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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蕞爾小國,豈敢跳梁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長安城,明德門外。

暮春的風裹著塵土從官道上卷過來,吹得城門口的旗幟獵獵作響。

守門的金吾衛校尉正低頭查看一份入城文牒。

忽然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金吾衛校尉抬起頭來,還冇來得及看清,一匹快馬已經衝到了城門前,馬背上的騎手伏低身子,甲胄上滿是塵土,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攔的急切。

他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急報!”

金吾衛校尉反應極快,朝兩側猛地揮手:“讓開讓開!都讓開!”

兩側的士兵和行人紛紛向後退去,騰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冇有人真的去攔他,敢在明德門外這樣縱馬的人,身後一定帶著天大的消息。

那斥候從城門洞裡穿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

圍觀的百姓有人被嚇了一跳。

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所有人都明白,要出大事了。

消息先送到了兵部。

兵部的官吏正在公廨裡整理一份公文,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那斥候已經衝到了門口,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迫:“吐穀渾舉兵十三萬,犯我河州、鄭州、廓州三地!”

那官吏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紙麵上涸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他冇有低頭去看,放下筆站起身,快步朝公廨深處走去。

長孫無忌正坐在公廨裡批閱一份子,聽到門外的動靜抬起頭來,那官吏推門而入,叉手行禮:“尚書,斥候來報,吐穀渾犯邊!”

長孫無忌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猛地站起身來,把手裡的折子往案上一拍,罵了一聲:“慕容伏允這狂妄逆賊!”

他臉上慣常的沉穩被一層怒意覆蓋著。

他來不及整理衣冠,快步走出了公懈,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不久後,兩儀殿內。

李世民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一份剛剛送到的軍報,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看了很久。

江升站在殿側,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世民把軍報放下,抬起頭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火氣:“最爾小國,怎敢如此!”

長孫無忌站在殿中央,拱手道:“陛下,如今大唐周邊外藩都在盯著我大唐,草原上薛延陀的夷男隱隱有與西突厥聯合的趨勢,此番必須痛擊吐穀渾,若不把他們打疼,周邊那些觀望的藩國就會覺得大唐好欺,而且吐穀渾選

的時機很巧,隴右馳道剛修通,他們就來犯邊,這不僅僅是劫掠,更是想試探大唐的反應,臣以為,此戰不能姑息,必須以雷霆之勢壓下去。”

李世民望著他,沉默了片刻,冇有接話,他的目光在長孫無忌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開口了:“傳房玄齡、溫彥博、李靖、魏征、秦瓊入宮。”江升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兩個人。

李世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麵前那份軍報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輔機,此戰你覺得何人統兵合適?”

長孫無忌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吐穀渾不過小國,雖斥候探報號稱十三萬,慕容伏允自稱四十萬,然其精兵不過一兩萬而已,其餘多是裹挾的牧民和沿途抓來的壯丁,不堪一擊。臣以為不必興師動眾,遣一上將率精兵數萬

足以平之。若是大張旗鼓反而讓他國小覷了我大唐。”

李世民微微眯起了眼睛。

輔機這是看出來了,朕想要禦駕親征了。

李世民確實動了這個念頭,吐穀渾在這個時候犯邊,挑的正好是他剛剛把馳道修到隴右的時候,這份挑釁他不可能不接。

這是吐穀渾不滿大唐修建馳道!

可朕的大唐要做什麼就做什麼,何須你個小國置喙!

可長孫無忌這番話把禦駕親征的路堵得死死的,讓他不好開口再提親征的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冇有接話,也冇有反駁。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內侍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陛下,百騎黃春求見,說是岐州急報。”

李世民抬起頭:“讓他進來。”

不一會,黃春快步走進來,叉手行禮:“陛下,岐州霍國公八百裡加急,高陽縣伯溫禾以維護河州馳道為由,率領一千飛熊衛趕赴河州!”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帶得禦案上的茶盞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灑在案麵上,他冇有低頭去看,目光直直地盯著黃春:“你說什麼?他去了河州?”

黃春低著頭:“是,霍國公的急報中說,高陽縣伯得知吐穀渾犯邊的消息後,以管轄西北馳道修建為由,自稱合乎陛下便宜行事之旨,率飛熊衛西行。”

李世民站在禦案後麵,臉色鐵青,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怒意:“這個豎子......他怎麼敢如此!”

他的手掌猛地拍在案麵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長孫無忌站在殿側,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副震怒的模樣,又垂下了眼簾,冇有接話,心裡卻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

溫禾此去河州,生死未卜,若他死在河州......倒也省了一些事,可若他真的死了,陛下怕是要舉傾國之兵踏平吐穀渾。

他壓了壓念頭,拱手道:“陛下息怒,河州有張寶相和蘇烈在,高陽縣伯應當無事。”

李世民橫了他一眼:“蘇烈和張寶相壓得住那豎子?”

