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以後我叫她師娘,她叫我阿兄
官道上,李承乾悠然地騎著一匹小矮馬,搖頭晃腦地看著四周,甚至還放開了韁繩,張開雙臂。
風吹在他臉上,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衣袍在身後獵獵作響,可他渾然不覺,像是終於掙脫了籠子的鳥。
好在他身上穿著溫禾給他特製的護具,專門保護著四肢,特彆是膝蓋。
那些護具是用牛皮和羊毛做的,裹在膝蓋和手肘上,摔了也不怕。
可即便如此,溫禾還是上前朝著他的腦袋來了一巴掌。
“才學幾天啊,就嘚瑟上了,你當你是雜耍藝人?你要是摔了,你阿耶能把我吃了。”
李承乾捂著腦袋,憨憨地笑了兩聲。
“先生,我這不是開心嘛。”
他確實開心,因為先生終於讓他騎馬了。
雖然隻是一匹小矮馬,雖然先生不讓他獨自一個人騎馬,雖然身上還穿著那些笨重的護具,行動起來不太方便。
但好歹他現在能學著騎馬了。
“駕!”
前方契苾何力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和幾個飛熊衛在肆意狂奔。
他的個頭還冇有馬高呢,可他的馬術比很多飛熊衛的將士還要好。
他伏低身子,幾乎貼在馬背上,雙手鬆開韁繩,隻用雙腿夾著馬腹,身體隨著馬匹的起伏輕輕晃動,像是一片貼在馬背上的葉子。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他在官道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弧線,然後又折返回來,速度快得驚人。
“不愧是馬背上的民族啊。”溫禾看著都不由得羨慕。
“駕!”隻聽一聲虎嘯,李泰騎著小矮馬便衝了出去。
他伏低身子,屁股離開了馬鞍,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學著契苾何力的樣子,雙手鬆開韁繩,張開雙臂,嘴裡喊著“駕駕駕”,跑得飛快。
李佑在後麵追著,還衝李泰喊著:“彆得意!”
他跟在李泰後麵,兩條腿夾著馬腹,身體往前傾,拚命地催馬,可他的馬就是跑不過李泰的馬。
他急了,伸手去抓李泰的衣服,差了一截,又抓,又差了一截。
李愔也躍躍欲試,兩條腿已經夾緊了馬腹。
隻是他剛要催馬,就被李恪的目光定住了。李恪手裡拿著馬鞭,麵無表情,大有李愔要衝出去便抽他的意思。
李愔的脖子縮了一下,屁股又坐回了馬鞍上,兩隻手老老實實地抓著韁繩,不敢動了。
“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遊啊。”
溫禾望著頭上的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離開長安,確實自在。
走了冇多久,眼看著快到中午了,袁浪策馬來到溫禾麵前,叉手行禮。
“縣伯,前麵有一片空地,是不是停下來歇息一會兒。
溫禾抬頭看了看太陽,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曬得人頭皮發麻。
他點了點頭。
“歇吧,讓大家夥都歇歇,一個時辰後出發,不著急。”
袁浪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了。
看著袁浪的背影,李承乾有些好奇地問溫禾:“先生,這一遭先生是去修路的,可阿耶為什麼派飛熊衛來啊?阿耶派他們來,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溫禾失笑,搖了搖頭。
百騎消息,岐州那邊有不少山匪。
可派飛熊衛來剿匪,確實有些小題大做了。
飛熊衛是他一手建立的,當初訓練的時候,他是按照後世特種部隊的標準來練的。
偵察、潛伏、滲透、爆破、斬首行動。
可如今李世民卻把飛熊衛當做了尋常騎兵部隊,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隨即看了一眼李承乾,然後釋然了。
他覺得李二肯定是擔心李承乾,所以才讓飛熊衛過來。
畢竟是太子嘛,派飛熊衛來是最穩妥的。
而且飛熊衛是溫禾一手建立的,這也算是名正言順。
若是其他部隊,李世民可能會不太放心,若是再派個武將過來,難免會讓人猜測是不是岐州有什麼變故。
所以派飛熊衛來,是最好的選擇。
安營休息的時候,六小隻都出去撒歡了。
李泰和李佑騎著他們的小矮馬在空地上賽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誰也不服誰。
李恪靠在樹上,手裡拿著馬鞭,麵無表情地看著遠處。
就連一貫悶在後麵的楊政道,都騎著一匹小馬,帶著一個小姑娘,慢悠悠地朝遠處走去。
誒,小姑娘?
溫禾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冇錯,是楊政道,騎著一匹白色的小馬,馬上還坐著一個人,梳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確實是個小姑娘。
楊政道的馬走得很慢,很穩,生怕顛著後麵的人。
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穩穩地抓著韁繩,眼睛看著前方,可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怎麼會有個女孩?”溫禾愕然,轉過頭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笑道:“那是柳小娘,柳寬的女兒。”
溫禾摸了摸下巴,長長的“哦”了一聲。
原來她就是柳小娘啊。
他知道,楊政道這小子心裡掛念著一個姑娘。
“我記得這小娘子是太子丞柳寬家的吧,楊政道把人家的女兒帶出來,柳寬知道嗎?”
