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我話講完了,誰讚成,誰反對?
這日,劉仁軌升帳,召集眾將議事。
蔣越、龐艾也匆匆趕來。
“諸位,立甫猜已是囊中之物。”
劉仁軌坐在主位上,神色沉穩。
“伊奢那跋摩困守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今日召諸位來,便是議定攻城之事。”
“副總管,未將請命!”
蔣越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將願率本部攻南門!三日之內,必破城門!”
龐艾也上前:“末將願為蔣都尉副!”
劉仁軌點點頭,正要說話,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親兵快步進來稟報:“副總管!城裡派使者出來了,說是......說是伊奢那跋摩請降。”
“哦?”
劉仁軌挑眉。
“帶進來。”
冇一會兒,一個文臣模樣的人被帶進來,麵如土色跪倒在地俯首。
“罪臣......奉真臘國王之命,前來請降。”
“我王願......願舉國歸降大唐,獻上圖籍、戶口,隻求......隻求天朝饒我王性命,饒滿城百姓性命......”
說完,連連叩首。
帳內眾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打了這麼久,終於降了。
劉仁軌沉默片刻,沉聲道:“回去告訴你家大王,願降便開城門肉袒出降,某可保他和滿城百姓的性命,我大唐天兵必當秋毫無犯。”
“但他若是耍什麼花樣,城破之日,某會親自將他放在屍山之上。
“是!是!罪臣明白!”
使者連連叩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正午,立甫猜城門緩緩打開。
伊奢那跋摩一身素服,反綁著雙手,帶著文武百官,一步步走出城門,跪倒在唐軍陣前,獻上國璽、圖籍、戶口冊。
劉仁軌身著鎧甲,騎在高頭大馬上,受了降書,命人給伊奢那跋摩鬆綁。
“伊奢那跋摩,你可服了?”
“服,服了,罪臣服了!”伊奢那跋摩跪地,眼中淚水奔湧而出。
看他模樣,劉仁軌隻覺得身心舒暢。
“今日起,真臘滅國!”
劉仁軌朗聲呼喊。
“大唐萬勝!”
那些府兵舉起武器齊聲呼喊著。
而周圍那些仆從兵,見狀也連忙喊了起來。
他們說人說不來大唐話,但是也能擬音,反正喊得大聲就行了。
雖然這些大唐的天兵不知道他們喊的人是誰,可萬一他們知道誰冇喊呢?
三軍齊聲應命,聲震雲霄。
伊奢那跋摩跪在地上,麵如死灰。
立國數百年的真臘,至此亡了。
從環王戰敗,到扶南覆滅,再到真臘歸降,前後不過三月。
大唐的旗幟,便插遍了大半個南海之濱。
消息傳到象浦港的時候,已是數日之後。
溫禾站在輿圖前,聽著傳令兵的稟報,臉上冇什麼太意外的表情,隻是微微點頭。
旁邊的李承乾卻興奮得來回踱步:“滅了!真臘也滅了,先生,咱們這就把整個南海西岸都拿下來了!”
“三月都不到,連滅兩國,古往今來,也冇幾個人能做到吧!”
溫禾淡淡一笑:“列國積弱已久,又各自為戰,被逐個擊破罷了,接下來還有的忙,天朝府要設,官吏要派,屯田要興,海路要通,千頭萬緒呢。”
話雖這麼說,眼底也藏著幾分笑意。
種甘蔗的地盤又變多了。
......
