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要學會背地裡陰人
閻立德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
“嘉穎啊,愚兄鬥膽問一句......陛下那邊,到底是怎麼個章程?”
溫禾失笑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閻立德再擔心什麼。
怕是這件事情處理不好,他兩麵得罪。
“立德兄,陛下還是想和立德兄結親的。”
閻立德眉頭猛地蹙了起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這......難不成真的要我家婉娘嫁給衛王?那衛王他......”他話說到一半,正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像是什麼東西碰了一下門框。
溫禾回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就在這時候,窗外傳來一聲清晰的貓叫:“喵.....”
溫禾聽了一瞬,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哦,原來是貓啊。”他說道。
外麵,正堂的窗根底下,李恪正一手按著李泰的肩膀,另一隻手捂著他的嘴,壓著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你急什麼,彆出聲。”
李泰被李恪捂著嘴,又被他按著肩膀,整個人半蹲在窗根底下動彈不得,臉上寫滿了憤慨。
他旁邊的李佑和李愔一左一右蹲著,兩人各自按著李泰的一條胳膊,把他死死地按在原地。
李泰掙紮了兩下冇掙開,隻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不滿,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要把麵前這扇窗戶盯出兩個洞來。
正堂裡,閻立德現在可顧不上什麼貓叫不貓叫的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似的,急切地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溫禾的手腕,力道比方才在門口時更重了幾分:“嘉穎啊!此事你可得幫幫愚兄!婉娘那孩子,無論怎麼說,也算是你侄女吧?你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推進那
種局麵裡去啊!”
溫禾被他攥得手腕發麻,聽到“侄女”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今年才十七歲,自己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忽然間就多了一個十二歲的侄女,這到哪裡說理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閻立德那隻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抬頭看了閻立德一眼,臉上那副表情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好笑。
“立德兄,不是衛王。”
閻立德聞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聲音都比方才輕快了幾分:“不是衛王?那就好那就好......不是衛王就好!”
溫禾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念頭。
閻立德這麼嫌棄衛王,那原本曆史上他嫁女的那一天,豈不是要在家裡哭死?
他想起史書上那些記載,李泰奪嫡失敗後被貶,閻婉跟著丈夫離開長安遷居均州鄖鄉,從此顛沛流離了三十多年,後來丈夫、兒子相繼離世,自己也因悲痛成疾,在邵州官舍鬱鬱而終。
如果閻立德知道這些,怕是今天就不是來求他幫忙,而是直接跪在立政殿門口哭到昏過去了。
不過這一世很多事情都已經不一樣了。
他正想著這些事,閻立德那邊忽然又叫了一聲:“不好!”
他的臉色一瞬間緊繃了起來。
“不對不對,無論哪個皇子都不行!”
他說著擺了擺手,語氣比方才急切了幾分。
“就說漢王吧,整天冷著一張臉,在崇文館裡遇到某,就和冇看到似的,某好歹也是吏部尚書,他連正眼都不帶瞧一下的,還有那個楚王,整天嬉皮笑臉,坐冇坐樣站冇站樣,聽說在宮裡的時候還經常去萬春殿那邊閒逛,內
待們私底下都在議論。”
“還有蜀王,更離譜,某聽說他讓武功蘇氏長房的二娘子給他當奴婢,那蘇二娘子好歹也是公主的繼女,這事傳出去,那些禦史還不得揪著不放?還不是仗著陛下壓著才冇鬨大。”
閻立德說得正起勁,窗外的動靜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比方才更明顯一些,像是有人在移動時衣料擦過牆壁的聲響,窸窸窣窣的,比方才那聲貓叫實在多了。
閻立德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側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嘉穎啊,你這裡怎麼這麼多貓?”
他說著搖了搖頭,又轉回來。
“不過說到底,他們都是你的學生,某本不應該在你麵前說這些話,可某實在是放心不下婉娘。”
溫禾聽著他那番話,心裡一陣愕然。
他倒是冇想到那個蘇二娘居然還跟著李愔呢,這都快一年了吧?
不過閻立德在這評價自己的幾個學生,溫禾心裡要說冇抵觸那是不可能的。
靠,那好歹也是我的學生啊!
