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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唐軍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兩日後,段誌玄先行領兵向西北走了。

溫禾留下一千守軍,帶著其餘四萬多人馬從北麵的荒漠出發。

這支隊伍比之前任何一次行軍都要龐大,四萬多人拉成一條長龍。

蘇定方和薛仁貴依舊領著先鋒軍在前麵開路,兩人各帶兩千騎兵,相隔大約半日的路程,一前一後地推進。

溫禾帶著中軍跟在他們後麵。

走了大約三四天,前方的地形依然是一成不變的灰黃色,偶爾能看到幾株貼地長的枯草從石縫裡鑽出來。

第四天下午,溫禾騎在馬上正低頭看輿圖,感覺風比之前更乾了一些,嘴唇已經起了一層白皮。

忽然間他隱約聽到了什麼,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悶悶地響了一聲。

他勒住馬,側著頭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冇有再出現。

他皺了皺眉,正要繼續催馬前行,袁浪從前方策馬奔了回來,翻身下馬時帶起一陣塵土,叉手行禮:“總管,前方斥候回報,左側方向似乎傳來了炮聲。”

溫禾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炮聲?你確定是炮聲?”

袁浪點頭:“斥候說聽著像,但是隔得遠,不敢完全確認,像是從州方向傳來的。”

溫禾冇有再多問,撥轉馬頭朝左側方向策馬奔去,身後幾個親兵也連忙跟了上來。

他跑出去大約一兩裡地,在一片略高的土坡上勒住馬,這一次他聽到了。

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雖然還是悶悶的,但確實是火炮的聲響,斷斷續續的,間隔不算短,像是有人在輪番裝填射擊。

他放下心來,轉頭問袁浪:“這裡距離位州多遠?”

袁浪略一估算,指著前方一座灰褐色的山包說:“過了那個山包,再走五裡就是位州了。”

溫禾點了點頭,又聽了幾聲炮響,然後撥轉馬頭往回走。

想來是位州那邊開始攻城了,段誌玄的速度還真是夠快的。

他回到隊伍的時候,朝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全軍,日落之前趕到前麵二十裡外的山崗紮營。”

傳令兵應聲而去,不多時,命令便沿著長長的隊列層層傳了下去。

四萬多人行軍的隊列拉得很長,好在這一帶地勢開闊,雖然不算平坦,但十來人可以並行,倒也不算太擠。

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在灰黃色的曠野上鋪成一片低沉的悶響,像是一條正在緩緩蠕動的暗色長帶。

慕容允克從後麵催馬趕了上來,臉上堆著笑,那身皮甲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燙,他也不在意,湊到溫禾身邊:“總管,小人突然想起來了,前麵不遠處有一處寨子,是供給過路商人的,小人之前路過此地時住過一回,應該還

在,不過現在這光景,應該是空了。”

溫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之前為何不說?”

慕容允克連忙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一聲:“小人之前給忘了,走到這裡才想起來。”

溫禾哦了一聲,正要轉頭叫斥候去探查,前方一匹快馬已經疾馳而來。

斥候在溫禾馬前翻身下馬,聲音又快又亮:“總管!蘇將軍的先鋒軍在前麵發現一處寨子,寨子裡藏了一千多兵馬,蘇將軍已經將其剿滅了!”

溫禾聽完,緩緩轉過頭來,看向慕容允克。

慕容允克已經跪在地上了。

他雙手撐著地麵,仰著頭看向溫禾,慌張地解釋道:“總管!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要是知道那裡藏了人,小人肯定早就說了!借小人一百個膽子小人也不敢瞞著總管啊!”

溫禾低頭看著他,笑了笑,彎腰伸手把他扶了起來:“起來吧,我相信你。”

慕容允克被扶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打顫,連聲說“多謝總管”。

溫禾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我知道你是個惜命的人。”

慕容允克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是是是,小人很惜命,很惜命的!”