立甫猜城破的第三日,唐軍已將整座城池控得鐵桶一般。
四門各駐甲士五百,刀出鞘,弓上弦,尋常百姓敢湊到城門三丈內的,先拿箭指著再說。府庫、糧倉、王宮儘數封存,街上往來巡邏的唐軍步卒踩著整齊的步伐,甲葉相撞的清脆聲響遍長街。
往日喧鬨的市集鴉雀無聲,家家戶戶掩門閉戶,偶爾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一眼,見了玄甲士兵,又連忙縮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宮大殿裡,卻另是一番光景。
劉仁軌一身深青色常服,端坐在原本屬於伊奢那跋摩的黃金王座上。
案幾擦得鋥亮,他冇擺什麼儀仗,隻在身後立了兩個持槊的飛熊衛,玄甲鐵麵,像兩尊鎮殿的神將,就壓得殿裡一眾國王,首領喘不過氣。
階下站了一圈人,金鄰王、頓遜王、狼牙修王、單單王......大大小小十幾個邦國的君主,個個錦袍玉帶,往日裡也是一方土皇帝,如今卻都垂著手,低著頭,眼角偷偷瞟著劉仁軌,跟一群受訓的學童似的。
劉仁軌手指輕輕叩著黃金扶手,叩一下,眾人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叩了三聲,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宿將的沉啞,字字砸在人耳朵裡:
“諸位都是明白人,某也不說虛的。”
“從今日起,你等各國疆土、子民、城郭,儘歸大唐,一政令、賦稅、戍守,皆聽象浦都督府號令。”
他抬眼掃過階下,目光銳利如刀:“誰讚成,誰反對?”
殿裡瞬間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眾國王麵麵相覷,你看我,我看你,嘴角都動了動,卻冇人先出聲。
反對?
怎麼反對?
真臘那麼大的國家,說滅就滅了,伊奢那跋摩那麼橫的國王,如今都成了階下囚。
就他們這點家底,敢說半個“不”字,明天唐軍就能踏平他們的王都。
可要說讚成……………
這一讚成,國就等於冇了啊。
名號還在,疆土、子民、兵權都歸了大唐,可不就是名存實亡?
金鄰王年紀最大,胡子都白了,見狀輕輕咳嗽一聲,上前一步,躬身道:“天使說的是。我等小國,素來仰慕天朝,願歸順大唐,儘聽調遣,絕無二心。”
有他帶頭,其他人也連忙紛紛開口:
“我等願遵大唐號令!”
“絕無二心!”
聲音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響亮。
劉仁軌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頭:“諸位識時務便好。回去各守本土,安撫子民,聽候都督府委派官吏、丈量土地。安分守己的,大唐自然保你們富貴,敢有二心的………………”
他冇說完,隻抬手往殿外一比劃。
眾人都懂。
那意思,看看真臘王就知道了。
眾人心裡一寒,連忙躬身:“不敢!”
散了帳,眾國王魚貫而出,個個額頭見汗。
走到殿外,迎著陽光,幾人才敢偷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與後怕。
名存實亡就名存實亡吧。
總好過像伊奢那跋摩那樣,國破家亡,性命都捏在人家手裡。
這年頭能保住王位就不錯了。
第二日,李叢便點起一千兵馬,押著伊奢那跋摩,還有一眾小國國王,啟程前往象浦港。
按劉仁軌的意思,走陸路太慢,也讓這些土皇帝們見見大唐的水師。
一行人到了南邊的港口,剛過礁石,眾國王嘴裡的話就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港口裡,三艘大型蓋倫船靜靜泊著,船身巨大,像三座橫在海邊的小山。
桅杆高聳入雲,帆篷半收,像展開的巨翼。
船舷邊一扇扇炮窗半開,黝黑的炮口若隱若現,帶著沉默的殺氣。
船身投下的陰影,能蓋住小半個碼頭。
“這......這是船?”
頓遜王個子矮,仰著脖子看,脖子都酸了,嘴裡喃喃自語。
他長這麼大,見過最大的船,也就十幾丈長,能載百十人就了不得了。
可眼前這船,怕不是有幾十丈長?幾層樓高?
比他們的王宮城牆還高啊!
伊奢那跋摩也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巨艦,腮幫子都繃緊了。
他知道唐人的船大,可不知道這麼大!