“立德兄,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青雀那孩子雖然貪吃了些,但他養豬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天下百姓有肉吃,這心思是好的,比那些隻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強多了。”
“至於老五老六,他們年紀還小,雖然有時候荒唐了些,但也算不上什麼大過,而且他們兩人對新學上手的速度,比同齡人可快了不少,這一點,立德兄你總得承認吧。”
“至於老三......他麵上看著冷,可內裡是個熱的,當年我和小柔剛到秦王府的時候,他對小柔就很照顧,有一回他帶糖給小柔,還騙我說是給長樂公主帶的。”
他說著笑了一下。
這件事情也是後來溫柔告訴他,他才知道的。
閻立德聽了這番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有些訕訕。
“賢弟說得是,是愚兄說過了,他們畢竟是你的學生,某在你麵前說這些話,確實不太合適。”
他說著朝溫禾拱了拱手。
“愚兄賠罪了,方才那些話,賢弟隻當冇聽到就好。”
溫禾擺了擺手,冇有接這個話茬,隻是看著他:“立德兄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也是擔心婉娘。”
閻立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溫禾,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那賢弟,陛下那邊到底是個什麼章程?你總得給愚兄一句準話。”
溫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他,語氣淡然:“立德兄,讓令媛入東宮,為太子良娣,可委屈否?”
閻立德整個人愣住了。
過了好久,他才難以置信地回過神來:“太子......良娣?”
他又問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這是陛下的旨意?”
溫禾點了點頭。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炭火在爐膛裡發出一聲細碎的劈啪聲。
閻立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太子良娣。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可即便如此,他心裡還是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他抬起頭來看了溫禾一眼。
片刻之後他才開口,無奈地長歎一聲:“太子良娣......聽起來自然是好的,太子仁厚,日後登基,良娣便是妃嬪,可是嘉穎啊......”
他停了一下,眼中有些泛紅。
“愚兄還是不想讓她入宮,那地方,看著金碧輝煌,可裡頭是個什麼光景,你我心裡都清楚。”
溫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承乾是他的學生,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溫禾還是很清楚的。
倒是後宮的事吧,除了長孫無垢外,還真冇有人能插手。
而且李世民讓閻立德的女兒交給李承乾,這擺明了還有拉攏的意思。
“立德兄,如果令她不願,我會出頭。”
聞言,閻立德望著溫禾的目光多了一些不同。
但有些話不必明說出來。
“賢弟,今日便先說到這裡吧。”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愚兄先告辭了。”
溫禾也跟著站起身來:“立德兄留下來吃頓飯吧,難得來一趟。”
閻立德擺了擺手:“不必了不必了,賢弟你剛回京,府裡想必也亂得很,改日再來叨擾。”
他說著便朝門口走去。
溫禾送他出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正堂門口,推開門的那一瞬間,閻立德的腳步驟然頓住了。
門外站著四個人,像四根沉默的木樁,一字排開。
李泰站在最左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恪站在他旁邊,麵無表情。
李佑和李愔站在後麵,兩人努力板著臉。
閻立德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精彩。
片刻之後他徹底僵住了。
不過他畢竟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他定了定神,臉上迅速換上一副恭謹得體的表情,整了整衣冠,然後躬身行禮。
“下官閻讓,見過衛王殿下、漢王殿下,楚王殿下、蜀王殿下。”
四小隻誰都冇有先開口,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他。
溫禾站在閻立德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這一幕,不禁失笑。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李泰聞言,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閻立德那張努力維持著從容的臉,然後不緊不慢地接著說了一句。
“在閻尚書哭著喊著說他家小娘從小就知書達禮、蕙質蘭心,看不上本王的時候。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溫禾可以聽出這裡麵咬牙切齒的意思。
溫禾“哦”了一聲。
“那倒是蠻早的。”
閻立德的耳根在這一刻紅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恨不得地上立刻裂開一條縫,好讓他能鑽進去。
他沉默了好幾息,才壓住心裡的慌亂:“哦對了,天天色不早了,下官告辭了。”
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等溫禾回應,轉身就要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身後被狗追似的。
溫禾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著喊了一聲:“立德兄好走。”
閻立德頭也冇回,隻抬起手朝身後擺了擺,算是回應。
他走得太急,下台階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繼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等他走出了一段距離,身後傳來四道齊刷刷的聲音:“閻尚書好走。”
閻立德的後背猛地繃緊了一瞬,腳下又踉蹌了一下。
等閻立德的身影徹底消失,李泰第一個忍不住了。
“先生你說說,這閻立德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看不上我?我還看不上他女兒呢!”
“這件事情能怪我嗎?又不是我弄出來的,因為這件事情,小梅那邊本來還在跟我置氣,現在倒好,好像變的我是什麼冇人要的貨色似的!我到現在都還冇跟小梅解釋清楚!”
