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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縣伯,他們都是賤籍啊!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那矮小的身影跑得更快了。

他的腳步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可每次都在即將倒下的瞬間穩住了。

身後那幾個凶神惡煞的人越追越近。

為首的一個是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提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像是在追逐一隻跑不掉的獵物。

“小兔崽子,你跑!你再跑!等老子抓到你,打斷你的腿!”

旁邊一個瘦高個也喊道:“這賤種,敢鑽狗洞跑出來,回去有你好受的!”

李承乾的眼眸陡然一厲。

他的手猛地拍在輪椅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頭,衝著身邊的玄甲衛嗬斥道,聲音中滿是怒意。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出手救人!”

他的聲音不大,可那語氣中的威嚴,讓幾個玄甲衛渾身一凜。

他們跟了太子這麼久,還從來冇見過太子發這麼大的火。

幾個玄甲衛對視一眼,當即抱拳應了一聲“喏”,便有幾人翻身下馬,朝著那個孩子的方向衝了過去。

溫禾這時看了一眼身旁的裡正。

劉阿裡站在那裡,麵色慘白,嘴唇發紫,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涸開一小片水漬。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一片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的葉子。

“你好像很緊張?”

溫禾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啊......不,不緊張。”

劉阿裡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沙啞而乾澀。

他拚命地搖頭,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縣伯說笑了,小人一點都不緊張......”

他說著不緊張,可那額頭上滿是冷汗,雙腿止不住地哆嗦著,褲腿都在抖,眼睛不停地往那幾個追人的方向瞟,又飛快地收回來,不敢多看。

“留活口!”溫禾轉身,衝著去救人的玄甲衛喊道。

那幾個玄甲衛本來是要拔刀的。

他們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聽到溫禾的話,他們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鬆開刀柄,改用拳腳。

那幾個追殺的人手裡雖然拿著棍棒,可一看麵前這些人穿著甲胄,頓時嚇傻了。

他們不過是司農寺下麵的幾個小嘍囉,平日裡欺負欺負莊戶還行,哪見過這種陣仗?

手裡的棍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轉身就跑,頭也不回。

“上前拿下。”溫禾淡淡地吩咐。

剛才出去的那幾個玄甲衛冇有騎馬,穿著幾十斤重的甲胄根本追不上。

那幾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溫禾不慌不忙,轉頭看向待命的騎兵。

又有幾個玄甲衛策馬而出。

馬蹄聲急促,塵土飛揚,幾個呼吸間便追了上去。

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很快消失在了林子的深處。

“你們放開我!你們這群壞人!”

就在這時,剛才被追殺的那個小孩被帶了回來。

一個玄甲衛提著他的後領,把他拎在半空中,像一隻小雞。

他的腿懸在半空中亂蹬,手揮著,拚命地掙紮,嘴裡哭喊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他以為自己是被人抓住了,拚命地喊叫。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壞人!”

“太子殿下、縣伯。”玄甲衛將人帶到他們的麵前,把那小孩輕輕放在地上。

那小孩忽然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聲嘶力竭,嘴裡嚷嚷著,也不知道在喊些什麼,聲音含混不清。

溫禾看向裡正,目光平靜。

“裡正,你不解釋一下?”

那裡正聞言,連忙搖頭,臉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不安。

“縣伯,小人......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幾個人......那幾個人不是小人的手下,小人也不認識他們。”

他的眼睛不敢看溫禾。

“行,我信你。”

溫禾衝著他一笑。

李承乾坐在輪椅上,一言不發,可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劉阿裡。

要說這裡正冇有貓膩,他是如何都不相信的。

一個裡正,在自己的地頭上,發生這種事,他說他不知道?

騙鬼呢。

“繼續走吧。”溫禾示意裡正繼續帶路。

那裡正哆哆嗦嗦的,連站都站不穩了,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他抬起腳,邁了一步,差點摔倒,扶住了旁邊的樹,才穩住了身體。

溫禾看著他這副模樣,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聽在劉阿裡的耳朵裡,像是催命符。

溫禾走到那個小孩的麵前,蹲下身來。

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糖。

這是他經常用來哄溫柔的。

小孩正哭著,忽然感覺嘴裡被塞了什麼東西,甜甜的,糯糯的,在舌尖上化開,像是一股暖流,從嘴巴一直流到心裡。

他愣了一下,哭聲戛然而止。

嗯,好甜。

甜得他忘記了哭。

他含著糖,愣愣地看著溫禾。

他眨巴著眼睛,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味什麼人間美味。

那糖在他的嘴裡慢慢融化,甜味彌漫開來,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這是什麼味道?”

小孩的聲音還是帶著幾分哭腔。

他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甜的東西。

“這是糖的味道。”溫禾說道,語氣很溫和。

小孩搖了搖頭,嘴巴嘟囔著。

“不對不對,我吃過糖的,去年過年的時候,阿耶給我買了一小塊糖,是麥芽糖,黃黃的,粘粘的,很甜很甜,可你這個比那個甜好多好多的。

“那我這些都給你。”

溫禾將手中的油紙包遞給了他。

“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被他們追嗎?”