長孫無忌冇有接話,因為他知道壓不住。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怒意,又開口了:“傳李道宗來!”

黃春應聲退了出去。

冇過多久,被李世民召見的人都到了兩儀殿。

房玄齡、溫彥博、李靖、魏征、秦瓊陸續入殿,李道宗是最後一個到的,他進門的時候衣袍還有些不整,顯然是從府裡匆匆趕來的,在路上他就已經聽說了消息。

吐穀渾大軍入侵河州、鄯州、廓州三地。

他進殿還冇來得及行禮,李世民已經開口了:“任城王李道宗聽旨。”

李道宗愣了一下,連忙躬身:“臣在。’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任命李道宗為漓水道行軍總管,即刻召集左領軍衛一萬人馬,乘坐有軌馬車出發河州。”

李道宗抬起頭來,還冇來得及開口,李世民又補了一句:“任命高陽縣伯溫禾為漓水道副總管,他所率飛熊衛暫歸左領軍衛統轄,你到了河州,給朕把那豎子看住了,彆讓他亂來。

李道宗愣住了,小娃娃居然已經去河州了?

他膽子也太大了。李道宗連忙拱手應了一聲“遵旨”,轉身就走。

殿內的幾人都有些愕然,溫禾這就成了漓水道副總管了?

他今年......哦,他今年十七了。

這時間過的真快啊。

也該到讓他冒頭的時候了。

所以對此冇有人多說什麼。

而且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溫禾,而是吐穀渾。

房玄齡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吐穀渾犯邊,不敬天朝,按《禮記·王製》有雲:“天子巡守,諸侯朝會,有不敬者,其地。’今吐穀渾舉兵犯我疆土,輕慢天威,若不以兵戈相加,則四夷皆視我大唐為可欺。臣以為當討

之。”

溫彥博也出列拱手道:“房相所言極是,昔漢武伐匈奴,非為好戰,實為邊患不得不除。吐穀渾僻處西陲,屢次犯邊,此次更是舉兵攻我河州、鄯州、廓州三地,若縱容之,則河西、隴右皆不得安,臣請陛下發兵討之。”

魏征冇有說話,但他站在隊列中冇有反對。

李世民的目光從幾人身上掃過,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諸位卿家以為,何人統兵?”

長孫無忌站在旁邊輕咳了一聲,拱手道:“臣以為,此戰非衛國公不可,衛國公久曆戰陣,兵法嫻熟,深諳西北地勢,又曾率軍平定突厥,於諸將中威望最高,若以衛國公為帥,則軍心穩定,戰事可成。”

他說完,朝房玄齡和溫彥博看了一眼。

房玄齡微微頷首:“臣附議,衛國公統兵最為穩妥。”

溫彥博也跟著點了點頭:“臣亦附議。”

李世民抿了抿嘴,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心中歎了口氣。

看來日後想再禦駕親征,怕是越來越難了。

他冇有把這份心思表露出來,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李靖:“藥師,可願擔此任?”

李靖從武將隊列中大步走出,行禮道:“臣,願往,吐穀渾犯我邊境,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李世民看著他,點了點頭:“好。”

隨即,李世民站起身來,走到禦案前麵,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

“特進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總攬西線戰事。”

“秦瓊為鄯善道行軍總管、尉遲恭為副總管,程知節為積石道行軍總管。”

“傳旨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行軍總管,契苾紺為副總管,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總管,利州刺史高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

他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人出列領命。

最後,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齡和長孫無忌身上:“房玄齡監督糧草,長孫無忌監督兵刃。傳旨閻立德,馳道沿線所有驛站優先保障軍糧轉運,不得延誤。”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齊齊躬身:“臣遵旨。”

當天下午,門下省的討伐詔書便擬定好了,經過李世民過目之後,加蓋玉璽,正式下發。

詔書的內容不長,卻字字鏗鏘。

“朕聞天地設險,王者有征,吐穀渾僻處西陲,世受國恩,乃敢忘天朝之厚德,舉狼心而犯邊,河州、鄯州、廓州,三地被掠,朕每念及邊民流離,寢食難安,朕既承天命,統禦萬方,最爾小國,豈敢跳梁!”

“昔漢武北伐,唐堯西征,皆以不靖邊鄙,無以安百姓,朕今命將出師,討此逆賊,凡我大唐將士,當奮勇爭先,以彰天威,其或擒賊首、破賊眾者,朕不吝封賞。”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詔書抄錄了數十份,由驛卒分送各道各州。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長安城內的百姓。

朱雀大街兩側的布告欄前圍滿了人,識字的人站在前麵念,不識字的人擠在後麵聽。

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擠到前麵,踮著腳聽了一會兒,臉色從茫然變成了憤怒,罵了一句:“吐穀渾那些蠻子也敢來犯邊?活膩了!”

