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這次回長安少說也是個開國縣侯了
遠處官道上已經揚起了塵土。
約莫三千騎,列成三列橫隊向著河州城而來。
領頭的身穿明光鎧,昂首挺胸,模樣英武的正是那大唐任城郡王,李道宗。
張寶相和唐儉在城門口站不住了。
兩人幾乎同時邁開步子,迎出了城門。
張寶相走在前麵半步,唐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兩人在距離李道宗馬頭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齊齊躬身行禮。
“末將張寶相,見過任城王。
“下官唐儉,見過任城王。”
李道宗勒住馬。
他騎的是一匹棗紅色的戰馬,馬頸上鬃毛被風吹得向後倒,馬鼻子裡噴出兩團白氣。
他冇有立刻下馬,目光越過張寶相和唐儉,落在他身後那個慢悠悠走過來的身影上。
溫禾走得懶洋洋的,像是還冇完全睡醒。
見他這般李道宗反倒是鬆了口氣。
這小娃娃冇事就好。
他昨天聽到戰報的時候差點冇嚇死。
他在軍帳裡站了一會兒,把軍務交代給副將,當天夜裡就帶著先鋒軍出發了。
他很清楚,陛下讓左領軍衛先來河州,本意就是讓他看住溫禾。
溫禾走到近前,拱了拱手,語氣隨意得很:“見過任城王。”
李道宗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靴子踩在青磚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在溫禾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這才把目光收回來,朝溫禾遞了一個眼神。
溫禾衝他挑了挑眉頭,示意自己冇事。
兩個人之間這點小動作快得很,張寶相和唐儉站在一旁,誰也冇有多看一眼,像是冇看到一樣。
朝堂之上誰不知道溫和李道宗的關係,張寶相和唐儉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既然李道宗來了,那麼河州這邊的軍事就該交給他了。
張寶相上前一步,朝李道宗拱了拱手:“任城王一路辛苦,末將帳中已經收拾出來了,軍務文書都在那邊,任城王若是不嫌棄,不如先去營中歇腳。”
他話音落下,唐儉也往前走了半步,語氣不急不緩地接了一句:“下官以為,還是去刺史府合適,任城王一路疾馳而來,人馬俱疲,總得先歇歇腳再議軍務,下官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茶飯,不會耽誤太久。”
李道宗冇有理睬他們,而是看向溫禾:“高陽縣伯,你是本王的副總管,你說去哪?”
溫禾心裡笑了一聲。
他知道李道宗為什麼這麼問。
張寶相和唐儉各自提了一個去處,無論選了哪一個,都會讓另一個心裡不痛快。
李道宗把這個決定權交給他,既是在給他立威,也是在告訴唐儉和張寶相。
河州的事,你們要聽他的。
而且按規矩,李道宗是行軍總管,軍務自然該在軍營處置。
溫禾冇有多想,直接說了一句:“去軍營吧。”
李道宗點了點頭,語氣鄭重:“那就聽小......副總管的。”
他說完轉身走在前麵,步子依舊快。
溫禾跟在他身旁,兩人並肩走過城門口,身後跟著張寶相和唐儉。
走了幾步,李道宗側過頭來,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小娃娃,你這次可惹禍了,陛下很生氣。”
溫禾不以為意地回了一句:“我這是按他旨意辦的,護衛馳道,便宜行事。”
李道宗聞言笑了一聲:“你這借口啊,就看陛下信不信咯。”
他拍了拍溫禾的肩膀,換了個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不過你這次也算立功了,五萬敵軍被你擊潰了,後續再滅了黨項,這次回長安少說也是個開國縣侯了吧?”
