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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大唐不是撿破爛的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入夜的長安城卸下了白日的喧囂,承天門外的鼓聲剛剛敲過兩遍。

溫禾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工部送來的岐州馳道工程進度表,他手裡握著一支細筆,在紙頁邊緣勾畫幾筆,又抬起頭來盯著窗外出神。

院子裡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在雪地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簷角垂下的冰淩在光裡泛著細碎的亮。

門被推開了。

冷風裹著一股寒氣灌進來,溫禾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小郎君。”

齊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溫禾放下筆,抬起頭看向他。

齊三走近了幾步,在書案前站定,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謹慎:“小郎君,惡少那邊傳回消息了。”

溫禾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案上停住。

“說。”

齊三舔了一下有些發乾的嘴唇:“那個環王使節,名叫阿普舍,從入長安到現在一共住了十二天,隻頭三天在鴻臚客館安分待著,後麵幾日便每日外出。”

“惡少的人跟著他走了幾處,發現此人脾氣極為暴躁。”

齊三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舒服的畫麵。

“他隨行帶了兩個仆從,都是從環王來的。其中年紀小的那個,因為給他端茶時灑了幾滴在托盤上,就被他當著驛館小吏的麵扇了七八個耳光,打得那仆從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裡出了血。”

溫禾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齊三繼續道:“還有一次,他在東市的一家胡商鋪子裡看貨,看中了一柄彎刀,問價之後覺得貴了,便隨手把那彎刀摔在地上,說他家鄉這種東西遍地都是,那胡商也是個硬氣的,當場便與他爭辯了幾句,他便指著那胡商鼻

子罵,說蠻夷之地的人也配與他討價還價。”

“後來呢?”溫禾問。

“後來還是鴻臚寺安排跟隨的通譯上前打圓場,把胡商勸住了。”

齊三搖了搖頭。

“那通譯回來之後私下跟人說,這個環王使節言談舉止粗野無禮,完全不像是一國使臣該有的氣度,倒像是個在鄉間橫行慣了的土霸王。’

齊三又說:“他在客館中對驛館的小吏也從不客氣,前兩日天氣驟冷,他要加炭火,驛館小吏說炭火是按例配給的,需向鴻臚寺報備才能加,他便將那小吏連著罵了一頓,說大唐人小氣吝嗇。”

溫禾聽到這裡,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沉了下來。

“他倒是會挑人欺負。”

齊三冇有接話,隻是垂手站著,等著溫禾繼續問。

溫禾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小的聲響。

他看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目光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斂了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

“看來是個不好對付的家夥。”

齊三聞言,心頭微微一凜,抬眼看了溫禾一眼。

“小郎君。”齊三往前湊了半步。

“要不要讓惡少的人再盯著些?”

溫禾擺了擺手:“不必,你把消息送到就行,剩下的事我心裡有數,彆忘了給那些惡少賞錢。

齊三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

溫禾坐在書案後麵,沉默了一會兒。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將麵前那份工程進度表合上,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

翌日,鴻臚寺。

晨光從東邊的天際漫過來,長安城的雪被連日來的陽光曬得薄了一層,路麵上的冰碴子在靴子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溫禾從馬車裡下來,撣了撣肩頭落下的幾片雪末,抬頭看了一眼鴻臚寺門楣上的匾額。

他剛在台階下站穩,孟周已經從門內快步迎了出來。

“先生!”

孟周臉上帶著笑,雙手交疊拱在身前,快步走下台階,到了近前才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溫禾伸手虛扶了他一把,上下打量了一眼:“氣色不錯。”

孟周被他這一句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乾笑了兩聲,連忙側身引路:“先生裡麵請,裡邊暖和,我都讓人把炭火燒旺了。”

溫禾點了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孟周緊隨其後,落後半步,一邊走一邊低聲說:“先生來得巧,任城王也剛到不久,在後堂喝茶等您呢。”

溫禾腳步未停:“環王那邊呢?”

“也派人去請了,估摸著再過半個時辰就能到。”

孟周說完,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先生,這個環王使節......有些難纏。”

溫禾側頭看了他一眼:“如何難纏?”

孟周斟酌了一下措辭:“他說話不繞彎子,可也不講什麼客套,明明是大唐的主場,他倒像是來巡視自家後院的。”

“前幾次接洽,都是學生在應付,此人言語間頗有些......自矜之意,說南方諸國皆以環王為尊,說真臘雖強,但也不過是占了地勢之利,又旁敲側擊地問過大唐是否願意與環王結盟。”

“結盟?”溫禾輕笑了一聲。

“是啊。”孟周苦笑。

“他這話說得很是自然,仿佛大唐與環王是平起平坐的關係。”

溫禾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加快了步子。

鴻臚寺的後堂比前院暖和許多。

炭盆裡的火正旺,銅爐裡的炭塊燒得通紅,熱氣從爐壁的縫隙裡散出來,彌漫在整間屋子裡。

李道宗坐在主位一側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他穿著便服,比起上朝時那副板正的樣子多了幾分隨性。

聽到腳步聲,他放下茶盞抬頭看向門口,一見溫禾進來,便咧嘴笑了起來。

“小娃娃,你總算來了!”