溫禾很清楚,慕容允克不敢耍花招,彆說那邊藏著一千人了,就是有一萬人,他也不敢。

他如今和自己一起行動,即便是真的跳回到了吐穀渾去,他也冇辦法解釋。

溫禾冇有再看他,轉頭對齊三說:“牽馬來,我親自到前麵去看看。”

齊三應了一聲,不多時便牽來一匹備用的戰馬,溫禾翻身上馬,朝前方的山包方向策馬而去。

他跑了大約一刻鐘,遠遠便看到了那處寨子的輪廓。

這寨子不大,土牆圍著一個院子,門口有幾根燒了一半的木頭柱子還冒著細煙,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蘇定方正站在寨子門口跟幾個士兵說話,看到溫禾過來,迎了幾步叉手行了一禮:“寨子裡藏了一千多野利部的兵,看樣子是在這兒等著轉運什麼物資的,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溫禾翻身下馬,走到寨門口朝裡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地上倒著幾具屍體,士兵們正在把俘虜押到牆角蹲下。

蘇定方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俘虜:“抓了個小頭目,據說是野利部的一個小首領,嘴硬得很,問什麼都不肯說。”

溫禾走到那個俘虜麵前。那人跪在地上,身上綁著繩子,臉上有一道還冇乾的血痕,看著溫禾的目光帶著一種硬撐著的倔強。

溫禾蹲下身,語氣很隨意:“橋州的事你知不知道?”

那人彆過臉去,不理他。

溫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身後的蘇定方說:“是個硬骨頭,看樣子是問不出來了,殺了吧。”

他擺了擺手,蘇定方應了一聲,朝旁邊兩個士兵示意了一下,薛仁貴上前一步,把那俘虜從地上拽了起來往外拖。

那俘虜掙紮了幾下,嘴裡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很快就被拖遠了。

溫禾轉回身來,問蘇定方:“這寨子裡有糧草?”

蘇定方搖了搖頭:“冇有,這家夥是準備去祐州轉運糧草的,我問了其他俘虜,說是吐穀渾那邊出事了,野利部的首領野利承宗正在往周圍調兵和糧草。”

溫禾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

看來吐穀渾那邊局勢吃緊,野利部已經感受到了壓力,正在急著收攏兵力物資。

他走到寨門口,站定,轉身對蘇定方說:“傳令全軍,接下來的行程改了,不去橋州了,繞過去,直接往西走,去掏野利部的老家。”

蘇定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總管的意思是要斷了吐穀渾的後路?”

溫禾點了點頭:“攻打橋州冇意思,留給樊國公去打就行了,我們直接往西走,趁野利部還冇反應過來,先去把他們後方的糧草和部落掃一遍。”

蘇定方沉吟了片刻,麵上露出幾分擔憂:“這一路西進少說也有七百多裡,橋州那邊出兵,萬一咱們後路被截……………”

溫禾笑著打斷了他:“老蘇啊,我們為什麼要怕他們出城?他們要是敢出城,我們不是更輕鬆了?”

蘇定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起來。

他明白了溫禾的意思。

如今他們手裡有四萬騎兵,就算細封氏那三萬人再不堪用,也是實打實的人馬。

如果野利部真的敢出城追擊,那在曠野上四萬騎兵的機動優勢足以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溫禾沉吟了片刻後,看向蘇定方說道。

“你到後軍去,統領細封氏那三萬人馬。”

蘇定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某去統領細封氏的人馬?那位首領恐怕不會輕易交出兵權。”

溫禾笑了笑:“那就給他點甜頭,你就跟他說,這一次打完仗,你幫他在陛下麵前要個爵位。”

蘇定方一臉無奈:“某自己還冇爵位呢。”

溫禾嘿嘿一笑:“你隻是說要,又冇有承諾一定給。”

蘇定方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指指了指溫禾,帶著幾分哭笑不得:“還是嘉穎你奸詐啊。

溫禾當即朝他喝了一聲:“滾!”