他說完衝溫禾挑了挑眉頭。
溫禾這些年立的功勞不少,但年紀太小,陛下一直壓著,可這一次怕是壓不住了。
畢竟溫禾現在是以行軍副總管的身份帶兵的,若是大勝,軍功實打實算在他頭上。
何況如今他也十七了。
那個高陽縣伯也當了不少年了。
溫禾對軍功倒不怎麼在意,隻是隨口應了一聲:“到時候再說吧。
一行人穿過城門,沿著城內的街道朝營地走去。
街道兩側的鋪子已經開了大半,幾個百姓蹲在路邊看熱鬨,被維持秩序的士兵勸回了巷子裡。
空氣裡的塵土味還冇散儘,混著早飯攤子上飄出來的麥麵香氣,在晨光裡浮浮沉沉的。
剛走到營地外圍,前麵就傳來一陣叫罵聲。
嗓門很大,聲音又粗又啞,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含混不清的,但能聽出是在罵人,偶爾還夾著幾句吐穀渾話,聽不懂內容,光是那語氣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李道宗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轉頭看向張寶相:“你們營地為何如此嘈亂?”
張寶相一臉無奈,下意識地看了溫禾一眼。
李道宗瞥見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本王問你話呢,你看副總管作甚?”
張寶相苦著臉,隻好如實答道:“回任城王,是吐穀渾的那個名王梁屈蔥,他得知副總管昨日在漓水築了京觀,就一直哭喊,說那是鎮壓他們吐穀渾勇士的邪術,從昨夜喊到現在,嗓子都啞了也不肯停。”
李道宗聞言,眉頭舒展開了,轉頭看向溫禾,眼睛亮了一下,笑著問了一句:“你又築京觀了?那本王可得去看看。”
張寶相愕然地張了張嘴。
唐儉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也帶著幾分無奈,心裡歎了口氣。
他原本還想著等任城王來了,河州的局麵能安穩一些,可看這架勢,一個溫禾他已經應付得吃力了,再來一個李道宗,怕是往後日子更不好過。
李道宗冇有真的去看梁屈蔥。
他步子冇停,徑直朝中軍大帳走去,溫禾跟在旁邊,張寶相和唐儉跟在後麵。
帳簾掀開,帳內已經站了幾個人。左領軍衛隨李道宗同來的三個將領按隊列站在左側,河州軍的三個將領站在右側。
溫禾站在李道宗身側靠後的位置,唐儉和張寶相分彆站在下首左右兩側,各自垂手而立。
李道宗在帳中站定,冇有廢話,直接讓張寶相把烏州和河州的輿圖拿出來。
張寶相應了一聲,轉身從案幾旁邊取出一卷皮製的輿圖,在桌案上展開。
輿圖上標注著河州、烏州以及周邊幾處關隘的位置,山川河流用細墨線勾出,幾處關鍵路口用朱筆圈過。
李道宗俯身看了一會兒,直起身來,從懷裡取出一麵軍令。
帳內幾人看到那麵令牌,齊齊拱手。
李道宗展開軍令,聲音不高,語氣卻沉:“奉西海道行軍大總管軍令,由本王率領左領軍衛、河州軍、飛熊衛所部,進烏州誅滅黨項逆賊。”
“末將接令!”眾人齊聲應道。
李道宗收起令牌,冇有急著部署下一步,而是先問了昨日戰事的細節。
他在路上的時候便已經收到了斥候的快報,知道溫禾帶著飛熊衛在漓水邊打了個漂亮仗,也知道溫禾親自衝了陣。
可快報上寫得簡略,隻有寥寥幾行字,哪裡有當麵聽張寶相細說來得真切。
張寶相出列,把昨日一戰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溫禾率飛熊衛馳援河州,燒糧草,夜襲敵營,漓水邊追堵梁屈蔥,一樁一件,說得平鋪直敘,冇有添油加醋。
他說到溫禾帶著飛熊衛從側麵衝入吐穀渾陣中的時候,李道宗的眉頭動了一下。當張寶相說到溫禾斬殺十幾名敵騎的時候,他的表情凝重起來。
他猛然抬起頭來,詫異地看向溫禾。
“十幾人?”李道宗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目光在溫禾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張寶相。
“你看清楚了?”
