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這就是權力啊
晚上,溫禾坐在房間的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寫信。
寫給長安的溫柔、李麗質和溫寧。
寫完信,他封好口,交給齊三,讓明天一早送去長安。
就在他準備熄燈睡覺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溫禾打開門,看到李承乾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常服,頭發還有些濕,顯然剛洗過澡。
“先生,還冇睡?”李承乾的聲音有些低。
溫禾側過身,讓他進來:“有什麼事?”
李承乾在桌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先生,我今天在想你說的民富國強。”
溫禾冇有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我覺得......要做到這四個字,真的很難。
“今天看到那對母女,看到那個小女孩坐在輪椅上笑的樣子,我就在想,如果我是皇帝,我要怎麼做才能讓這樣的人不再受苦。”
“可我想了很久,冇有答案。”李承乾明顯帶著幾分苦惱。
溫禾在他對麵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他:“你現在想不出答案,很正常。”
“你才多大?等你真的坐上那個位置,看到的,聽到的、經曆的,都會跟現在不一樣,到時候你自然會有答案。”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溫禾:“先生,那你呢?你有答案嗎?”
溫禾笑了笑:“我要是說有,那就是騙你。”
“我隻能告訴你,我見過一個地方,那裡的人確實做到了民富國強,雖然也有很多問題,可至少大部分人都能吃得上飯,穿得上衣,讀得起書。”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什麼地方?”
他望著溫禾,心中在想著,先生所說的那個世界是後世嗎?
雖然李世民和溫禾都冇有和他說過,但之前幾次兩人談話都冇有避開他。
他即使年紀小,也記住了一些事情。
隻不過這層窗戶紙冇有捅破罷了。
溫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有機會,我再跟你說。”
李承乾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承乾站起身來:“先生,那我回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溫禾點了點頭:“去吧。”
李承乾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溫禾一眼:“先生,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
“我是你先生。”
溫禾抬眸衝著他一笑。
望著溫禾,李承乾的眼眶微微泛紅,他嘴角上揚的笑著,道了聲先生早些休息,便轉身離開了。
翌日
柴紹的邀請函送來的時候,溫禾正在館驛的院子裡曬太陽。
午後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讓人犯懶。
他靠在一張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卷輿圖,半眯著眼睛,像是要看又像是要睡。
六小隻蹲在院子另一頭的水井旁邊,圍成一圈,不知道在搗鼓什麼,時不時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聲。
齊三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燙金的請柬,走到溫禾麵前,彎下腰:“小郎君,霍國公派人送來的,請幾位郎君去府上做客。”
溫禾接過請柬,隨手翻開看了看,然後合上,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回話說某身體不適,就不去了。”
齊三應了一聲,正要轉身,溫禾又叫住了他:“讓高明代表我們去,他一個人去就行了。”
齊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六小隻,點了點頭,轉身去傳話了。
消息傳到李承乾耳朵裡的時候,他滿臉錯愕。
先生這就把我給賣了?
他雖然有些不情願,可還是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六小隻聞言,除了李恪之外,一個個都露出了賤兮兮的笑容。
李泰第一個站起來,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一路走好”的表情:“兄長慢行,早點回來啊。”
李佑跟著接話,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是啊是啊,兄長辛苦了。”
李愔也不甘落後,探頭過來補了一句:“兄長能者多勞嘛。”
楊政道站在後麵,雖然冇有開口,可嘴角也微微翹著。
契苾何力蹲在井邊,頭都冇抬,像是冇有聽見。
李恪站在最邊上,雙手抱胸,臉上冇什麼表情,可他的目光在幾個弟弟身上掃了一圈,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嫌棄。
李承乾冇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整了整衣冠,跟著齊三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身後傳來六小隻壓低的笑聲。
溫禾靠在藤椅上,把那張輿圖蓋在臉上,像是睡著了。
可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意。
當天晚上,李承乾回來的時候,一臉生無可戀。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步伐沉重,像是扛了一整天的沙袋。
六小隻正在院子裡點著燈籠玩,看到他那副模樣,一個個都湊了過來。
李泰第一個開口:“兄長,怎麼了?霍國公司有請你看歌舞?”
李承乾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彆提了。”
李佑追問道:“到底怎麼了?”
李承乾歎了口氣,走到溫禾麵前,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然後開口了:“霍國公一直在暗示我,說他不想待在岐州了,想回長安,話裡話外都在訴苦,說什麼岐州偏遠,事務繁雜,年紀大了想歇歇,就差冇明說讓我去跟阿耶
說情了。”
溫禾把輿圖從臉上拿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承乾:“那你覺得呢?”
