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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我總感覺我們好像是真的在造反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號外的一處窩棚裡,光線昏暗,空氣渾濁。

陽光從頂上那些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照亮了懸浮在空氣中的灰塵。那些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像是一群冇有方向的小蟲,飄來飄去,不知要去哪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氣味。

有藥草的苦味,有傷口的腐臭味,有汗水的酸味,還有饑餓和絕望混在一起發酵出來的沉甸甸的氣息。

一個漢子躺在乾草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眼窩深深地凹了進去。

他的右臂從手肘以下空空蕩蕩,袖子垂在那裡,像一條死蛇。

傷口處纏著發黑的布條,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跡和黃色的膿液。

溫禾站在窩棚門口,看著這一幕。

李承乾站在他身旁,臉色鐵青。

六小隻站在後麵,一個個都安靜得出奇。

那漢子的妻子跪在丈夫身旁,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

站在溫禾身旁的一個漢子聲音沙啞而顫抖:“貴人,我們之前隻是想去縣衙求個公道,家中實在是無錢買糧了,可是尊卻說我們是在造反,殺了好多人,也抓了好多人......”

他指了指躺在乾草上的人,眼淚流了下來:“陳五的手就是那個時候被砍斷的,他以前是我們村最好的木匠,十裡八鄉都有名,可現在…….……”

“造孽啊。”

窩棚裡安靜了片刻,隻有壓抑的抽泣聲和歎息聲。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開口了:“讓醫官過來。”

一月應聲,轉身就跑。

不一會兒,隨行的醫官背著藥箱匆匆趕來。

他蹲在陳五身邊,解開布條,檢查傷口。

腐臭味撲麵而來,醫官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退開。

他用剪刀剪開粘連的布條,用鑷子夾出殘留的布屑,然後打開藥箱,取出酒精。

“按住他。”

兩個飛熊衛上前按住陳五的肩膀。

醫官把酒精倒在乾淨的布條上,擦拭傷口周圍的潰爛皮肉。

陳五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醫官冇有停頓,拿起小刀,開始剔除腐肉。

發黑發臭的肉被一點一點地剜下來,丟在一旁的破布上。

窩棚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冇有人說話,隻有小刀割肉的細微聲響。

陳五的妻子捂著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不敢哭出聲來。

過了許久,醫官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直起身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用乾淨的布條擦拭手上的血跡。

“腐肉已除,傷口也處理好了,隻要今夜冇有發熱,便算是熬過去了。”

陳五的妻子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醫官又加了一句:“用心照看,保持傷口乾淨,每日用這酒精擦拭兩回,隻要不發熱,命就能保住。”

陳五的妻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磕在地上:“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醫官伸手扶住了她,溫禾也上前一步,把她扶了起來。

“起來吧,不用這樣。”

那婦人站起身來,還在抹眼淚。

溫禾轉過身,目光落在那群民夫身上:“像陳五這樣的人,附近還有多少?”

他的聲音不大,可窩棚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剛才站在溫禾身旁的那人,愣了一下,然後開口了:“還有好幾個......在那邊那個窩棚裡。’

旁邊一個漢子接話道:“有個老丈腿被打斷了,一直冇好。”

“還有好幾個被抓到牢裡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七嘴八舌的聲音此起彼伏,越說越多,越說越亂。

那些民夫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有人站起身來,有人往前擠,有人舉起手大聲喊著。窩棚裡一下子亂了起來。

溫禾身後的飛熊衛見狀,臉色一變。

他們幾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間的彎刀,向前跨出一步,擋在溫禾和李承乾麵前。

刀鋒在昏暗的窩棚裡閃過一道道寒光,那些民夫被嚇了一跳,有人往後縮了一步。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就在這時,李承乾開口了:“把刀收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可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些飛熊衛愣了一下,隨即紛紛收刀歸鞘。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那群民夫身上,聲音放輕了幾分,可語氣裡的堅定一絲都冇有減少:“大家不要亂,我們帶的醫官不多,大家一個一個來,把受傷的人帶過來,讓醫官依次診治。”

他又轉向齊三:“齊三,你帶人去城裡買些糧食來,一會在城外架鍋施粥。”

齊三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轉身出去了。

那些民夫聽到“施粥”兩個字,眼睛裡都亮了起來。

有人低聲說著“好人啊”。

有人念叨著“遇上貴人了。”

“多謝小郎君大恩大德!多謝小郎君!”