溫禾走到他對麵坐下,早有鴻臚寺的小吏端來熱茶。

他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驅散一路帶進來的寒意,才把茶盞放下,語氣隨意:“你倒是愜意。”

李道宗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本王昨夜一想到那金山,差一點就冇睡著覺。”

溫禾不禁失笑。

李道宗說完,話鋒一轉,朝著後堂外努了努嘴:“對了,環王那個使節,一會兒就到了。”

“環王那邊對大唐一直還算客氣,高句麗那仗打完,陛下對南方諸國也冇怎麼上心,這個阿普舍來了之後,先在鴻臚客館住了幾日,遞了國書,又在寺裡見了本王一麵,從頭到尾都很規矩。”

溫禾聽著,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他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盞沿,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語氣平靜,可那平靜底下透著一種李道宗熟悉的冷意:“任城王,如果隻是見了一麵,看他行了幾個禮,便覺得他恭敬,你的警惕心可比以前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李道宗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溫禾,目光裡的隨意散去了幾分,換上了一抹認真:“怎麼?他做了什麼?”

溫禾輕笑一聲。

“他入長安這十二天,有九天都在外頭走動,東市、西市、平康坊,冇有他不到的地方,買東西挑三揀四,動輒罵人摔東西,隨行帶來的仆從,端茶灑了幾滴,就被他當著驛館小吏的麵扇了七八個耳光,打得嘴裡出血。”

李道宗的眉頭擰了起來。

溫禾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向李道宗。

“任城王,你覺得這樣一個動輒打罵隨從,在異國市肆裡摔東西罵街的人,到了鴻臚寺就能忽然變得恭敬有禮,知進退,懂分寸?”

李道宗沉默了。

他端在手裡的茶盞停在了半空中,既冇放下也冇端到嘴邊。

他的目光與溫禾的撞在一起,過了幾息,他才把茶盞放下,動作比剛才重了幾分,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你是說。”

李道宗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之前對本王恭敬,是裝的?”

溫禾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對那些比他弱的人非打即罵,對驛館小吏和通譯毫無敬意,是因為那些人對他冇有用。”

“他之所以對你恭敬,是因為他怕,他怕大唐不賣給他想要的東西,所以他可以對你恭敬,對我客氣,對鴻臚寺上下擺出一副知禮守節的模樣,那是因為他有所求,這種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最可怕。

李道宗聽到這裡,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眉頭擰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你這麼說,本王倒是想起來了,那日他見本王的時候,確實有些過於殷勤了,話裡話外都在繞圈子,最後才提到購買兵器甲胄的事,本王當時隻當是小國使臣謹慎,冇往深

處想,如今聽你這麼一說,本王才發現,這竟然是一個色厲內荏之人。”

溫禾點了點頭:“正是。”

李道宗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像是把胸口那股悶氣吐了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溫禾,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歎:“你這小娃娃,還是一雙刀子眼。”

溫禾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嘴角微微扯了扯:“我這是正常分析,倒是你,堂堂任城王,見了幾麵就被一個蠻夷使臣糊弄住了,這傳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話。”

李道宗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可想了半天也冇找到合適的話。

最後他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看他。

溫禾也冇繼續追著不放,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孟周的聲音先到了:“先生,任城王,環王使節到了。”

李道宗收斂了臉上那副隨意的神情,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

溫禾冇有動,隻是將茶盞輕輕放下,放在桌案上靠右的位置,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門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跟著來人一起湧進後堂,帶著外麵冰雪未化的寒氣。

一個中年男子邁步跨過門檻。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錦袍,料子不算差,可裁剪的手藝明顯不如長安裁縫做得齊整,衣擺處還沾著幾粒雪沫。

他身材中等,麵容黝黑,顴骨有些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亮,一進門落在坐在主客位置的兩個人身上。

孟周跟在他身後,側身引路:“使節,這位便是高陽縣伯。”

阿普舍的目光落在溫禾身上。

他停了約莫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快步走上前去,在距離案幾兩步處站定,雙手交疊,腰彎了下去,姿態放得很低。

“在下阿普舍,奉環王之命出使大唐,拜見高陽縣伯、任城王殿下。”

他的聲音洪亮,官話說得雖然帶著口音,但字句清晰,顯然是下了功夫練過的。

李道宗原本還想擺個譜,想到剛才溫禾那番話,便收住了架子。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不鹹不淡:“使者不必多禮,請坐。”

阿普舍直起身來,又看了溫禾一眼,然後走到旁邊的客座坐下。

他坐下的動作很輕,腰背挺得很直。

小吏端上茶來,他雙手接過,微微頷首致謝,然後端到嘴邊抿了一口才放下。

李道宗看著這一幕,心裡生出幾分古怪。

如果不是溫禾方才那番話,他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端坐飲茶的使臣,確實會覺得此人舉止得宜、知禮守節,挑不出什麼錯處。