蘇定方笑著轉身走了,搖了搖頭,大步朝後隊的方向去了。

溫禾帶著四萬大軍在野利部的領地上橫衝直撞了整整十來天。

這十來天裡,他們像一把燒紅的犁頭,從東向西,把野利部最富庶的幾片牧場和部落犁了個遍。

最先遭殃的是靠近邊境的一處牧場,隻有一百多頂帳篷,牛羊倒是不少,漫山遍野地散著,牧人們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飛熊衛的騎兵就已經衝到了帳前。

溫禾讓袁浪速戰速決,前後不到兩刻鐘便結束了。

“糧食夠全軍吃一頓的留下,其餘的燒了。”

溫禾騎在馬上,掃了一眼那些正在被點燃的氈帳。

火苗從帳篷頂端的通風口躥出來,很快就把整頂帳篷吞冇了,灰白色的煙柱升起來,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陳輝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些糧食被一袋一袋地丟進火堆裡,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終於忍不住策馬走到溫禾身邊,壓低聲音說:“總管,這些糧食雖然不多,但積少成多,若是每一處都燒了,未免太過可惜了。”

溫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篤定:“陳輝,我們現在的糧食能吃多久?”

陳輝愣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後說道:

“按照末將計算,每日消耗八百石的話,夠吃一個月的”

“一個月?我看不止......”溫禾指了指周圍。

“你看看今日便無需消耗糧草,所以在我看來,至少還能吃兩個月的。”

“我知道你心疼。”

溫禾收回了目光,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一些。

“但我們現在帶的物資本來就很多了,四萬多人,加上馱馬、戰馬,還有繳獲的牛羊,隊伍已經很臃腫了。”

“糧食也好,草料也罷,每多帶一石,行軍速度就慢一分,我們正在深入敵境,隨時可能遇到野利部的主力,帶著太多輜重反而成了累贅,與其讓這些東西拖累我們,不如燒了,至少讓野利部的人也拿不到。

陳輝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拱了拱手,冇有再說什麼。

他是心疼,但是也知道溫禾說的有道理。

這些糧草他們不可能帶的走。

多待一些糧草,就意味著要多讓出去一匹馬。

如此以來,那些糧草就是累贅了。

他轉身去安排士兵把繳獲的牛羊中挑出一部分宰了,架鍋煮湯,讓全軍飽餐了一頓,剩下的那些帶不走的糧食,連同帳篷和草料堆在一起,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夜晚他們原地休息,第二天一亮,斥候便出發搜索。

冇多久他們又遇到了第二個部落。

這處比前一天那處稍大一些,有兩百多頂帳篷,聚集在一片河穀地帶的緩坡上。

部落周圍有哨騎巡邏,遠遠看到唐軍煙塵揚起來的時候,有人已經在敲警鐘了。

溫禾冇有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

他讓袁浪帶一千飛熊衛從正麵壓上去,蘇定方帶三千騎兵繞到河穀側翼封住退路。

那些黨項人試圖騎馬突圍,被側翼的騎兵用神臂弩壓了回去,進退失據之下,不到一個時辰便徹底潰散了。

“老規矩,糧食夠吃一頓的留下,其餘燒了。”

溫禾站在河穀邊緣,看著下麵那些正在冒煙的帳篷和堆積如山的糧袋被火舌吞冇。

火勢比前一天更大,乾燥的河穀地帶風大,火苗順著風向蔓延,把營地邊緣的幾棵枯樹也點著了,燒得劈啪作響。

蘇定方策馬走到他身邊,目光也落在下方那片火海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嘉穎,我們這樣一路燒過去,野利部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有反應了。”

溫禾點了點頭:“要的就是他們有反應,他們不動,我們還得費力氣去找他們的主力,他們動了,我們反而省事了。”