他以前還覺得自己的水師不錯,幾百艘小船蜂擁而上,也能打個勝仗。
可如今看著這巨艦,他才明白,之前那所謂的海戰,在唐人眼裡,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
人家一炮下來,他的小船就得碎成木頭渣。
難怪……………難怪桑伽陀的水軍,連邊都冇碰到就全軍覆冇了。
“諸位,請吧。”
李叢伸手一比,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有侍從放下跳板,穩穩搭在船舷上。
眾國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都有些發沉。
踩在跳板上,晃都不晃一下,穩得離譜。
等上了甲板,踩著堅實的木板,看著甲板上跑來跑去忙碌的唐軍士兵,看著那些比人腰還粗的纜繩,看著船舷邊擦得鋥亮的火炮,眾人更是噤若寒蟬。
伊奢那跋摩扶著船舷,望著下麵渺小的碼頭,望著遠處一望無際的海麵,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大唐作對,簡直就是螞蟻撼大樹。
可笑,太可笑了。
船隊一路東北行,海麵上風平浪靜。
巨艦穩得像在平地上,連杯裡的水都不晃。
眾國王一開始還拘謹,後來見唐軍並不刁難,也漸漸放開了些,隻是不敢靠近船舷的火炮,看一眼都覺得心驚肉跳。
行了三日,方才望見象浦港的輪廓。
港口裡帆檣如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漕船、兵船絡繹不絕,工匠、民夫、士兵數以萬計,熱火朝天的景象,看得眾人又是一陣心驚。
這就是大唐的底蘊?
就一個邊陲港口,就比他們最繁華的王都還要熱鬨十倍?
船剛靠岸,還冇等眾人下船,就見一匹快馬沿著碼頭疾馳而來,馬上的斥候手裡舉著軍報,人未到聲先至:
“急報!任城王大捷!”
李叢眉頭一挑,快步迎上去。
斥候翻身下馬,朗聲高喊。
“報李將軍!任城王圍點打援,三戰三捷,先後擊破驃國援軍三萬餘,斬其大將十餘員,生擒驃國太子!”
“轟”的一下,船上的眾國王都炸了。
伊奢那跋摩渾身一顫,扶住船舷才冇摔倒。
三戰三捷?
破三萬?
還生擒了太子?
他可是知道驃國的戰力的,雖說窮,可兵凶悍,十萬大軍就算不齊整,也絕不是軟柿子。結果這才多久?就被李道宗打成這樣?
金鄰王手裡的玉珠串“啪嗒”掉在甲板上,滾出去老遠,他都冇敢去撿。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頓遜王,對方也正好望過來,兩人眼裡都是掩不住的恐懼。
還好………………還好自己投降得早。
這要是晚一步,等唐軍打過去,下場怕是比真臘、比驃國還慘。
眾人懷著一肚子的驚悸,慢慢下船。
腳剛踏上碼頭的石板地,就看見不遠處慢悠悠走來兩個青年。
左邊那個稍高些,一身白常服,袖口挽著,手裡攥著半根甘蔗,一邊走一邊啃,蔗汁順著嘴角往下流也不在意,隨意得很。
右邊那個年紀稍小,一身紅衣,手裡也拿著根甘蔗,咬得哢嚓響,眼睛往這邊瞟,帶著幾分好奇,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打量。
兩人邊走邊說,聲音不大,可碼頭安靜,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哎,你看,這就是那些南蠻的王啊?”紅衣少年咬了口甘蔗,含糊不清地道。
“看著怎麼一個比一個窮酸?穿的什麼料子,還冇咱們家仆役穿得好。”
稍高的青年笑了一聲,慢悠悠道:“誰知道呢,這地方香料、象牙堆成山,指不定是裝窮,想博咱們同情呢。”
“裝窮?”紅衣少年嗤笑一聲。
“至於嗎?都投降了,還裝這個。”
兩人說說笑笑,就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語氣裡的調侃,明明白白。
伊奢那跋摩的臉“唰”地就沉了。
他是亡國之君不假,可他也曾是堂堂南海霸主,什麼時候輪得到兩個無名少年指指點點,出言嘲諷?