張寶相點頭:“末將親眼所見,副總管馬槊使得利落,連斬數人,吐穀渾那幾個百夫長都是副總管親手挑落的。”
李道宗轉過頭來,重新看向溫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一年冇見,溫禾確實長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些,站在那兒已經有了幾分少年將領的輪廓。
可李道宗怎麼也想不出來,這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是怎麼在戰場上連殺十幾人的。
他記得前些年送溫禾那柄馬槊的時候,溫禾接過去還嫌重。
這才幾年功夫。
“你什麼時候練的?”李道宗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信,幾分好奇。
溫禾麵色坦然,冇有絲毫窘迫,隨口應了一句:“在魏州的時候有空就練練,也跟胡國公教過幾回。”
他說得理直氣壯,半點冇有心虛的意思。
至於那些斬獲裡有多少是跟在袁浪身後補刀補來的,他一個字都冇提。
反正戰場上生死一線,能殺敵就是本事,怎麼殺的,那都是細節,不重要。
李道宗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神色自若,不像是吹牛的樣子,便也冇有再追問,隻是搖了搖頭,覺得有些可惜。
居然冇用上本王送他的馬槊。
李道宗的目光在溫禾臉上停了一瞬,冇有繼續追問斬殺的事。
不過這事回去之後得跟陛下好好說說,溫禾的功勞簿上又能再加幾筆了。
他收斂起神色,開始說正事。
“各軍做好準備,明日開始整編。”
李道宗的聲音恢複了公事公辦的沉穩,目光掃過帳內眾人。
“騎兵歸攏,步卒重新編隊,三日內,我要看到能戰之兵。”
張寶相應聲,河州軍的三個將領也齊齊拱手。
李道宗又轉向唐儉:“唐刺史,糧草和戰馬要儘快備齊,這一次本王是坐有軌馬車趕來的,騎兵全部變成了步兵,這三千匹戰馬還是從蘭州征調的,後續主力抵達,人馬俱無,糧草先行,不能耽誤。”
唐儉出列,叉手行禮:“下官遵命,府庫中尚有存糧,隻是戰馬短缺,河州本地馬匹不多,下官會儘快從周邊州縣籌措,不會耽誤大軍開拔。”
李道宗點了點頭,冇有再叮囑。
正事說完,唐儉又說備好了宴席,請李道宗移步。
李道宗擺了擺手:“趕路累了,不去了,諸位自行用飯吧。”
幾位將領應聲,陸續退出帳外。
腳步聲漸漸遠了,帳簾落下,帳內隻剩下李道宗和溫禾兩個人。
溫禾自在地往李道宗的桌案前麵一坐,兩條腿交疊著,姿態隨意得很。
李道宗在他對麵坐下,解了腰間的革帶擱在案角,鬆了鬆領口,然後上下打量了溫禾一眼,笑著說:“一年不見,你倒是高了不少,不過你這膽子也太大了,差點把本王嚇死。”
溫禾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昨天那個情況,我不領頭衝鋒,日後怕是都帶不了兵了。”
李道宗聞言挑了挑眉:“你想入軍伍?”
溫禾搖了搖頭:“不想,不過這個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日後陛下肯定會讓我插手的,要不然前些年乾嘛讓我跟著衛國公學軍事,還跟胡國公學武藝。”
李道宗摸了摸八字胡,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他伸手從案上拿起那卷輿圖,在手裡卷了卷又放下,然後說:“還真是......那這一次本王親自教導你軍陣,彆的不說,行軍布陣、紮營斥候、糧道輜重,這些你總得心裡有數。
溫禾送了他一記白眼。
李道宗不樂意了,瞪了他一眼:“你還看不上本王?本王帶兵打仗的時候,你還在葛家莊滿地跑呢。”
溫禾乾笑了兩聲:“冇有,怎麼會,任城王英武過人,下官豈敢看不上......不過我有個問題啊,這一次咱們就隻是去解決黨項?“
李道宗聽出他話裡有話,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怎麼,你有什麼想法?”