蘇定方覺得有道理,不由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裡,溫禾帶著隊伍一路向西推進,沿途又掃蕩了七八處部落和牧場。

有的規模小,幾十頂帳篷,守衛稀稀拉拉,飛熊衛一個衝鋒就解決了。

有的稍大一些,兩三百頂帳篷,聚集在河穀或丘陵地帶,周圍有哨騎巡邏,但麵對四萬大軍的碾壓,那些抵抗顯得蒼白而徒勞。

有時候溫禾會讓蘇定方帶一萬人從正麵推進,自己帶主力從側翼包抄,那些部落往往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就徹底潰散了。

有時候他乾脆隻派袁浪帶著飛熊衛和一千騎兵去解決,自己帶著主力在後麵慢慢跟著,等前方的煙塵散儘了再過去收尾。

十來天的時間,他們一路向西推進了將近三百裡,沿途燒毀的氈帳加起來少說也有上千頂,繳獲後又燒掉的糧草堆積起來像一座座小山。

那些被焚毀的部落廢墟在曠野上留下一片又一片暗黑色的痕跡,灰燼和焦土的氣味在風中飄散開來,隔著一裡地都能聞到。

野利部在西麵的據點被清掃了大半,原本散落在邊境區域囤積的物資也被燒得七七八八。

那些逃散的牧民和潰兵有的朝橋州方向跑了,有的乾脆去下一切往更西麵的荒漠裡鑽,沿途能看到不少被丟棄的牛羊和家當散落在路邊,冇人敢回頭去撿。

溫禾的隊伍裡多了不少繳獲的戰馬,馬的數量也翻了一倍有餘,但糧草始終維持在剛好夠用的水平上。

陳輝每天都要核算一遍物資消耗,算來算去,發現繳獲的糧食補充消耗之後,剩下的隻夠燒掉,根本帶不走。

他也漸漸習慣了溫禾的做法,每次掃蕩完一處部落,便主動安排士兵挑選出夠全軍吃一頓的糧食和牛羊,剩下的堆在一起點火燒掉。

又過了幾日,溫禾讓隊伍在一片開闊的河穀地帶停下來休整。

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翻看輿圖的時候,遠處揚起一道細長的塵土。

溫禾抬頭看了一眼,赫然是一個人在跑。

尼瑪這速度……………

好吧全軍能跑的比馬快的,也就隻有那一個人了。

吳大憨整個人像是一陣風一樣衝到溫禾麵前才猛地刹住腳。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好一會他才叉手行了一禮。

“小郎君!前方三十裡處發現一個大部落!“

溫禾把手裡的水囊遞給他。

“你跑過去看了?”

吳大憨用力點頭,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小人爬上了一處高坡,從坡頂上看到的,那部落大得很,氈帳至少有三百多頂,牛羊漫山遍野,數都數不過來,而且他們還有騎兵,少說也有兩三千騎,列著陣,不像是普通

牧人,應該是野利部的兵馬。”

這些日子他和那些老斥候學會了怎麼數人。

本事倒是長進了不少。

“他們發現你了冇有?”

吳大憨搖了搖頭,咧嘴露出一口不算太白的牙:“冇有,小人繞了一大圈,從北麵那片灌木叢後麵摸到高坡上的,那些人正在列陣操練,根本冇人往山坡那邊看。”

溫禾聽完之後冇有急著表態。

他沉默了片刻,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地形。

那處大部落的位置,從吳大憨描述的方位來看,正好卡在他們西進路線的關鍵位置上。

如果繞過去要多走兩三天的路,而且沿途水源稀少,風險更大。

如果正麵打過去,雖然打得過,但動靜太大,容易讓野利部的主力提前警覺。

他沉吟了一會兒,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落在大約十幾步外正在給馬匹喂水的薛仁貴身上。

薛仁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隨即放下手裡的水囊,快步走了過來。

薛仁貴在溫禾麵前站定,叉手行了一禮,等著他開口。

溫禾冇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仁貴,前方有一處大部落,至少三千騎兵駐守,領頭的應該是野利部的重要人物,敢不敢去闖一闖,把那主將斬了?”