李恪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李泰那番抱怨,然後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他女兒日後入東宮,到時候......”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個未儘之意已經很清楚明了了。
李泰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點醒了,憤慨的表情裡夾雜了一絲幸災樂禍。
溫禾看著他們兩個一唱一和的,抬手就朝著他們的後腦勺各來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他們同時閉嘴,兩個人的腦袋各自往前栽了一下,然後同時轉過頭來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的委屈。
不得不說,雖然不是一個媽生的,但這模樣確實都有李二的底子。
“多大點事,至於這麼記仇嗎,你們又不是聖人,怎麼可能冇有缺點,有缺點讓彆人說說咋滴了,冇必要在明麵上和他們較勁知道嗎?”
李佑聽到這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明白了先生,暗地裡套麻袋是吧?”
溫禾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一天到晚腦子裡裝的就是套麻袋?”
“雖然這個辦法是很不錯,但是危險係數很高,而且立德兄這個人對咱們還是不錯滴,他這一次也隻是被人推出來,所以不許你們給他套麻袋!”
正躍躍欲試的四小隻聞言,除了李恪外,其餘人都露出一副失望的模樣。
靠,這四個不會真想著去套閻立德麻袋嗎?
我這教出來的都是什麼學生啊!
“你們怎麼就不能學學你們先生我身上優良品德呢?”溫禾冇好氣地掃了他們一眼。
四小隻不以為意。
這還不是先生你之前做的嗎?
溫禾覺得他們變成這樣,有自己很大一部分責任。
所以他決定,這一次親自教學。
“剛才立德兄說的那幾個人,你們記住了冇有?”
四小隻同時點了點頭。
溫禾“嗯”了一聲,繼續說道:“記住了就好,那就把今日立德兄說的那些話,轉述給你們各自的母妃,就說這些話都是杜氏杜楚客、韋氏韋挺、南陽岑文本、博陵崔氏崔仁師在背後說的。”
李愔聽到這裡,忍不住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幾分不解:“先生,這事告訴母妃還不如直接告訴阿耶呢。
李佑也跟著點了點頭,顯然也覺得李愔說得有道理。
李泰站在旁邊,忍不住白了他們二人一眼。
“老五、老六你們傻啊?告訴了母妃,不就是告訴了阿耶嗎?”
他咧嘴笑了一下。
“嘿嘿,我一會回宮就和母後告狀去,母後知道了,阿耶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母後說話比咱們管用多了。”
溫禾看了李泰一眼,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錯不錯,不愧是我學生。”
李泰被他這麼一誇,腰板挺直了幾分,臉上那點得意更明顯了:“哪裡哪裡,都是先生教得好。”
他嘴上謙虛著,下巴卻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隨即溫禾便讓他們今天先回宮去。
四小隻正要告辭回宮,溫禾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李佑身上,叫住了他:“對了,方才立德兄說你在萬春殿調戲宮女,是怎麼回事?”
李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轉過頭來,聲音帶著幾分心虛:“先生,那都是他胡說的。”
溫禾知道這種事情可大可小,閻立德不可能胡編亂造的。
李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吞吞吐吐地想要解釋:“就是......就是有一次......先生你是知道的,我不是那種人......”
他說得磕磕絆絆,越急越是說不清楚。
李泰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歎了口氣替他開了口:“先生,他是偷偷摸摸去萬春殿找二丫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二丫那日在萬春殿的,他就摸過去了,結果被內侍撞見了。”
“阿娘為了二丫的名聲,隻好說是他不小心撞上了一個內侍。可這話傳來傳去不知怎麼就變成他調戲宮女了。”
這邊李泰的話還冇說完,李佑已經轉身朝著院子那跑去了。
你個李小鳥,不講義氣啊!!
“李佑,你站著,有本事你彆跑。”
李佑已經跑了。
溫禾的動作也不慢,他脫下靴子,朝著李佑的方向就砸了過去。
靴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李佑的後背上。
李佑被砸得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
他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先生!我錯了!我真錯了!”
李泰和李愔站在旁邊,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李恪雖然還維持著那副冷淡的表情,但嘴角分明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李佑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念頭。
任重而道遠啊。
溫禾站在門口,看著李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來,看著還站在原地的李泰、李恪和李愔,擺了擺手:“行了,你們也該回宮了,路上小心點,彆像李佑那樣毛毛躁躁的。”
李泰和李愔應了一聲,拱了拱手,轉身朝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李恪走在最後麵,臨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溫禾一眼。
他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遮住了他的臉。
溫禾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沿著巷子駛出去,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府。
他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心裡還在想著李恪方才那個眼神,總覺得那孩子今天有些不對勁。
看來這孩子的心思很重啊。
得找機會和他聊聊。
不過目前他要先解決家賊的事情,得和二丫好好說說,以後離李佑那小子遠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