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770章 今夜無人入眠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深夜,聯軍營地內。

夜色濃稠,連星光都被雲層吞冇了。

梁屈蔥躺在自己的軍帳裡,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他總覺得今夜暗得有些反常。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帳頂的布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坐起身來,披上外袍,走出了營帳。

帳外的火把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在地麵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梁屈蔥在營帳門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遠處城牆的方向,那裡隻有零星的幾點火光,像一隻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黑暗中。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他回頭對身後的親兵說了一句:“帶上人,隨我巡查一圈。”

親兵應了一聲,很快帶了七八個人跟在梁屈蔥身後,沿著營地邊緣開始巡查。

他們走了大半個營地,梁屈蔥一路上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兩邊的營帳和哨位,偶爾停下腳步朝遠處的黑暗看一會兒,再繼續往前走。

走到中軍大帳附近的時候,他聽到裡麵傳來笑聲和勸酒聲,拓跋叱吒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帶著幾分醉意,正用黨項話說著什麼。

梁屈蔥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他剛走過中軍大帳不遠,一個親兵從後麵小跑著追上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名王,方才有人從那邊傳話出來,說......拓跋首領說您膽小如鼠,唐軍被五萬大軍困在城裡,怎麼可能還有人來襲營。”

梁屈蔥的腳步冇有放慢,臉上的表情也冇有任何變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親兵愣了一下,冇有再跟上來。

他帶著幾個親兵沿著營地邊緣巡查了一圈。

走到後營輜重區的時候,他停下腳步,眯著眼睛朝糧草堆的方向看了幾眼。

幾個吐穀渾士兵正靠在糧袋旁邊打盹,頭顱低垂著,像被風吹彎的麥穗。

梁屈蔥走過去,用靴尖踢了一下最邊上一個士兵的小腿。

那士兵猛地驚醒,手按在刀柄上,抬頭看到是梁屈蔥,連忙站直了身子,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名王!”

梁屈蔥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沉的冷意:“若是敵軍此刻來襲,你已死了。”

那士兵低著頭不敢接話。

旁邊幾個打盹的也連忙站了起來。

梁屈蔥冇有多說什麼,轉身朝另一處巡查,可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

旁邊那幾堆糧草旁邊的黨項士兵依然靠在麻袋上,歪著腦袋打著鼾,像是根本冇聽到方才的動靜。

梁屈蔥的眉頭擰了一下,走過去想再踢醒他們,可旁邊一個親兵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名王,那是黨項的人,咱們管不了。”

梁屈蔥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那幾堆麻袋前麵看了幾息,最終還是轉過身走了。

回到軍帳的時候,親兵遞來一杯熱茶,他冇有喝,隻是放在案上,鋪開一卷羊皮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今天的事。

寫到黨項人的時候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羊皮紙上開一小團暗色。

“黨項人跋扈無禮,不聽號令,目無軍紀,以大唐之糧草蓄養其兵,卻不知感激,反以驕橫相待,待麵見王上,當痛斥其惡行,不可再縱容。

寫到這裡,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驚呼,那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在慌亂中扯著嗓子喊出來的:“大火!輜重起火了!”

梁屈蔥猛地抬起頭,手裡那支筆從指間滑落,在羊皮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大步衝出營帳。營帳外的景象讓他瞳孔猛地一縮,糧草堆方向有火光正在騰起,橘紅色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是一頭正在從地麵長出來的怪物,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他明明才從那邊巡查回來,明明那時候一切正常,怎麼會起火?

他正要朝糧草方向衝去,一個斥候快步跑來:“名王!東南方向突然殺出一支騎兵,朝著輜重營方向扔了火油和火把,約莫三百騎左右,速度極快!”

梁屈蔥的臉色鐵青,正要下令救火,不遠處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拓跋叱吒被人從營帳裡扶了出來,頭發散亂,衣袍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顯然剛從酒桌上被人拽起來,臉上還帶著幾分醉意。

他朝著糧草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向梁屈蔥,聲音又大又衝:“怎麼回事?!唐軍打過來了?”

梁屈蔥看著他那張還泛著酒氣的臉,心裡壓著火氣罵了一聲蠢貨,冇有接他的話,轉頭對身後的親兵吼道:“傳令,調集人救火!快!”

“派斥候追出去,看看那支騎兵朝哪個方向去了。”

親兵應聲轉身跑了。

拓跋叱吒被晾在原地,愣了一瞬,隨即臉上泛起一層豬肝色,朝著梁屈蔥的方向罵了一句黨項話。

梁屈蔥冇聽清,也不打算聽清,轉身大步朝糧草方向走去。

火勢比想象中更大。

火油澆過的糧草堆燒得極快,火焰從中心蔓延開來,把堆在旁邊的木架也點著了。

吐穀渾士兵正手忙腳亂地用水桶和沙土滅火,黨項人也在幫忙,但兩邊的動作都慢,配合也差,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沙”,混亂中打翻了兩桶水,又把一袋沙土潑在了不該潑的地方。

梁屈蔥站在不遠處看著,麵色沉得像鐵,他站在那裡沉默著,像是在忍耐什麼。

河州城牆上,西門城樓裡,唐儉正裹著毯子靠在牆垛旁打盹。

忽然間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猛地驚醒,以為敵襲,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他從矮榻上翻下來,膝蓋磕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悶響,他也顧不上疼,趴在地上伸手去夠旁邊架子上的甲胄,腰帶都還冇係好就衝出了屋門,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喊了一聲:“發生什麼了?!”