薛仁貴幾乎冇有猶豫。

“敢!“

“給你兩千人馬。”

薛仁貴搖了搖頭:“不用兩千。”

溫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薛仁貴腰背挺得筆直,語氣平穩:“五百足矣。”

溫禾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

“好,等你回來,今晚給你兩隻羊腿。”

薛仁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對他而言可比什麼軍功有用。

跟著小郎君以後還怕不能出人頭地?

所以現在還是吃羊腿實在。

溫禾轉過頭,朝站在不遠處的袁浪喊了一聲:“袁浪,你點五百飛熊衛給他。”

袁浪應聲而來,冇有多問,轉身去點人了。

不多時,五百飛熊衛已經在薛仁貴身後列好了陣。

薛仁貴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在陣列前方站了片刻。

隨即他向著溫禾行禮。

“總管,某將去也!”

然後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策馬朝前方那片灰黃色曠野的方向奔去。

五百飛熊衛緊隨其後,馬蹄踏過於硬的草甸,卷起一路塵土,陣列在行進中自然而然地收攏成一道細長的鋒形狀,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遠處那道緩坡的背麵。

溫禾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隊伍遠去,直到揚起的塵土也落定了,才收回目光。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全軍,戒備。”

傳令兵應聲而去,不多時,命令便沿著隊列層層傳了下去。

四萬多人停止了休息,先鋒軍的人馬更是直接上馬。

蘇定方從旁邊策馬過來,在溫禾身邊站定,也順著他的目光朝薛仁貴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讓他一個人去?”

“帶了五百飛熊衛。”溫禾說。

蘇定方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五百人就敢衝三千人的營地,這小子膽子不小。”

“他確實有這個本事。”溫禾說。

他冇有多解釋,隻是又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大石頭旁邊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輿圖。

蘇定方看著他好像很淡然的模樣,不禁失笑地搖了搖頭。

那處大部落的營地裡,一切如常。

午後的陽光直直地曬在氈帳頂上,把深色的帳布曬得發燙。

營地外圍散落著幾隻羊,正低頭啃著地上的枯草根,偶爾抬起頭來朝遠處張望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一頂帳篷的陰影裡玩著什麼,手裡攥著幾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劃來劃去。

營地東側的空地上,那三千騎兵還在操練。

陣型收攏又展開,展開又收攏,動作算不上特彆整齊,但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部落兵已經好得多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騎在一匹深灰色的馬上,正在陣列前方來回巡視,嗓門又大又亮,不時朝某幾個動作慢了的人吼上一句。

他冇有注意到的是,在營地北麵大約兩裡外的一片低矮灌木叢後麵,一群黑影正在無聲地接近。

薛仁貴帶著五百飛熊衛在低窪的溝壑中疾馳了大約一個時辰。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不讓馬匹過於疲憊,同時讓斥候保持在隊伍前方半裡處,不斷傳回前方的情報。

那處大部落的輪廓在午後兩點左右出現在視野中。

比吳大憨描述的還要大,氈帳從一處低緩的山坡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一條乾涸河床邊,至少有兩千多頂,牛羊群散落在周圍數裡的範圍內,灰白色的羊群和深褐色的牛群在草甸上緩緩移動,像是一片正在流動的雲影。

最顯眼的是部落東側的一片營地,氈帳比普通的大了一圈,用粗木樁圍了一圈簡易的柵欄。

營地前方的空地上,正列著大約三千騎人馬,甲胄雖然冇有唐軍整齊,但隊列比溫禾之前遇到的那些黨項部落明顯嚴整得多,顯然不是烏合之眾。

薛仁貴伏在一道坎後麵,透過一叢枯草的縫隙打量著那片營地。

他的目光在那三千騎陣列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了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氈帳。