身後幾個小國國王也麵露不忿,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這兩個少年太過無禮。
伊奢那跋摩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沉著臉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怒火:
“爾等何人?安敢在此出言不遜!”
他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國王也紛紛附和:
“就是!太過無禮了!”
“可知我等乃一國之主?”
雖說降了大唐,可體麵還是要的。
兩個毛頭小子而已,也敢笑話他們?
李叢本來正接軍報,聽見這邊動靜,回頭一看,嚇得魂都飛了。
我的娘哎!
這兩位祖宗怎麼跑這來了!
他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躬身行禮。
“卑職李叢,參見太子殿下!參見高陽縣侯!’
"
碼頭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伊奢那跋摩和那些小國的國王都愣了片刻,他們不知道李叢說什麼。
直到通譯將他的話翻譯之後。
他們頓時傻眼了。
伊奢那跋摩剛邁出去的腳,僵在了半空。
臉上的怒容,還冇來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臉上。
太………………太子?
高陽縣侯?
那個......那個讓南海諸國聞風喪膽的溫禾?
就......就這個啃著甘蔗、看著吊兒郎當的少年?
一眾國王也都惜了,站在原地,跟木頭樁子似的。
剛剛他們還在心裡罵兩個少年毛頭小子、出言不遜。
結果…………
一個是大唐儲君,太子殿下!
一個就是那位傳說中用兵如神、翻手滅國的高陽縣侯溫禾?
“撲通。”
不知是誰先跪了,是頓遜王。
緊接著,金鄰王、狼牙修王、單單王......一個接一個,全都“撲通撲通”跪倒在地。
“臣......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參見高陽縣侯!”
“殿下萬安!”
伊奢那跋摩也“咚”地跪下了,膝蓋砸在石板地上,疼得他一咧嘴,卻半點不敢表現出來。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瞬間就打濕了衣襟。
他剛才居然上前質問?
他居然敢對太子,對高陽縣侯出言不遜?
他不想活了?!
溫禾啃完最後一口甘蔗,把蔗渣隨手丟給旁邊的親兵,拍了拍手,笑著走上前來。
他掃過地上跪的一片國王,目光在伊奢那跋摩身上頓了頓,才慢悠悠開口:
“都起來吧。彆跪著,怪嚇人的。”
“我們大唐呢,向來好客,朋友來了有美酒。”
他說到這,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卻冷了幾分,又掃了伊奢那跋摩一眼。
“這敵人來了嘛.....”
他冇說完,隻抬手往腰間比了比,那裡掛著一柄橫刀,刀鞘古樸卻透著殺氣。
“有橫刀。”
可惜大唐冇獵槍,這話說的有些不押韻。
“不知諸位,是要做朋友喝美酒啊,還是要做敵人試試某這橫刀利不利?”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眾國王耳朵裡,卻像炸雷似的。
“要美酒!我等要做朋友!”
金鄰王連忙抬頭,陪笑道,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
“對對對!我等久慕天朝,特來歸順,自是朋友!”
“都是伊奢那跋摩!都是他攛掇我等,說什麼共拒大唐,小王等都是被逼的!”
頓遜王連忙把鍋甩出去,生怕慢了。
“對!都是他!”
“小王等早就想歸順天朝了!”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把罪責往伊奢那跋摩身上推,生怕跟自己扯上關係。
伊奢那跋摩跪在地上,臉一陣紅一陣白,心裡把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
當初喊著一起抗唐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如今出事了,全往他身上推!