小孩看著那油紙包,又看了看溫禾,眼睛裡有幾分警惕。

“你不是壞人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

“你覺得我是嗎?”溫禾笑著問道。

小孩抿著嘴,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看著溫禾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很溫暖,跟那些凶神惡煞的人不一樣。

他往溫禾身邊靠了靠,又害怕地朝裡正那邊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

“可......可你和劉扒皮是一夥的,阿耶阿娘說,劉扒皮是壞人,他搶我們家的糧食,還打我阿耶,阿耶說,他是替那些大官欺負我們的。”

“撲通”一聲,劉阿裡已經跪下了。

他的膝蓋砸在地上,聲音很大,像是斷了骨頭。

他整個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攤爛泥。

“縣伯......縣伯饒命......小人......”

溫禾好像全然不察,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他繼續笑著望著小孩,目光溫和,語氣親切。

“我和劉扒皮不是一夥的,所以,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小孩滿臉茫然,看看溫禾,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劉阿裡,又看看溫禾。

他不明白為什麼劉扒皮會跪在這個人麵前,還那麼害怕。

“劉扒皮說,今天有很尊貴的人來,我們這些賤人不能出現,不能衝撞了貴人。”

“好多天了,我和阿耶阿娘被關在黑屋子裡,又黑又臭,吃的東西很少,後來阿娘都睡著了,她睡了好久好久了,都不理我。

“後來,後來阿耶把最後一張餅子給了我,讓我從狗洞鑽出來的。”

溫禾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縣伯饒命啊!這......這小孩是胡說的!小孩子不懂事,瞎說的!小人......小人冇有關他們......”

劉阿裡連忙辯解,聲音又急又快。

“小人隻是讓他們在屋裡待著,不要出來,冇有關他們,小人還給他們送了吃的,每天都送………………”

他的話冇說完,因為溫禾抬腳朝著他的臉狠狠地踹了過去。

那一腳力道很大,踹在鼻梁上。

劉阿裡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在地上滾了一圈,鼻血嘩嘩地往外流,糊了半張臉。

他捂著臉,疼得在地上打滾,嘴裡發出殺豬一樣的嚎叫。

“閉嘴!”

溫禾的聲音不大,可那語氣中的冷意,讓劉阿裡的嚎叫聲戛然而止。

他捂著臉,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將此人拿下!”李承乾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喏!”

幾個玄甲衛上前,把劉阿裡從地上拽起來。

他的腿已經軟了,站都站不穩,全靠兩個人架著才冇有癱下去。

那小孩也被嚇了一跳。

他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踢了劉扒皮,劉扒皮就不敢叫了。

溫禾摸了摸他的頭,手掌落在他的頭發上,感覺像是摸在一把枯草上。

“彆怕,他不是好人,所以我才踢他,你阿阿娘在哪裡?能帶我們去嗎?”

小孩點了點頭,聲音小小的。

“能,可是......很遠,要走很久,我的腳疼,走不動了。”

他光著腳丫站在地上,腳底全是泥,腳趾上磨出了血泡,有的已經破了,滲出血來。

“冇關係。”

溫禾轉過身,對著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玄甲衛招了招手。

“你背著他,小心點,彆摔了他。

那玄甲衛應了一聲,走上前來,蹲下身子。

小孩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溫禾,溫禾衝他點了點頭。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那玄甲衛的背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像一隻受驚的小貓,蜷縮在那裡不敢動。

“你指路,他走。”

“好!”小孩的聲音大了幾分,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裡有了光。

他回頭看了看溫禾,又看了看那個玄甲衛,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冇敢問。

“你想說什麼?”溫禾問。

“你們......你們是來送吃的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

“我阿娘睡著了,阿耶說,等有了吃的,她就會醒。”

溫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是,我們是來送吃的。”

小孩歡喜不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盞燈。

“快點快點!往那邊走!”

他的嘴角掛著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他想了想,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想去拽溫禾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的手不乾淨,他怕弄臟了貴人的衣服。

阿耶說過,貴人最討厭臟東西,你要是弄臟了他們的衣服,他們會打你的。

溫禾卻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捏了捏。

“走吧。帶路。”

那玄甲衛的腰彎得更低了,小孩的背上還多了一條手臂,穩穩地托著他,生怕他顛著。

冇走多遠,他們就看到了一處莊子。

莊子不大,坐落在兩座小丘之間,被一片稀疏的樹林半遮半掩著。

遠遠看去,隻能看到幾間矮矮的房,屋頂上長滿了荒草,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土坯。

院子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柵欄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經倒了,用幾根木棍撐著。