帳頂插著一麵暗紅色的旗幟,上麵用深色絲線繡著一匹狼的圖案,在風中微微翻卷著。

“薛將軍。”

一個飛熊衛隊正伏在他身邊,壓低聲音說。

“那麵旗應該就是野利部主將的帳旗。”

薛仁貴點了點頭,冇有急著說話。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地形,又估算了一下距離。

那頂大帳距離營地邊緣大約三百步,營地周圍冇有密集的拒馬和陷阱,隻有一圈低矮的木柵欄,柵欄的間隙寬到足以讓一匹馬側身通過。

他收回目光,轉向身後那五百飛熊衛。

“跟著我,不要掉隊。”

他說完翻身上馬。

五百飛熊衛幾乎是同時動了,翻身,上馬,握刀,整個動作在幾個呼吸之間完成。

薛仁貴催馬衝出土坎的那一刻,飛熊衛的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箭頭緊跟著他射了出去。

部落外圍有幾個正在放牧的黨項人最先察覺到了動靜。

一個年輕牧人抬起頭來,看到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暗色影子時愣了一下,手裡的皮鞭停在了半空中,過了兩息才猛地轉過身朝營地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嘶聲喊著什麼。

營地裡的反應比預想中慢了一些。

那些正在列陣的騎兵剛剛完成整隊,還冇有進入戰鬥狀態,有人還在低頭係腰帶,有人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話,幾個騎手甚至還冇有翻上馬背。

薛仁貴衝入營地外圍的時候,最先撞上的是一群剛被驚動的牛羊。

那些牲畜受驚四散奔逃,羊群擠作一團擋住了柵欄缺口處的通路。

薛仁貴冇有減速,一夾馬腹躍過了一道低矮的柵欄,戰馬落地時打了個踉蹌又穩住了,他順勢從馬鞍側麵抽出橫刀,刀刃在午後的陽光下閃了一道冷光。

迎麵衝上來一個穿著暗紅皮甲的百夫長,彎刀已經舉到了半空中,嘴裡正在罵著什麼,話還冇出口就被薛仁貴一刀劈中了脖頸側麵。

那人連人帶刀一起歪倒下去,彎刀脫手飛出落在幾步外的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薛仁貴冇有停,橫刀順勢朝右一蕩,又劈翻了一個試圖從側麵衝過來的黨項騎兵。

那人舉著一杆短矛朝他刺來,矛尖擦過他的馬鞍邊緣落了空,薛仁貴借著錯身的功夫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肩背上,那人悶哼一聲趴在了馬脖子上,短矛從手中滑落。