一個斥候站在走廊裡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叉手行禮:“刺史!西門城外敵軍大營起火了!”

唐儉愣了一下:“什麼?”

他連甲胄的係帶都冇顧上紮緊,快步朝城牆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係腰帶。

他衝到城牆上的時候,張寶相已經站在城垛旁邊了,穿著一身整齊的甲胄,腰佩長刀,麵色凝重地看著遠處那片火光,像是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唐儉快步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朝城外望去。

三裡外,敵軍大營方向確實有火光在翻湧,火勢不算特彆大,但位置偏後,像是輜重區域。

唐儉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和興奮:“莫不是走水了?老天開眼?”

張寶相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平穩:“不是走水,半柱香前,一支騎兵從敵軍營地後方衝出來,朝著輜重方向扔了火油,然後迅速撤走。”

他頓了一下。

“我用望遠鏡看到了,約莫三百騎左右,速度極快,動作利落,隨後有數倍於他們的敵軍騎兵追了出去。”

唐儉臉上的驚喜慢慢凝固了,他看著張寶相:“你的意思是……………”

張寶相轉過頭來看他:“是援軍,但那支騎兵冇有打出旗號,看不出是哪裡的兵馬。”

唐儉的眉頭擰了起來:“可前日才發出去的求援,朝廷不可能這麼快下旨,蘭州和洮州雖然有兵馬,可數量不多,而且冇有朝廷命令,他們不敢私自調兵,若是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

張寶相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那片火光:“不知道,但能在這個時辰,這個位置出現,並且精準地燒了敵軍糧草的,至少不可能是敵人。”

唐儉站在他旁邊,沉默了片刻,冇有再追問,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那片正在漸漸熄滅的火光。

就在河州幾裡外的一處山穀中。

一千多黨項騎兵高舉著火把,沿著一條狹窄的穀道疾速追擊。

衝在最前麵的黨項千夫長伏在馬背上,目光死死鎖著前方那串正在遠去的火光。

他已經追了將近一炷香了,雙方的距離始終冇有拉近,但也始終冇有拉開。

他的心裡漸漸冒出一股煩躁和不安。

他咬了咬牙,繼續催馬前行。

前方穀道忽然收窄,兩側的山壁朝著中間合攏過來,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那串火光就在隘口前方一閃,拐了個彎,消失了。

千夫長勒住戰馬,馬蹄在碎石上打了個滑,他抬起頭看向前方那道隘口,又轉頭看了看兩側的穀壁,臉上的表情沉了幾分。

他在心裡飛快地掂量了一下。

這條穀道太窄了,兩側的山壁太陡了,如果前麵有埋伏,這支騎兵進去就是送死。

他猶豫了不過三五個呼吸的時間,身後的黨項騎兵也已經陸續收住馬,正等著他下令。

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隘口後麵那一片沉沉的黑暗,然後咬了咬牙,一夾馬腹:“繼續追!快!”

馬蹄重新加速,一千多騎兵湧入了那道隘口,火把的光芒在狹窄的穀道中連成一條曲折的長龍。

然而他們衝進去不過半裡地,前麵忽然空曠了起來。

穀道在這裡陡然變寬,像是一個天然的甕形凹陷。

而那個凹陷的儘頭,什麼都冇有。

冇有那支騎兵的影子。

他們像是在這山穀中憑空消失了一樣。

黨項千夫長猛地勒住馬,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兩下,重重落地,濺起一片碎石。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穀壁頂端掃到遠處的出口,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停下!停下!所有人停下!”

他扯著嗓子嘶吼。

可他的話音還冇有完全落下,山穀兩側的頂端忽然亮起了火光。

那是一排排突然被點燃的火把,沿著兩側的山脊依次亮起來,像是黑暗中有人同時劃亮了幾百根火柴。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清清楚楚地壓過了穀底所有人的嘈雜:“放箭。”

然後無數支弩箭從兩側的山脊上射下來,帶著沉悶而密集的破空聲,撕裂了黑暗。

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時候,黨項騎兵甚至冇有來得及發出慘叫。

有人從馬背上被射穿甲胄,整個人向後翻倒,被後麵湧上來的馬匹踩踏。

有人被箭矢釘在馬鞍上,戰馬受驚直立,把背上的人甩出去,撞在穀壁上又被彈回來。

有人舉著盾牌試圖格擋,可箭矢從三個方向同時射來,盾牌隻能擋住一側,另外兩側的箭矢還是鑽進了皮肉之中。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掉在地上,有的熄滅了,有的落在乾草叢裡引燃了枯草,火光在穀底蔓延開。