可有了那番話在前,他再看阿普舍的一舉一動,便總覺得哪裡不對。

溫禾冇有急著開口。

他目光落在阿普舍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卻不咄咄逼人。

後堂裡安靜了片刻。

阿普舍等了一會兒,見溫冇有先開口的意思,便主動拱手開口了。

“高陽縣伯,在下此番奉王命出使大唐,是仰慕天朝上國軍威之盛,想向大唐求購一批軍械。”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書,雙手捧著,微微欠身:“這是在下帶來的清單,所需之物不多,主要是橫刀、甲胄,還有弓弩,在下聽聞大唐武庫充盈,兵甲精良,尤其是橫刀之鋒利、明光鎧之堅固,南方諸國無不慕

名,環王雖偏遠,但對大唐之威儀向來景仰,若蒙天朝允準,環王上下感念不儘。”

他說完這番話,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溫禾臉上,等著他回答。

溫禾冇有看那份帛書。

他的目光平靜地回視著阿普舍,過了片刻才開口,語氣不緊不慢:“使者的意思,某明白了,不過,大唐的武庫雖然充盈,但兵甲之事不是尋常買賣。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從阿普舍身上移開,像是隨口一提:“對了,使者昨日在東市看了一柄彎刀?”

阿普舍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點了點頭,語氣自然地接過話:“確有此事,那胡商的刀做工粗糙,不過是堆了些花哨的紋飾便敢開高價,在下一時失態,倒是讓高陽縣伯見笑了。”

他說得坦然,像是那不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溫禾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隻是淺淺地掛在那裡,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小事而已。”溫禾擺了擺手。

“某隻是隨口一問,使者遠道而來,若是覺得東市的東西不合心意,不妨多看看、多走走,長安城大,好東西不隻在東市一處。”

阿普舍連忙拱手,姿態恰到好處:“多謝高陽縣伯指點。”

他嘴裡說著謝,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溫禾臉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揣摩什麼。

然後他收回目光,自然地重新提起方才的話題,語氣溫和而堅持:“高陽縣伯,關於軍械之事,不知大唐這邊......可有什麼章程?”

李道宗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想著溫禾說得冇錯。

這個人,確實會裝。

方才幾句話的功夫,他銜接得滴水不漏。

若不是溫禾提前將那底細揭了一層,他李道宗怕是也要被這份表麵功夫糊弄過去。

溫禾這次冇有繞彎子。

他直了直身子,雙手放在案上,語氣平淡而乾脆:“陛下已經允準了此事,大唐願意與環王互通有無,不過,大唐對環王的情況也有所了解,環王境內多山、多林,農桑不豐,國庫也不算寬裕,所以陛下說了,此批軍械不收

錢財。”

阿普舍聞言,臉上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中的謹慎散去了幾分,帶著一絲試探:“高陽縣伯的意思是......白送?”

他說出“白送”兩個字的時候,李道宗的眉頭不動聲色地蹙了一下。

白送?

不論這買賣是不是真的不要錢,一國使臣對著天朝上國的高陽縣伯說出“白送”二字,已經失禮到了極點。

大唐對藩屬的饋贈,那叫“賞賜”,從不叫“白送”。

李道宗看了溫禾一眼,見他麵上冇有任何異色,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壓了回去。

溫禾倒是不意外,曆史上環王就得罪過隋朝,然後被隋煬帝打服了,後來進貢唐朝使者桀驁惹怒了李世民,將使者驅趕出長安,但是因為當時李世民準備東征高句麗,所以並冇有派兵,而第二年環王君王又獻五色鸚鵡賠罪。

讀到這段曆史的時候溫禾也奇怪,一個不懂外交禮節的人,是怎麼當上使者的。

但是很多事情現實確實冇有什麼邏輯性,這樣的人還真當上了,還來大唐了。

溫禾像是冇有聽出那兩個字裡的問題一樣,臉上的笑意不變,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大唐當然不會白白相送,大唐也不富裕。”

他這一句話落得乾脆利落,像是算準了阿普舍會因為前麵那句話而放鬆警惕,然後再用後麵這句話把對方拉回現實。

果然,阿普舍臉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了一瞬。他迅速調整過來,乾笑了兩聲:“高陽縣伯說笑了,大唐富有四海,豈會不富裕?我環王雖小,也對天朝的富庶早有耳聞......”

“那使者是打算花錢買嗎?”溫禾忽然開口。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可問題來得太直接。

阿普舍準備好的那些客套話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嚨裡,卡了半息才接上:“在下此番所攜金銀不多,但環王......願意以諸蔗作為抵償。”

溫禾頓時嗤笑了一聲,抬眸看向阿普舍。

“不行,大唐不是撿破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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