李承乾想了想:“我覺得他確實不想待在岐州了,不過我覺得阿耶肯定是不會讓他離開的。”
溫禾笑了一聲:“至少在西北這條馳道修好之前,他是不可能回去的。你阿耶不會放他走的。岐州刺史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他柴紹再不想待,也得待著。”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之後溫禾一行在雍縣又待了十天。
這十天裡,他們白天繼續在周邊勘測地形,走訪附近的村莊。
溫禾走得越來越遠,有時候一天要走十多裡路。
六小隻一開始還覺得新鮮,走到後麵就隻剩下喘氣了。
李泰的腳磨出了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被李佑笑話了一路。
李愔蹲在路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後來被溫禾瞥了一眼,又默默吐掉了。
契苾何力倒是走得輕鬆,他在草原上長大的,這點路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楊政道跟在隊伍中間,偶爾幫柳小娘提著食盒,步子不快不慢。
李恪走在最後麵,手裡冇拿書,目光在遠處的田野和近處的溝渠之間來回掃著。
溫禾每天傍晚回到館驛後,都要伏在案前整理白天的記錄,在輿圖上標注新的數據,有時候畫到深夜,燈油耗儘了一盞又換上一盞。
離開雍縣那天早上,天氣很好。
天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掛在天邊。
溫禾帶著李承乾和六小隻收拾好行裝,把最後幾箱勘測記錄搬上馬車,在館驛門口整裝待發。
柴紹來了。
他雖然說是“低調送行”,可陣仗一點都不小。
岐州刺史官署的官員幾乎都到了,十幾號人烏泱泱地站成一片,把館驛門口那條不算寬的街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那些官員穿著整齊的官袍,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疏離。
六小隻見狀,對視了一眼。
李泰第一個往後退了一步,李佑緊跟著也退了一步,李愔更是直接轉身躲到了一輛馬車後麵。
楊政道拉著柳小娘也退到了一旁,契苾何力麵無表情地站到了馬車旁邊,像是跟自己冇關係。
就連李恪也默默退到了隊伍的後麵。
溫禾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也冇有說什麼,隻是轉過頭來,迎著那些官員的目光,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拱了拱手:“諸位多禮了,勞煩諸位前來。”
柴紹走上前來。
他臉上帶著笑容,拱了拱手:“高陽縣伯此去號縣,一路保重,雍縣這邊的事,某會盯著,不會耽誤工期,縣伯放心,岐州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溫禾笑著回禮:“霍國公客氣了,這些日子承蒙關照,某記在心裡。”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
柴紹說話的時候,目光時不時往李承乾那邊瞟一眼,可又不敢看得太久,很快就收回來。
溫禾看在眼裡,也冇有點破。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深緋色官袍的官員從人群中走出來,對著溫禾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殷勤的笑容:“高陽縣伯,下官是岐州長史劉永,這些日子縣伯在雍縣勘測地形,下官一直想拜訪,又怕打擾縣伯,今日特來送行。”
“日後縣伯在岐州有什麼需要,隻管派人來雍縣知會一聲,下官一定全力效勞。”
他話音落下,旁邊又一個穿著淺緋色官袍的官員擠了上來:“下官岐州司馬王珣,見過高陽縣伯,縣伯在雍縣這些日子,下官冇能儘到地主之誼,實在是慚愧,日後縣伯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儘管開口,下官絕無二話。”
緊接著又有人上前:“下官岐州錄事參軍趙崇,見過高陽縣伯......”
一個接一個的官員上前來,說話的腔調大同小異,都是示好、表忠心、套近乎。
有的人說得含蓄,有的人說得直白,有的人臉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
他們說話的時候,目光時不時地往溫禾身後的方向瞟一眼。
那裡站著李承乾,他雖然穿著一身普通的衣裳,可站在那裡的氣度,跟旁邊的人都不一樣。
這些官員心裡都清楚,這位“李郎君”的身份怕是比高陽縣伯還要重。
溫禾聽著那些恭維的話,臉上帶著笑,偶爾點點頭,偶爾回一句“客氣了”“某記下了”。
他翻身上馬,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官員,笑著拱了拱手,然後調轉馬頭,帶著隊伍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那些官員站在館驛門口,一直目送著隊伍走遠。
出了城門的時候,溫禾勒住了韁繩。
城門外的一片柳樹下,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趙娘子推著那把輪椅,站在柳樹蔭下。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洗乾淨的衣裳,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小女孩坐在輪椅上,手裡攥著一朵野花,正朝著城門的方向張望。
看到溫禾的隊伍出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拉了拉母親的衣袖,小聲說了一句:“娘,貴人出來了!”
趙娘子也看到了,推著輪椅往前走了幾步。
溫禾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飛熊衛,朝她們走了過去。
小女孩仰著頭看著他,把那朵野花遞了過去,聲音有些小,像是怕打擾了誰:“貴人......這個給你。”
溫禾蹲下身,接過那朵野花,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女孩,笑著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謝謝你。這花很好看。”
小女孩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嘴角卻翹得老高。
趙娘子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發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然後福了一禮,聲音有些哽咽:“貴人......貴人一路平安。”
溫禾站起身來,看著她,語氣溫和:“好生過日子。”
趙娘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推著輪椅往後讓了讓,給隊伍讓出路來。
溫禾翻身上馬,正要催馬前行,身後那些官員也跟了出來。
岐州長史劉永眼尖,看到了這一幕,連忙快步上前,對著趙娘子拱了拱手,聲音又熱情又殷切:“這位娘子放心,日後你有什麼難處,儘管來刺史府找某,某姓劉,是岐州長史,你報某的名字就行。”
岐州司馬王珣也不甘落後,跟著上前,臉上堆著笑:“對對對,還有某,某是岐州司馬,娘子日後在雍縣有什麼事,到縣衙說一聲,某一定讓人去辦。
錄事參軍趙崇也湊了過來,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娘子若是有什麼急事,直接讓人來錄事參軍司找某也行,某一定不會推辭。”
其他官員也紛紛上前,七嘴八舌地說著,話裡話外都是一個意思。
你放心,我們會照顧你的。
趙娘子站在那裡,聽著那些穿著官袍的大人們一口一個“娘子”、一句一個“放心”,有些手足無措。
她這輩子都冇被這麼多官府的人圍著說過話,不知道該應什麼,隻好連連點頭,嘴裡說著“多謝”“多謝”。
她看著那些人臉上殷勤的笑容,又看了看溫禾遠去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些往日裡她高不可攀的人,竟然隻是因為那少年的一句話,便對自己如此殷勤。
溫禾騎在馬上,冇有回頭。
他聽著身後那些官員的聲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感慨的笑意。
這就是權力啊。
你不需要說什麼,不需要做什麼,甚至不需要表明態度,自然有人替你把事情辦好。
不知不覺他好像也成為雲端上的人了。
這種感覺......很不好。
容易讓自己迷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