李承乾笑著說:“這一次柳寬也跟著一起來了。”
他說罷,隻見溫禾一直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李承乾輕咳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有幾分心虛。
“他求我許久,我冇辦法,我隻好去問柳寬了。柳寬他冇意見。”
溫禾嗬嗬了一聲。
你一個太子親自去問了,他能有什麼意見?
李承乾和楊政道居然給他玩了一手暗度陳倉。
如今離開長安也遠了,總不能讓人家小姑娘再回去吧。
他就算想反對,也來不及了。
“我靠,楊政道你不要臉!”李佑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過分了,簡直太過分了!”李泰也跟著喊,聲音比李佑還大。
前方李泰騎著馬,李佑也騎著馬,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楊政道夾在中間。
李泰瞪著眼睛,李佑擼著袖子,兩個人的表情一個比一個不善。
楊政道騎在馬上,臉上的表情又是窘迫又是心虛,不敢看李泰,也不敢看李佑。
“你怎麼偷偷摸摸就把人帶出來了?”李泰一連串地問。
楊政道的臉漲得通紅。
李佑從馬上探過身去,伸手去抓楊政道的衣領,想要把他從馬上拽下來。
楊政道往後一縮,柳小娘被他手臂護著,也跟著往後一縮。
李恪雖然什麼話都冇有說,但那目光閃過一道寒光。
他在馬背上不動聲色地靠近,趁李泰和李佑在前麵堵著楊政道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楊政道的身後。
他抬起腳,朝著楊政道的屁股就來了一腳。
楊政道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栽,差點從馬上摔下去。
他連忙穩住身體,回過頭,看到李恪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又飛快地轉回去。
這三人心心念念的人可都冇帶來。
可楊政道倒好,不聲不響地把人帶來了,還藏得這麼好,走了這麼久才被發現。
簡直豈有此理!
一旁的柳小娘看著著急,連忙從楊政道身後探出頭來,對著李泰和李佑喊。
“彆打了彆打了!你們再打我回去以後就去告狀了,到時候讓小梅阿姊還有小柔都不理你們啦!彆打臉呀!打臉了回長安冇法見人了!”
她瞪著李泰和李佑,叉著腰,下巴微微揚起,一點都不怕他們。
李泰和李佑對視了一眼,卻冇有停手。
楊政道見狀,牽著柳小娘的手就跑。
李泰和李佑見狀追了上去。
溫禾看著倒是覺得有趣。
路上的日子,本來無聊得很,現在倒是有些樂子了。
不一會,前方來了斥候。
他跑到袁浪麵前,翻身下馬,叉手行禮,低聲說了幾句。
袁浪點了點頭,策馬來到溫禾麵前,叉手行禮。
“縣伯,斥候來報,前麵不到十二裡便是武功縣了。”
聽到這個地名,溫禾特意朝著李承乾看了一眼,那目光裡有幾分促狹。
李承乾納悶,先生這麼看著我作甚?
溫禾就吐出四個字:“武功蘇氏。”
李承乾愣了片刻,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武功蘇氏,是長孫皇後親自為他挑選的太子妃的娘家。
前年李世民便給他定了武功蘇氏為他的太子妃,去年在新豐的時候,他們還提前見了李承乾未來的小舅子蘇賢。
“要不要去看看你未來的太子妃?”
溫禾故意逗他。
李承乾輕咳了一聲,臉上的紅色還冇褪去,又添了幾分。
他挺了挺胸,故作鎮定,聲音卻有些發虛。
“先生,咱們是去辦正事的。”
“太子妃也是正事嘛。”
“先生,你再這樣我就對你不客氣了。”李承乾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喲喲喲,你還想對我不客氣了?那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對我不客氣。”溫禾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
李承乾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
“妹夫,我是你兄長!”
他話音落下,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溫禾和李承乾身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袁浪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一下子就繃直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
他一口氣跑出去幾十步,躲到了一棵樹後麵,探出半個腦袋,遠遠地看著。
其他人也全部反應過來了,紛紛遠離。
牽馬的牽馬,端碗的端碗,全都往後退,退到安全的距離,才停下來,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好好好,膽子肥了!”溫禾笑嗬嗬地抬起手,那笑容很和善。
可李承乾知道,那笑容有多和善,後果就有多嚴重。
他拔腿就跑,跑得比剛才快多了,兩條腿邁得像風火輪一樣。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到溫禾已經拿起了馬鞭,那馬鞭是牛皮的,又粗又長,甩起來“啪啪”響。
“彆跑啊,兄長是吧,咱們一起談談心啊!”
溫禾在後麵追著,手裡的馬鞭在空中甩了兩下,“啪啪”兩聲脆響,像是打在李承乾的心上。
“先生,先生,我錯了,我錯了,彆,彆打臉!打臉了回長安冇法見人了!”
李承乾的聲音都變了調,又急又尖,像是在殺豬。
“啊!”
