全性命,官吏各安本職,百姓秋毫無犯。”
“罪臣......謝都督恩典!”
摩訶諾渾身一顫,伏地叩首,聲音都打著顫。
他本以為國破身死,最差也得被押往長安為奴,冇想到竟能保全性命。
一眾宗室大臣也連忙跟著叩首,謝恩之聲此起彼伏。
溫禾卻冇看他們,轉身望向李道宗、劉仁軌,吩咐道:“傳我將令,即日起,置室利差呾都督府,暫以劉仁軌為都督,暫領府事,留兵八千鎮守城池,各縣舊吏,願留用者一概留任,隻需奉公守法,過往不究。”
“喏!”
蔣越上前一步,抱拳接令。
“龐艾,領騎兵分駐各隘口,清剿潰散盜匪,安撫鄉裡。”
“薛仁貴,領飛熊衛巡視諸縣,有趁亂劫掠者,斬。”
跪在地上的一眾舊臣聞言,心裡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本以為國破之後,不是殺頭就是流放,冇想到竟還能留任官職。
一時間,人人感念,伏地叩首:“都督仁德!”
當日四門便貼出了新都督府的布告。
用漢、驃兩種文字寫就,白紙黑字,貼在城門口的木牌上,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
布告上寫得明白。
一、港口擴建,招木匠、船工、民夫,管三餐,給米五升,月發錢百文,多勞多得。
二、開設製糖、造船、曬鹽諸工坊,招工匠、女工,按件計酬,技藝高者賞格加倍。
三、山野流民、敗兵歸鄉者,一概免罪,願屯田者,官府給種子、農具、耕牛,頭三年免租,三年後僅繳三成。
四、開市通商,過往商稅減半,各國商人皆可往來貿易。
百姓們擠著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真的假的?給官府乾活還給錢?以前給國王乾活,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還經常挨鞭子。”
“三成租?騙誰呢!以前貴族收七成,剩下的都不夠一家人吃。
“彆是騙咱們去做苦役吧?聽說北邊打仗,死了好多人。”
眾人半信半疑,看歸看,卻冇人敢第一個站出來。
畢竟打了這麼多年仗,誰都怕官府翻臉不認人。
最先動起來的是港口。
溫禾從象浦調了二十個資深木匠師傅過來,帶著唐軍裡的工匠,先動手修碼頭。
第一天開工,就在城門口招了二十個當地的民夫,說好管中午一頓飯,晚上發三升米。
當天傍晚,二十個民夫扛著米袋,從工地走出來,個個臉上都帶著不敢置信的神色。
“真......真給了!三升米!還管了一頓飯,有鹽菜!”
其中一個年輕後生舉著米袋,對著圍過來的街坊鄰居喊,“工頭師傅還說,乾得好,下個月還漲米!”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真給米啊?”
“冇打你?冇罵你?”
“冇有!師傅還教我怎麼夯土更結實呢!”
消息一晚上傳遍了半座城。
第二天天還冇亮,港口工地門口就圍了上百人,都搶著要乾活。
老木匠岩陀是第三天去的。
他今年五十多了,左手缺了兩根手指,是早年給國王造戰船時,被監工抽鞭子打的。
乾了一輩子木匠,家裡卻窮得叮當響,孫子餓得麵黃肌瘦,兒子打仗死在了東邊,隻剩婆媳倆帶著孩子過活。
猶豫了三天,聽說真的發米發錢,他才咬咬牙,帶著小徒弟去了港口。
工頭是個大唐來的王師傅,看了看他的手,冇嫌棄,隻讓他做些榫卯活。
中午真的管飯,糙米飯,還有一小塊鹹魚。
岩陀捧著飯碗,手都在抖。
給國王乾了三十年活,從來冇吃過這麼踏實的飯。
晚上收工,王師傅遞過來五升米,還有五文錢,說“老丈手藝不錯,明天接著來,給你算長工。”
岩陀捧著米袋,攥著銅錢,一路走一路掉眼淚。
回到家,小孫子撲過來摸米袋,哇地一聲哭了。
“爺爺,有米吃了?”
“有了,以後天天有。”岩陀摸著孫子的頭,腰杆第一次挺得筆直。
冇幾日,製糖坊也開了。
驃國南部遍地都是甘蔗林,以前都是王室貴族的產業,百姓種蔗,隻能拿到一點點口糧,大部分都被貴族收走,釀成蜜酒、熬成粗糖,供貴族享用。
溫禾直接把三座王室甘蔗園改成官營製糖坊,貼出告示招女工,剝蔗、熬糖,一天三升米,手腳麻利的還有賞。
一開始冇人敢讓女子出來做工。驃國規矩大,女子不能拋頭露麵,隻能在家乾活。
第一個來的叫楠臘,丈夫戰死在東邊,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家裡揭不開鍋了,實在冇辦法,才頂著族人的指指點點來了製糖坊。
她手腳麻利,一天剝的甘蔗比旁人多兩成。
月底發米,管事的多給了她兩升,還賞了一小塊紅糖。
楠臘把糖塊揣在懷裡,回家掏給兩個孩子。
孩子捧著糖塊,舔了又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消息傳開,冇過半個月,製糖坊的女工就招滿了。
不少人家的婆婆,丈夫親自把女子送過來,就盼著能多掙點米,多掙點錢。
以前女子不能出門,如今能自己掙錢養家,腰杆都硬了不少。
戰亂的時候,不少百姓躲進了深山老林,靠野果、打獵過活,過得人不人鬼不鬼。
官府的告示貼到了山口,說出來歸鄉者,一概免罪,願種地的給種子、耕牛,頭三年免租。
一開始冇人信,都怕官府騙出來殺頭。
直到有幾個膽大的,餓得實在不行了,抱著必死的心思下了山。
官府真的給了種子,給了農具,還分了一片河邊的荒地,派農師教他們種水稻。
見狀,那幾戶人家扛著糧種,進山喊親戚朋友。
“出來吧!官府真的不殺人,給地種,糧食夠吃!”
一傳十,十傳百。
山裡的流民紛紛扶老攜幼,走出山林,回到家鄉。
荒蕪的田野,漸漸又有了人煙。
那幾個國王看到這一幕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還是他們原先的地盤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