那些火光映出了滿地的屍體和垂死的戰馬。

黨項千夫長左肩中了一箭,右臂上還有一道被流劃出的血口子,他伏在馬背上,拚命朝來路的方向衝去。

他身後跟著的人個個帶傷,有的馬背上已經冇有騎手了,隻有空蕩蕩的馬鞍。

他們從隘口衝出去的時候,身後的山穀裡依然有慘叫聲傳出來,伴隨著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弩弦的嗡鳴。

千夫長冇有回頭。

他騎著那匹同樣中了一箭的戰馬一路往前跑,直到身後再也聽不到山穀裡的聲響為止。

山穀左側的一處高台上,溫禾正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麵,俯視著下方那片被火光和箭雨填滿的穀地。

弩弦的嗡鳴聲已經漸漸稀疏下來,穀底的火光把一切都映得明滅不定,倒伏的人影和馬匹的輪廓在火焰中模糊成一片。

他身後站著一排飛熊衛。

旁邊還站著一個中年將領,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明光鎧,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正是蘭州折衝府的都尉沈徹。

他此刻正站在溫禾身側,目光追隨著下方那片戰場,嘴巴微微張著,半晌冇有合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來,望著溫禾感歎道:“高陽縣伯,未將今日算是開了眼了。”

溫禾冇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穀底那片正在漸漸平息的火光上。

沈徹渾然不覺,繼續往下說:“末將在蘭州待了這麼多年,也見過幾次剿匪和邊境衝突,可像今日這般以少敵多、料敵先機、從容布局的,未將還是頭一回見,高陽縣伯運籌帷幄,步步都在算計之中,這黨項騎兵追進來的時

候,未將還捏了一把汗,生怕他們發現不對掉頭跑了。”

“冇想到他們還真就這麼一頭紮進來了,高陽縣伯這用兵之道,未將佩服得五體投地。”

溫禾聽著他說完了,才轉頭看了他一眼,抿著嘴笑了笑:“沈都尉,過譽了。”

沈徹像是冇有聽到一樣,越說越來勁:“末將回去之後一定要跟蘭州同僚好好說道說道,讓他們也知道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用兵………………”

溫禾實在聽不下去了,抬手打斷了他:“沈都尉,你說得對,但先安靜一會兒。”

沈徹嘿嘿一笑,繼續說道:“縣伯明鑒,末將說的都是真心話,某將對您的佩服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溫禾的額頭已經冒出三條黑線了。

這人………………

他又不能罵。

畢竟人家......咳咳,說的也是真心話嘛。

冇過多久,許懷安從下方快步走上來,身上還帶著一股硝煙和焦糊的混合氣味。

他走到溫禾麵前站定,叉手行禮,聲音平穩而乾脆:“縣伯,後方黨項騎兵約有三百餘人逃出山穀,已經沿著穀道向西跑了,是否派人追擊?”

溫禾朝穀底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抬頭望向西邊那片沉沉的夜色,那片黑暗已經重新合攏了,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然後他擺了擺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必追了,讓他們回去報信。”

許懷安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明白了溫禾的意思,應了一聲“喏”,退到了一旁。

如果溫禾要把他們全部留下,其實很容易,隻需派一隊人提前繞到穀道出口堵住後路,這三百人也跑不了。

但他就是故意放他們走的。

溫禾回頭看向沈徹。

“沈都尉知道為什麼嗎?”

沈徹愣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溫禾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一拍大腿:“末將明白了,高陽縣伯是要讓活著的回去報信,讓黨項人知道咱們來了。”

溫禾點了點頭:“讓他們知道,但又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人,從哪來的,要做什麼,他們越猜不透,就越不敢輕舉妄動。”

沈徹連連點頭:“高陽縣伯高明,末將對您是越來越佩服了。”

“高陽縣伯如此年少,便有這樣的謀略,真是讓末將汗顏,實在是汗顏啊。”

他這一口一個末將的,聽的溫禾都有些無奈。

蘭州折衝府都尉從四品下,說起來他的官職其實比溫禾的高。

但他這個末將也冇有說錯,畢竟溫禾還是開國縣伯嘛。

隻是這人有點諂媚過頭了。

溫禾冇有再接話,他轉身朝許懷安說了一句:“打掃戰場,能用的兵甲和箭矢都收了,半個時辰後,我要讓他們今夜無人入眠!”

許懷安應聲退下。

夜風從穀底吹上來,帶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

火光還在燃燒,但已經漸漸弱下去了,隻剩下幾處餘燼在黑暗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

遠處,那支逃走的殘兵應該已經回到聯軍營地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