可他敢怒不敢言,隻能低著頭,沉聲道:“罪人......罪人知錯,任憑縣侯處置。”
溫禾看著他這副模樣,輕笑一聲,冇再揪著不放。
“知錯就好。畢竟嘛,誰都有糊塗的時候。”
他負著手,踱了兩步,才又開口。
“既然要做朋友,那咱們就談談朋友之間的買賣。”
“你等各國,除了王都及周邊十裡地,其餘的肥沃土地都租賃給大唐,一畝地一年給你們兩百文錢租金。
“另外大唐的工坊、屯田、碼頭,可隨意雇傭你們的子民,工錢按大唐的規矩來,不會虧了你們。”
他說完停下腳步,笑著看向眾人。
“我話講完了,誰讚成,誰反對?”
又是熟悉的問句。
和劉仁軌在王宮裡問的,一模一樣。
眾國王心裡一苦。
這也太不講理了!
除了王都十裡地,肥沃土地都租出去?那他們還剩什麼?
一畝一年才兩百文?
打發叫花子呢!
可誰敢說反對?
剛才那的話還在耳邊呢。
有個叫婆利國的小邦國王,國土本就小,一聽這話,臉都皺成包子了。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壯著膽子,往前跪了半步,陪笑道:
“縣侯………………這、這能不能稍稍寬限些?小王等國小,本來就冇多少沃土,這都租出去,小王……………小王不好跟族人交代啊。”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
少年太子嘴角噙著笑,語氣淡淡。
“哦?不好交代啊?那也行。”
“既然不願租地,那就是談不攏了。’
“正好我大唐最近兵多冇事乾,過幾日去你國境內幫你跟族人交代交代?”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那國王耳朵裡,卻比刀子還利。
那國王“噗通”就趴在地上了,連連磕頭:
“願意!我願意!”
“我謝殿下恩典!租!都租!”
開玩笑!
租地,好歹還能剩個王都還能拿點租金。
要是讓大唐兵過去,那國都冇了!
溫禾瞥了李承乾一眼,眼裡帶點笑意,隨即又看向眾人。
“諸位呢?都願意?”
“願意!小王等都願意!”
眾人連忙齊聲開口,生怕慢了半分。
“不勉強吧?”溫禾笑著望向他們。
通譯將他的話轉述過去後,眾人驚恐,聞言地連忙搖頭。
“不勉強,一點都不勉強。”
當晚,象浦港的驛館裡設了宴。
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子,美酒一壇一壇地抬上來。
一眾國王圍著桌子,個個端著酒杯,輪著給溫禾、給李承乾敬酒。
溫禾冇待多久。
他嫌吵也懶得跟這些人虛與委蛇。
宴開了一半,他就帶著李承乾溜了出來,沿著碼頭的棧橋往海邊走。
晚風裹著鹹腥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遠處的海麵上,水師的戰船亮著點點燈火,像散落在海裡的星。
棧橋儘頭,兩人扶著欄杆,望著黑沉沉的海麵,一時都冇說話。
還是李承乾先開的口。
“先生怎麼不去喝酒?看他們一個個拚命灌自己的樣子,怪有意思的。”
溫禾輕笑一聲:“有什麼意思,一群牆頭草。”
李承乾喝了口酒,砸砸嘴:“也是。”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笑道:“不過先生今日,可真有當年霍驃騎的風範,一句話,嚇得諸王不敢吱聲。”
“霍驃騎?”溫禾側頭看他一眼。
“是啊,霍去病,封狼居胥,多威風。”李承乾眼睛亮閃閃的,望著海麵。
“以前讀史書,總覺得是古人誇張,如今先生帶著咱們,三月滅兩國,拓地千裡,才知道,古人誠不欺我。”
“秦漢的時候,中原的疆土,最南邊也就到交州,誰能想到,如今咱們大唐的旗幟,能插到這麼遠的南海來。
溫禾聽著,也笑了笑,伸手往遠處的海麵一指:
“這算什麼,以後還會更遠。”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眼裡帶著點戲謔:
“說起來,霍去病封狼居胥,祭天拜地,如今太子殿下親臨南疆,拓地千裡,要不也在這象浦搞個封禪?祭一下南海,也讓後世知道,貞觀年間,太子曾經略此地?”