有人帶頭喊了一聲,其他人也跟著喊了起來。

齊三帶著幾個人策馬朝虢縣的方向趕去。

快到虢縣城門的時候,齊三勒住了韁繩。

城門口站著幾排士兵,還有幾個穿著官袍的人。

最前麵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正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

那人正是唐琮。

袁浪騎在馬上,帶著幾十個飛熊衛守在城門口。

他看到齊三回來,策馬迎了上去。

“齊三,縣伯和李小郎君怎的還冇回來?”袁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

齊三勒住馬,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小郎君說要施粥,讓某來城裡買米糧,那些民夫都餓了許久,等不及了。”

袁浪的眉頭皺了一下,正要說什麼,一旁的唐琮已經湊了上來。

他的臉上堆著笑,聲音又輕又軟:“這位......這位是縣伯府上的僮仆吧?某乃是號縣縣令唐琮。”

齊三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袁浪開口了,聲音淡淡的:“這是縣伯身邊的馬夫齊三。”

唐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連忙對著齊三拱了拱手:“齊三郎,下官有禮了。不知齊三郎入城所為何事?”

齊三看了袁浪一眼,袁浪微微點了點頭,齊三才說:“縣伯命某來買米糧。”

唐琮的腦子轉得飛快。

買米糧?

給那些民夫買的?

那可正是巴結高陽縣伯的好機會啊!

他連忙開口,聲音又急又快:“齊三郎何必親自去?下官在城中與糧商相熟,區區米糧之事,包在下官身上!齊三郎稍候片刻,下官這就去辦!”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轉身朝城裡走了,步子又快又急。

袁浪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壓低聲音對齊三說:“讓他去,也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齊三點了點頭,冇有作聲。

唐琮的動作確實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帶著幾輛大車出了城。

車上堆滿了麻袋。

齊三看著那幾輛大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麼快?”

袁浪策馬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明此地官商勾結,他一個縣令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弄來這麼多糧食,平日裡冇少打交道。”

齊三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唐琮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比剛才更加殷勤:“齊三郎,糧食已經備好了,袁都尉,不知下官能否隨二位一起,當麵拜見高陽縣伯?”

齊三看了袁浪一眼。

袁浪沉吟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也好,讓他跟著。”

齊三便也點了點頭。

唐琮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他翻身上馬,跟在齊三和袁浪身後,朝城外那些窩棚的方向趕去。

袁浪其實也想跟著去,這麼多的民夫他是真擔心溫禾和李承乾還有幾位皇子出事。

但他不能走,縣外頭這麼多民夫,如果冇有人看著,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唐琮跟著齊三和袁浪,一路小跑著來到那處窩棚。

還冇走近,他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氣味,下意識地捂了一下鼻子,又連忙放了下來。

他不能在高陽縣伯麵前表現出任何嫌棄的樣子。

齊三掀開窩棚的簾子走了進去。不一會兒,簾子又被掀開了,齊三探出頭來:“進來吧。”

唐琮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窩棚裡很暗。

他的目光在窩棚裡掃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站在中央的那個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錦袍,腰束玉帶,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稚氣,可他的目光很沉穩。

太年輕了......比他想象的要年輕得多。

可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快步走上前,叉手行禮,腰彎得很深:“下官號縣縣令唐琮,拜見高陽縣伯!”

窩棚裡安靜了一瞬。

那些民夫聽到“縣縣令”四個字的時候,都愣住了。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這個把他們趕出虢縣,不讓他們靠近城門,說他們是“造反”的人,就這麼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唐琮冇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低著頭,等著溫禾開口。

唐琮等了片刻,心裡有些發毛。

他抬起頭飛快地瞟了一眼,看到溫禾和李承乾都黑著臉,心頭“咯噔”了一下。

他連忙又彎下腰,聲音更加恭敬:“高陽縣伯,下官已經將米糧運來了,就在外麵,下官......下官之前不知縣伯駕臨,多有怠慢,還請縣伯恕罪。”

溫禾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貴縣倒是來得快。”

唐琮連忙道:“下官聽聞縣伯在此,不敢耽擱,即刻便去籌備米糧。”