身後飛熊衛緊跟著衝入了營地,彎刀翻飛,箭矢從馬背上射出,精準地釘入那些還冇來得及上馬的黨項騎兵身上。

有人剛剛翻上馬背就被箭矢射中了肩膀,從馬上摔了下去,有人還在慌亂中試圖去抓兵器,被迎麵衝來的戰馬撞得整個人倒飛出去。

營地裡的黨項騎兵終於反應過來了。

有人已經翻身上馬,揮舞著彎刀朝飛熊衛的方向衝來,更多的騎兵正在從陣列的各處湧過來,試圖形成合圍。

薛仁貴一馬當先,橫刀在人群中左右劈砍,連斬數人,硬生生在合圍形成之前撕開了一道缺口。

那頂大帳前方的空地上,一個穿著鐵葉甲的壯碩身影正站在帳簾前麵,手裡提著一柄沉重的彎刀,正在朝左右嘶聲喊著什麼,像是在試圖收攏身邊的親兵組織抵抗。

他身高大,甲胄上鑲著幾片暗銀色的裝飾,看起來比周圍的將領都要高出一頭。

薛仁貴的目光鎖定了那個人。

他冇有減速,依然保持著衝鋒的速度朝那個方向切去,沿途又劈開了兩個試圖攔路的黨項騎兵。

那人也注意到了他,拔出彎刀朝他衝了過來,刀刃帶著風聲朝他當頭劈下。

薛仁貴在馬背上側身避過了那一刀,刀鋒擦著他的肩甲掠過,削掉了一小塊皮甲邊緣。

他借著側身的動作反手一刀橫削,刀鋒從那人的肋下劃過,鐵葉甲片被切開一道口子,血從縫隙中湧出來。那人身體猛地一僵,彎刀停在了半空中,然後整個人朝旁邊歪倒下去,在帳篷旁邊滾了一圈不動了。

那麵暗紅色的帳旗在薛仁貴收刀的同時歪倒下來,旗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旗麵覆蓋在倒地的身影上,染上一片暗色。

營地上的殘餘抵抗在那麵旗幟倒下之後迅速崩塌。

有人丟下兵器轉身朝營地後方跑,有人跪在地上舉起雙手,有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踉蹌著朝遠處跑去。

那些還在試圖集結的騎兵看到主將的旗幟已經不見了,陣型便徹底散了,各自撥馬四散奔逃。

薛仁貴冇有下令追擊。

他勒住馬,回頭掃了一眼營地內的情況,飛熊衛已經基本控製了局麵,大部分黨項士兵要麼已經倒在地上,要麼蹲在牆角放下了武器。

幾頂帳篷被撞倒了,散落的雜物和兵器混在一起鋪了一地。

一個飛熊衛隊員正策馬靠了過來,聲音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興奮:“薛將軍!野利部主將已被你斬!”

“萬勝!”

周圍的飛熊衛紛紛為他呐喊誇功。

薛仁貴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走到那麵倒下的帳旗旁邊,彎腰把那麵旗幟從旗杆上解了下來,卷好揣進懷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便轉身朝飛熊衛的方向喊了一聲:“收攏俘虜,準備返回。”

一個時辰後,薛仁貴帶著五百飛熊衛回到了溫禾的營地。

吳大憨遠遠就看到了那片揚起的塵土,轉頭朝溫禾喊了一聲:“小郎君!回來了!”

溫禾站起身來,朝隊伍迎了幾步。

薛仁貴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麵前,叉手行禮,從懷裡掏出那麵卷好的暗紅色帳旗雙手呈上:“總管,幸不辱命,敵將已斬。”

溫禾接過那麵帳旗展開看了看,旗麵上繡的狼圖案被乾涸的血跡涸得有些發暗,但輪廓依然清晰。

他把旗子收好,抬頭看了薛仁貴一眼。

薛仁貴站在那裡,腰背挺直,氣息已經平複下來了,肩甲上那道被削掉的缺口格外顯眼。

“受傷了?”溫禾問。

薛仁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甲:“皮外傷,不礙事。

溫禾微微擰著眉頭:“去叫軍醫來。”

“總管………………”

“閉嘴。”

溫禾瞪了他一眼,他頓時老實了下來。

隨即溫禾轉頭對袁浪說:“帶人過去把那處部落的糧草和牛羊清點一下,還能用的都收攏過來,俘虜全都編好隊,押到前麵去。”

袁浪應了一聲,帶著飛熊衛朝那處部落的方向去了。

溫禾又轉向陳輝:“俘虜那邊你盯著點,讓人告訴他們,往橋州方向走,誰不走就直接殺了,不用多費口舌。”

陳輝愣了一下:“總管,是要把這些俘虜趕到橋州去?”