李承乾愣了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連連擺手。
“彆彆彆,可彆,一個區區象浦而已,有什麼好封的,先生你是故意笑話我吧”
他頓了頓,挺直了身子,望著北邊的方向,眼裡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要封,也得等王叔滅了驃國,平定了整個南海,到時候,召所有南海諸國的國王、首領,都來象浦朝拜。那時候,再談封禪不遲。”
他說得自信滿滿,仿佛已經看見那萬國來朝的景象。
溫禾看著他這副模樣,也笑了,點點頭。
“好啊,那便等。”
“等滅了驃國,平了南海,便讓諸國皆來朝拜。”
貞觀九年孟夏,驃國境內那空沙旺平原。
黎明前的霧是土黃色的,裹著燥熱的塵土,低低地壓在齊腰深的荒草上。
風一吹,草浪翻湧,露出草葉上凝結的血珠。
前幾日斥候交鋒留下的血跡,早已被太陽烤成了暗褐色。
平原東西兩側,兩座連營遙遙相對。
西邊,是任城郡王李道宗的一萬三千唐軍精銳,黑旗玄甲,營盤紮得如鐵鑄一般,入夜後連刁鬥聲都齊整得像一個人敲的。
東邊,是江淮道海軍總管劉仁軌的四萬大軍,其中唐軍本部八千人馬,剩下的全是環王、金鄰,頓遜等國的仆從兵,衣甲駁雜,旌旗各異,連營綿延十餘裡,像一條彎的鐵鏈,橫亙在平原東側。
中間的十多裡開闊地,就是即將絞殺十萬軍的修羅場。
中軍大帳的牛皮帳被夜露打濕,透著一股子黴味混著羊膻氣。
摩訶諾背著手站在輿圖前,一身亮閃閃的魚鱗金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階下站著十幾員大將,個個袒著半邊膀子,腰間挎著寬刃長刀,身上都帶著常年在山裡廝殺的悍氣。
“本王就問你們,衝,還是守?”
摩訶諾先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守?怎麼守?”一員老將上前一步,甕聲甕氣。
“王都被圍了快半個月了,城裡連糧都快冇了!咱們在這裡耗著,不用唐軍打,自己先餓垮了!”
“衝?往哪衝?”另一員將領反駁。
“西邊李道宗,都是大唐的精銳騎兵,凶得很!前幾日三波援軍,全折在他手裡,連個水花都冇冒出來。”
“廢物!”
摩訶諾猛地轉身,眼神刀子似的過去。
“西邊是精銳,東邊呢?東邊四萬多人,一半都是環王、金鄰那些仆從的烏合之眾!那些人,也配叫兵?”
他伸手指著東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咱們十萬勇士,集中全力衝東邊,一鼓作氣衝垮他們!擊潰劉仁軌,繳獲他們的糧草火炮,然後再掉頭收拾李道宗!”
“本王就不信,大唐的兵是鐵打的?”
帳內眾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狠勁。
是啊,十萬大軍,總不能困在這裡等死。
拚一把,說不定就贏了。
“大王英明!”
“末將願為先鋒!”
眾將紛紛抱拳請戰。
摩訶諾看著這一幕,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就知道,他的驃國勇士,從來不怕死。
“傳令下去!”
他拔出腰間長刀,“唰”地劈在案幾上,木屑飛濺。
“明日寅時造飯,卯時全軍出擊!目標,東路唐軍!”
“先擊潰劉仁軌,再回師李道宗!”
“喏!”
眾將齊聲應命,聲震帳頂。
燭火被聲浪震得猛地一跳,影子在帳壁上晃得猙獰。
冇人注意到,摩訶諾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攥緊了。
他嘴上說得硬,心裡卻冇底。
唐軍的火炮,唐軍的弩箭,還有那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李道宗……………
這些日子,敗報聽得太多了。
他隻能賭。
賭東邊的仆從兵,真的不堪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