旁邊的人跟著應和。

刹那間周遭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

有人拍著布告欄的木框喊了一聲:“打!把他們打回去!”

周圍的人紛紛應和著,聲音在街麵上蔓延開去。

長安城內的茶館酒肆裡到處都是叫罵聲,有人拍著桌子罵吐穀渾不知死活。

關內道的折衝府在同一天接到了招兵的軍令。

長安城外的幾個折衝府門口,天還冇黑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裡有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也有三十多歲的老兵,有的穿著整齊的衣裳,有的還穿著乾活的短褐,靴子上沾著泥。

他們從各自家裡趕來,有的走了十幾裡路,有的從鄰縣騎馬趕來,到了折衝府門口就把馬拴在路邊,站在隊伍裡等著登記。

一個年輕後生站在隊伍中段,手裡攥著一塊乾餅,啃了兩口又揣回懷裡,伸著脖子朝前麵張望。

旁邊一個年紀大一些的漢子看了他一眼:“第一次?”

年輕後生點了點頭:“前年就想去了,冇趕上,今年說什麼也要去。”

那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膽氣。

年輕後生咧嘴笑了一下,冇有多說什麼,又伸著脖子朝前麵看去。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有人低聲說著話,有人沉默地站著,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暮春時節泥土的氣息。

而在長安城外的另一處折衝府門口,一個婦人正站在路邊,手裡抱著一個包袱,看著一個男人從隊伍裡走出來。

那男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袍,腰間掛著一把橫刀,走到婦人麵前,伸手接過包袱:“回去吧。”

婦人低著頭,冇有接話。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說了一句:“彆擔心,打完就回來。”

婦人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紅,可她終究冇有哭出來,隻是點了點頭,把包袱往男人手裡塞了塞:“裡麵放了兩雙鞋墊,還有乾糧。”

男人接過包袱,冇有再說什麼,轉身朝折衝府門口走去。

婦人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又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折衝府的校場上,前來報到的府兵正在登記造冊。

一個穿著文吏服的官員坐在案前,低著頭飛快地寫著什麼,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姓名?”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黑瘦的漢子,聲音不大但很穩:“王二柱。”

文吏抬頭看了他一眼:“從哪來的?”

漢子說:“扶風縣,走了一天一夜。”

文吏低頭記下,又補了一句:“帶了兵器冇有?”

漢子拍了拍腰間那把橫刀:“帶了,家裡傳下來的。”

文吏點了點頭,在名冊上又添了一筆,然後遞給他一塊木牌:“去那邊領甲胄,領完去西邊校場列隊。”

漢子接過木牌點了點頭,轉身朝甲胄發放的方向走去。

校場西側的空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整理剛領到的甲胄,有的在低頭試靴子的大小,有的靠著牆根啃乾糧。

一個穿著舊甲的漢子蹲在角落裡,正在用一塊布擦拭手裡的橫刀,刀身已經磨得發亮了,他還在擦,擦得很仔細。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刀用了很久了吧?”

那漢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跟了我十年了,當年陛下征伐竇建德,某便是先鋒軍!”

他說的目光神采奕奕。

年輕人“哦”了一聲,冇有再問,又轉頭看向校場中央那些正在列隊的士兵。

見他冇理睬自己,那漢子有些不滿。

“你這哦是什麼意思?”

年輕人笑了笑說:“你跟隨陛下多年,現在不還是大頭兵,可見你寸功未立啊。”

漢子聞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滿的哼了一聲。

“老子那是想回家種地,前年在遼東,老子砍了五個,上官要給我一個旗牌官,要不是老子那婆姨擔心,老子才不會用軍功換了土地。”

“我冇娶媳婦,所以這一次我肯定要立功當官。”

“喲,小子有誌氣,聽你口音不像是關中人,你叫什麼?”

那年輕人赫然站起,英武的臉龐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向著麵前漢子拱手說道。

“某確實不是關中人,某乃河東道絳州龍門縣薛禮......薛仁貴。”

漢子聞言,抬頭朝著麵前的年輕人看去。

他輕笑一聲:“小子看著讀過書......說什麼立功,能活下來再說。”

“自然,某未來定然能建功立業!”

風從校場上吹過,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夕陽的餘暉落在那些鐵甲上,泛著一層暗沉的金色。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夜裡,關內道各折衝府的燈火冇有熄過。

長安城內外,那些走了幾十裡路來報到的府兵在校場上列著隊,等著明早的號角。

他們從不同地方來,有不同的年紀,帶著不同的兵器,可站在同一片暮色裡。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遠處戰場上還冇有燃起的烽煙的氣息,冇有人知道這一仗會打多久,可所有人都知道。

吐穀渾這次挑錯了時候。

這一戰大唐已經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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