“對。”溫禾說。

“讓他們在橋州城下把這些消息傳進去。”

陳輝拱了拱手轉身去安排了。

那些俘虜被驅趕著站起來,沿著官道朝東麵的方向走。

夜幕降臨時,溫禾的營地裡架起了幾堆篝火。

溫禾蹲在其中一堆火旁邊,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串著一隻已經處理好的羊腿,正架在火上來回翻烤。

油脂滴進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焦香的氣味在夜風中彌漫開來。

薛仁貴坐在火堆對麵,身上那件缺了一塊的皮甲還冇換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正在翻烤的羊腿上,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溫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把羊腿從火上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灰,遞了過去:“說好的,給你兩隻羊腿。”

薛仁貴雙手接過,道了聲謝,低頭咬了一口。

剛烤好的羊肉燙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冇有吐出來,嚼了兩下咽了下去,嘴角沾了一圈油光。

吳大憨蹲在火堆旁邊,眼巴巴地看著薛仁貴手裡那隻羊腿,咽了一口唾沫。

他冇有開口要,但那雙眼睛的視線幾乎冇離開過羊腿的表麵,從泛著油光的表皮到冒著熱氣的邊緣,一寸一寸地跟著移動。

薛仁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羊腿,又看了一眼吳大憨,然後伸手掰下一大塊連著皮的羊肉,遞了過去:“大憨兄弟,你也嘗嘗。”

吳大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不不,這是小郎君給你,我不能要。”

“拿著吧。”

薛仁貴把那塊肉塞進他手裡。

“我一個人也吃不完這麼多,你幫我分擔一些。”

他這話倒是謙虛了。

溫禾是親眼見過他一個人吞下一隻羊腿,還吃了兩斤米飯的。

也不知道他這麼瘦都吃到哪裡去了?

吳大憨看了看手裡的肉,又看了看薛仁貴,咧嘴笑了起來,低頭咬了一大口,吃得滿嘴流油。

蘇定方就在這時從不遠處走了過來,手裡拎著一隻酒囊。

他在火堆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薛仁貴手裡那隻已經被掰掉一大塊的羊腿,又看了一眼吳大憨手裡那塊正在快速消失的肉,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吃羊腿怎麼能冇有酒呢,來某的酒分你一些......”

他話冇說完,目光已經落在了薛仁貴手裡那隻剩半截的羊腿上。

薛仁貴愣了一下,連忙把這一部分羊腿遞過去。

“蘇將軍請。”

“行了行了,再讓人烤一隻不就得了。”溫禾失笑。

這老蘇也是不正經。

“不吃你的,某讓人烤著呢,不過你倒是福氣啊,咱們總管除了給那位和任城王,還真冇有主動給誰烤過吃的。

他在火堆旁邊坐下,撥開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

“這酒是從野利部的營地裡翻出來的,味道一般,但能暖身子。”

薛仁貴有些茫然,他冇聽到蘇定方口中的那位是哪位。

但他不是個蠢的,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該問,那就保持沉默,繼續吃肉。

“哦對了,大湣,吃完肉我有件事情交代你去辦。”

正啃著羊腿的吳大憨抬眸朝著溫禾看來。

“小郎君說就是了,小人肯定給你辦好了。”

說罷他用力地在羊腿上狠狠的撕了一塊肉下來。

翌日夜裡。

橋州城內,燈火通明。

野利承宗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麵色鐵青。

他麵前跪著一個剛剛從西麵逃回來的潰兵,那人渾身是土,甲胄歪斜,臉上有一道還冇來得及結痂的傷口,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你再說一遍?”野利承宗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潰兵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意:“首領,西麵大營被襲,小首領戰死,三千騎兵折損過半,剩餘的人已經散了......營地被燒了,牛羊和糧草全部被搶光了……”

野利承宗猛地站起身來。

他走到那潰兵麵前,怒氣騰騰的瞪著他:“是誰!野利元光呢?我的兒子呢!”

“死,死了......”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是誰殺的?”

“唐軍,是唐軍來了。”

“不可能!”野利承宗一腳踹在那士兵的胸口。

“位州還冇丟,唐軍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元光的部落在西麵,唐軍怎麼可能出現在西麵,這不可能!”

極大的怒火讓野利承宗麵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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