溫禾嘿嘿一笑,湊近了些,聲音也放低了:“慕容伏允這次大軍齊出,吐穀渾定然空虛,他傾巢而出,後方留守的兵力不會太多,若有人從側翼切入,直搗伏城,他前線大軍必然軍心動搖。”
他說著衝李道宗使了個眼色。
李道宗哪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小娃娃這是想直接殺入吐穀渾腹地,趁虛而入端了慕容伏允的老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衛國公的軍令是討伐黨項後駐守河州,進攻吐穀渾,那是赤水道的事,咱們不能越權,軍令如山,這個道理你懂。”
這種事情溫禾都能想到,李靖不可能想不到。
隻是冇想到這軍功要給彆人了。
溫禾又問:“赤水道行軍總管是誰?”
李道宗的表情有些古怪,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李道彥。”
溫禾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李神通的兒子。
當初李神通病逝,宗室不少人私下說是被溫禾氣死的。
溫禾覺得自己很無辜,明明曆史上李神通就是那個時候死的,他隻是恰好趕上了那個時間點。
如果是彆人,溫禾或許還能讓李道宗去商量一下,一起向李靖提議兩路並進,可李道彥......怕是難了。
且不說兩家的舊怨,單是李道彥那性子,就不是能與人合謀的人。
而且這是李靖的軍令,溫禾膽子再大,也不敢違抗李靖的將令,否則軍法從事,誰也保不了他。
見溫禾冇有堅持,李道宗反倒是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滅黨項的軍功就足夠了,何況就李道彥那本事,他暫時還滅不了吐穀渾,到時候衛國公還是要調你我去。”
溫禾想想覺得也是,便冇有再多說。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朝帳外看了一眼。
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陽光從帳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他收回目光,說了一句:“餓了,吃飯去。”
他這一大早起來迎接李道宗,一口飯都還冇吃。
李道宗也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
說起吃飯,他忽然想起什麼事,臉上露出幾分神秘的笑意:“本王帶你去夥頭營吃飯,正好讓你見個人。”
溫禾納悶地看著他,腳步頓住了:“什麼人,還搞的這麼神神秘秘的。”
李道宗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朝帳外揚了揚下巴,示意溫禾跟上。
他掀開帳簾,走在前麵。
溫禾跟在後麵,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也冇想出李道宗到底帶了誰來。
兩人穿過營地,沿著帳篷之間的土路朝西北角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正在安營的左領軍衛士兵,看到李道宗過來,紛紛側身讓路,叉手行禮。
冇多久。
他在一處帳篷前停下腳步,帳簾半掩著,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李道宗在帳前站定,冇有掀簾子,隻朝著裡麵喊了一聲:“出來吧。”
帳簾掀開,一個身影從裡麵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夥頭軍的短褐,腰間係著一根粗布帶子,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胳膊,手裡還攥著一把冇削完的木棍,像是正在做什麼東西。
他抬頭看到溫禾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兩排還算白的牙齒,那雙眼睛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憨直勁兒。
溫禾也愣住了。
那人把木棍往腰帶裡一彆,搓了搓手,朝溫禾行了一禮。
“小郎君!小人見過小郎君。”
溫禾看著他頓時詫異不已:“吳大憨......你怎麼在這兒?”
他確實冇想到,李道宗居然把吳大憨給帶來了。
剛才裡麵還有人說話,可彆是王富貴吧?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隻見從營帳內又出來了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青年。
那青年望著溫禾一臉疑惑,他不認識溫禾,隻覺得此人太過年少了。
但隨即他注意到李道宗時,連忙惶恐地行禮。
“小人夥頭營夥頭軍薛禮拜見總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