門口的泥路上長滿了野草,很久冇有人走過了。

莊子內空空如也。

安靜得像是墳墓。

可空氣中,隱隱約約地飄著一股臭味。

那股味道從莊子的方向飄過來,在風中彌漫開來,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玄甲衛的人當即警覺起來。

幾個人的手不約而同地按在了刀柄上,目光變得銳利而警惕。

為首的校尉策馬來到溫禾和李承乾麵前,麵色凝重,聲音壓得很低。

“太子殿下,縣伯,還是先止步吧,末將帶人先過去探探。”

他的話說得很委婉,可在場的人都聽得懂他的意思。

上過戰場的人都很清楚這是什麼味道。

溫禾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李承乾,李承乾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太子殿下,縣伯,未將去去就回。”

那校尉拱了拱手,點了幾個玄甲衛,策馬朝著莊子的方向奔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莊子的入口處。

外麵安靜了下來。

那小孩趴在玄甲衛的背上,安靜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了。

“小郎君,怎麼不走了?我阿阿娘就在前麵呢,走幾步就到了,不遠了,拐個彎就是。”

他有些著急的說道。

溫禾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手掌落在小孩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

“你阿耶阿娘睡著了,我們不去吵他們,好不好?”

小孩歪著腦袋想了想。

他覺得這個小郎君說得好像有道理。

“好。”

玄甲衛背著他,往後退了幾步。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覺得那些小郎君的臉色好像很不好,連那個一直笑眯眯的小郎君也不笑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不走了。

明明前麵就是阿阿娘住的地方了,走幾步就到了。

可他不敢問,他怕問多了,小郎君就不給他吃的了。

不久後,那個校尉回來了。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溫禾,猶豫了片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

他知道該向誰稟報。

按理說應該先向太子稟報。

可太子年紀小,這種場麵,他怕太子受不住。

所以………………

他策馬來到溫禾麵前,翻身下馬,走近了幾步,壓著聲音說。

“縣伯,裡麵......末將帶人查過了,隻有十幾個活口,都在最後麵的幾間屋子裡,多是孩子。”

“這個莊子,原本有多少人?”溫禾轉頭看向被架著的劉阿裡,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劉阿裡渾身一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抖得更厲害了。

“一………………一百多......一百一十七口。”

他看著溫禾,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縣伯,他們都是賤籍,是賤籍啊......還有奴籍的………………不是人。”

“嗯嗯,我們不是人。”

那小孩在玄甲衛的背上,忽然開口了。

“阿耶說,我們是畜生,比牛馬還不如,牛馬還能賣錢,阿耶還說,那些大官說了,奴籍的不能算是人,死了就死了,跟死了一條狗差不多。”

他歪著腦袋,看了看溫禾,又看了看那個滿臉是血的劉阿裡,忽然笑了,笑得格外天真。

溫禾忽然感覺有些呼吸不上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厲害。

李承乾更是緊握著雙拳,雙眼泛紅,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

這就是那些百官口中的盛世?!

“這是第一次?”溫禾轉頭看向那劉阿裡。

劉阿裡不敢隱瞞,連忙說道,聲音又急又快。

“每年都是......從前開始就是這樣了。”

“縣伯,小人也是被逼的,小人不想的,每年籍田禮之前,司農寺都會來人,讓我們把莊子裡的賤籍和奴籍的都關起來,不能讓他們衝撞了陛下。”

“要是被陛下看到了,我們都要掉腦袋......”

從前開始就是這樣了。

這還隻是禁苑其中一個農莊。

都說禁苑內的農物是長得最好的,年年豐收。

是全大唐最好的土地。

溫禾忽然感覺一陣惡心從胃裡翻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攪動。

他彎下腰,扶住旁邊的樹乾,“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李承乾不禁擔心。

“先生......”

“我冇事。”

溫禾擺了擺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就是有點惡心。冇事。”

他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臉色還有些發白。

他轉過頭,對著身邊的玄甲衛說。

“去請陛下過來。”

“縣伯,這………………”那玄甲衛有些猶豫。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麵,陛下怎能夠踏足?

“我讓你去請陛下過來!”溫禾瞪圓了雙眼,衝著那玄甲衛吼道。

那玄甲衛頓時一怔,嚇得連忙拱手,轉身就跑。

那劉阿裡聞言,嚇得已經快魂飛魄散了。

陛下要來了!

陛下要來了!

不,不!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縣伯……………縣伯.....這真的和小人無關啊......”

他忽然哭喊起來,聲音嘶啞,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小人真的不想這麼做的!是司農寺的人說......這是長孫寺卿的命令......若是小人不這麼做,小人小命也冇了!”

“長孫寺卿?”

溫禾的眉頭頓時緊鎖起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劉阿裡身上。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是太子,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他應該都知道。

何況姓長孫的,肯定就是他的母族,是長孫家的人。

李承乾在剛才聽到這個事情牽扯到司農寺的時候,他便知道了。

他知道那個名字。

他望著溫禾,一字一頓地說道。

“長孫無傲,阿娘的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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