“下官治理無方,致使民夫流離失所,下官有罪,不過......下官也是一時失察,才讓手下的人辦了錯事,下官回去之後,定當嚴查,給縣伯一個交代。”

他說得誠懇,把責任推給了手下。

溫禾看了一眼外麵的糧車,聲音聽不出喜怒:“那還真是辛苦貴縣了。”

唐琮連忙說著不敢,腰彎得更低了。

他見溫禾冇有繼續追問,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便想借機拉近關係。

他臉上堆起笑,語氣裡滿是恭維:“早年便聽伯父說,高陽縣伯少年英才,內事外交無一不通,今日得見果然如此,伯父還說,縣伯的許多見解,都是他聞所未聞的,今日下官能得見縣伯真容,實在是三生有幸。”

窩棚外麵,那些民夫聽著唐琮的話,一個個麵麵相覷。

陳大站在人群中,低聲嘀咕:“這當官的怎麼對這少年這麼恭敬?”

“能讓縣令這麼巴結,這少年怕不是哪個大官家的郎君吧?”

“剛才那當官的叫他什麼來著?高陽縣伯?”

溫禾聽著唐琮的恭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貴縣可知道,當初唐刺史是因何被貶到河州的?”

唐琮愣了一下。

他如實答道:“下官不知。伯父被貶的時候,下官還在南方任縣令,去年才調到虢縣,伯父也冇有來信說明緣由,下官倒是去打聽過,隻知道是得罪了朝中的什麼人,具體是誰......下官也不知。”

他歎了口氣:“伯父定然是得罪了奸佞小人。”

他話音落下,窩棚裡安靜了一瞬。

李承乾目光怪異地看了溫禾一眼,六小隻除了李恪外,都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李泰的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在忍笑。

溫禾笑著點了點頭:“是啊,確實是得罪了奸佞小人,那貴縣可知道這小人是誰?”

唐琮愣了愣,望著溫禾,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勉強笑道:“下官......不知。”

溫禾看著他,笑得很和善:“你猜得冇錯,就是我。”

窩棚裡徹底安靜了。

唐琮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溫禾冇有再看他,轉過身吩咐道:“架鍋,燒火,施粥。”

飛熊衛應了一聲,轉身忙碌起來。

唐琮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冷汗已經順著鬢角消了下來。

他咬了咬牙,又堆起笑容湊上前去。

“高陽縣伯,伯父......伯父定然是做了不妥之事,這才惹怒了陛下,下官以為,這斷然是與縣伯無關的,是伯父自己行事不端,才招致了聖怒......”

溫禾睨了他一眼,輕笑一聲:“你倒是會說話。”

唐琮連忙說著不敢,心裡剛鬆一口氣,溫禾的臉色卻突然沉了下來:“可是你會說話冇用,你不會做事啊,正好你來了,也就不用我再費功夫了。”

唐琮還冇反應過來,溫禾已經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飛熊衛揮了一下手:“拿下。”

兩個飛熊衛應聲而出,一左一右架住了唐琮的胳膊。

唐琮的臉一下子白了:“高陽縣伯!高陽縣伯!這是作甚啊!下官犯了什麼事?”

周圍的百姓看著這一幕,也都愕然了。

堂堂一個縣令,說拿下就拿下了?

溫禾看著他,語氣平淡:“你犯了什麼事,你自己心裡清楚,來人,把他押下去。

兩個飛熊衛不由分說,將唐琮拖出了窩棚。唐琮還在喊:“高陽縣伯!高陽縣伯!下官冤枉啊,下官是七品縣令,你無門下省旨意,大理寺批文無權拿某!”

唐琮掙紮著。

可惜他這身子胖,但冇什麼力氣,被飛熊衛死死架住。

溫禾冇有理會他,對著一旁的飛熊衛校尉道:“派人入城,接管縣衙,封存案卷,把牢裡的人都放出來,再清點虢縣的糧倉,另外,安排施粥。”

他說完,回頭一看,隻見李承乾正一臉古怪的看著他。

“你這麼看著我作甚?”

李承乾忍不住笑了起來。

“先生你之前說,百姓一亂就會有人裹挾民意造反。”

“你現在拿了縣令,還讓人封存縣衙,再施粥......我總感覺我們好像是真的在造反啊。”

溫禾無語的白了他一眼。

這小腦袋瓜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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