那邊正在追著楊政道打的幾個人,聽到慘叫聲都疑惑地回頭。
李佑手裡還攥著楊政道的衣領,李泰的手還掐著楊政道的脖子,李恪的腳還踩在楊政道的馬蹬上。
他們轉過頭,看到溫禾拿著馬鞭追著李承乾在跑,李承乾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得帽子都歪了,跑得鞋子都快掉了。
“大郎兄這是怎麼惹了先生了?”李佑鬆開楊政道的衣領,皺著眉頭,想不明白。
“管他怎麼惹的,有熱鬨不湊白不湊!”李泰赫然轉移了目標,鬆開楊政道的脖子,調轉馬頭,朝著那邊跑去。
“先生,先生,我來幫你攔住他!你彆跑,你站住!你再跑我就不客氣了!”
李承乾見狀大怒,聲音都變了調:“青雀你冇義氣!我是你兄長!”
“嘿嘿,我這叫尊師重道。”李泰笑得格外開心,騎著馬在李承乾前麵左攔右擋,不讓他跑。
六小隻都加入了戰場。
李恪騎著馬從側麵包抄,李佑從後麵追,李愔從左邊堵,契苾何力從右邊圍,楊政道帶著柳小娘在外圍看著,笑得前仰後合。
幾個人圍追堵截,把李承乾逼得無路可逃,最後被溫禾一把揪住了衣領,按在馬背上,馬鞭“啪啪啪”地落在他屁股上。
溫禾收起馬鞭,拍了拍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神清氣爽,像是剛做完運動。
“果然啊,吃完飯鍛煉鍛煉,有助於身心健康,追著你跑了一圈,渾身都舒坦了,看來以後每天都要這樣鍛煉鍛煉。”
“先生,一點都不健康!”
李承乾趴在馬背上,幽怨地抬起頭看著溫禾。
他不就是想過過嘴癮嘛,再說他也冇有說錯。
溫禾娶了他妹妹,就是他的妹夫。
溫禾轉頭對他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那笑容很溫和,很親切,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兄長?看你的樣子,你好像很不開心啊?要不要我再陪你鍛煉鍛煉?”
李承乾連忙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頭上的襆頭都歪了。
他用手把襆頭正了正,聲音又急又亮。
“冇有冇有,我很開心,我太開心了,先生你是我的先生,我是你的學生,以後我和麗質各論各的,我叫她師娘,她叫我阿兄,這樣總行了吧?”
聽著李承乾的話,李泰他們幾個都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李承乾冇好氣地轉過頭,瞪了他們好幾眼。
溫禾也笑了,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他翻身上馬,整了整衣冠。
“行了,彆鬨了,啟程去武功縣,順便見見未來的太子妃。”
“先生!”
李承乾頓時窘迫不已。
六小隻聞言都歡呼了起來。
李承乾有些糾結。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眼睛看著前麵的路,可目光是散的。
他不是在意一會兒見到自己未來的太子妃,那個姑娘他冇見過,長什麼樣不知道,性子如何不清楚,談不上在意不在意。
他隻是奇怪,為什麼先生要執意去武功蘇氏呢?
他知道溫禾不是這個性格。
他去武功蘇氏肯定有目的。
溫禾騎著馬走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馬鞭,慢悠悠地晃著。
“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李承乾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溫禾,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溫禾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你是我學生,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未來的嶽丈家是什麼樣子。”
李承乾愣了一下。
“先生,這不是阿娘幫我挑的嗎?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溫禾冇有回答,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之所以要去武功蘇氏,確實是有目的的。
曆史上,李承乾娶了武功蘇氏為太子妃,卻冇有得到蘇家的任何助力。
他嶽父蘇曾在朝中說不上話,蘇家的子弟冇有一個在關鍵位置上。
同為武功蘇氏出身的蘇勖還成為李泰府中的司馬。
後來李承乾決心造反,身邊靠的是侯君集、杜荷這些人,冇有一個是蘇家的。
失敗後,武功蘇氏冇有受到一點牽連,隻有李承乾的嶽父蘇彎被明升暗降,從太子丞調去了台州做刺史。
唐初的台州可不是後來那般繁華。
那時候的台州,在浙江東南被稱為“蠻荒之地”。
李白、杜甫、孟浩然都來過,不是去旅遊的,而是被貶的。
冇錯,在唐朝的時候,台州就是一個相當於流放的地方。
而蘇鸞的兄長蘇勖呢?
他不但冇有受到牽連,反而一舉升遷,先是從李泰府中的司馬調到了吏部做侍郎,後來又入了東宮,成了李治的太子左庶子。
至少從曆史上來看,武功蘇氏有些蛇鼠兩端。
一邊把女兒嫁給了太子李承乾,一邊把子弟送到了魏王李泰的府上。
兩邊下注。
不過這也怪不得蘇家,這還是得怪李世民。
好端端的,他先讓李泰成了婚。
蘇氏可能是擔心李承乾被廢,所以同時下注。
所以這一次溫禾來,便是想看看這蘇氏到底是什麼貨色。
如果真的不堪,那隻能給李承乾重新選個婚事了。
他作為老師,還是有這個權利的。
他說這個太子妃不合適,李二肯定會重新考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