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縣伯,他們都是賤籍啊!
那矮小的身影跑得更快了。
他的腳步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可每次都在即將倒下的瞬間穩住了。
身後那幾個凶神惡煞的人越追越近。
為首的一個是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提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像是在追逐一隻跑不掉的獵物。
“小兔崽子,你跑!你再跑!等老子抓到你,打斷你的腿!”
旁邊一個瘦高個也喊道:“這賤種,敢鑽狗洞跑出來,回去有你好受的!”
李承乾的眼眸陡然一厲。
他的手猛地拍在輪椅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頭,衝著身邊的玄甲衛嗬斥道,聲音中滿是怒意。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出手救人!”
他的聲音不大,可那語氣中的威嚴,讓幾個玄甲衛渾身一凜。
他們跟了太子這麼久,還從來冇見過太子發這麼大的火。
幾個玄甲衛對視一眼,當即抱拳應了一聲“喏”,便有幾人翻身下馬,朝著那個孩子的方向衝了過去。
溫禾這時看了一眼身旁的裡正。
劉阿裡站在那裡,麵色慘白,嘴唇發紫,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涸開一小片水漬。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一片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的葉子。
“你好像很緊張?”
溫禾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啊......不,不緊張。”
劉阿裡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沙啞而乾澀。
他拚命地搖頭,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縣伯說笑了,小人一點都不緊張......”
他說著不緊張,可那額頭上滿是冷汗,雙腿止不住地哆嗦著,褲腿都在抖,眼睛不停地往那幾個追人的方向瞟,又飛快地收回來,不敢多看。
“留活口!”溫禾轉身,衝著去救人的玄甲衛喊道。
那幾個玄甲衛本來是要拔刀的。
他們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聽到溫禾的話,他們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鬆開刀柄,改用拳腳。
那幾個追殺的人手裡雖然拿著棍棒,可一看麵前這些人穿著甲胄,頓時嚇傻了。
他們不過是司農寺下麵的幾個小嘍囉,平日裡欺負欺負莊戶還行,哪見過這種陣仗?
手裡的棍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轉身就跑,頭也不回。
“上前拿下。”溫禾淡淡地吩咐。
剛才出去的那幾個玄甲衛冇有騎馬,穿著幾十斤重的甲胄根本追不上。
那幾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溫禾不慌不忙,轉頭看向待命的騎兵。
又有幾個玄甲衛策馬而出。
馬蹄聲急促,塵土飛揚,幾個呼吸間便追了上去。
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很快消失在了林子的深處。
“你們放開我!你們這群壞人!”
就在這時,剛才被追殺的那個小孩被帶了回來。
一個玄甲衛提著他的後領,把他拎在半空中,像一隻小雞。
他的腿懸在半空中亂蹬,手揮著,拚命地掙紮,嘴裡哭喊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他以為自己是被人抓住了,拚命地喊叫。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壞人!”
“太子殿下、縣伯。”玄甲衛將人帶到他們的麵前,把那小孩輕輕放在地上。
那小孩忽然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聲嘶力竭,嘴裡嚷嚷著,也不知道在喊些什麼,聲音含混不清。
溫禾看向裡正,目光平靜。
“裡正,你不解釋一下?”
那裡正聞言,連忙搖頭,臉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不安。
“縣伯,小人......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幾個人......那幾個人不是小人的手下,小人也不認識他們。”
他的眼睛不敢看溫禾。
“行,我信你。”
溫禾衝著他一笑。
李承乾坐在輪椅上,一言不發,可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劉阿裡。
要說這裡正冇有貓膩,他是如何都不相信的。
一個裡正,在自己的地頭上,發生這種事,他說他不知道?
騙鬼呢。
“繼續走吧。”溫禾示意裡正繼續帶路。
那裡正哆哆嗦嗦的,連站都站不穩了,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他抬起腳,邁了一步,差點摔倒,扶住了旁邊的樹,才穩住了身體。
溫禾看著他這副模樣,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聽在劉阿裡的耳朵裡,像是催命符。
溫禾走到那個小孩的麵前,蹲下身來。
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糖。
這是他經常用來哄溫柔的。
小孩正哭著,忽然感覺嘴裡被塞了什麼東西,甜甜的,糯糯的,在舌尖上化開,像是一股暖流,從嘴巴一直流到心裡。
他愣了一下,哭聲戛然而止。
嗯,好甜。
甜得他忘記了哭。
他含著糖,愣愣地看著溫禾。
他眨巴著眼睛,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味什麼人間美味。
那糖在他的嘴裡慢慢融化,甜味彌漫開來,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這是什麼味道?”
小孩的聲音還是帶著幾分哭腔。
他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甜的東西。
“這是糖的味道。”溫禾說道,語氣很溫和。
小孩搖了搖頭,嘴巴嘟囔著。
“不對不對,我吃過糖的,去年過年的時候,阿耶給我買了一小塊糖,是麥芽糖,黃黃的,粘粘的,很甜很甜,可你這個比那個甜好多好多的。
“那我這些都給你。”
溫禾將手中的油紙包遞給了他。
“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被他們追嗎?”
小孩看著那油紙包,又看了看溫禾,眼睛裡有幾分警惕。
“你不是壞人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
“你覺得我是嗎?”溫禾笑著問道。
小孩抿著嘴,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看著溫禾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很溫暖,跟那些凶神惡煞的人不一樣。
他往溫禾身邊靠了靠,又害怕地朝裡正那邊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
“可......可你和劉扒皮是一夥的,阿耶阿娘說,劉扒皮是壞人,他搶我們家的糧食,還打我阿耶,阿耶說,他是替那些大官欺負我們的。”
“撲通”一聲,劉阿裡已經跪下了。
他的膝蓋砸在地上,聲音很大,像是斷了骨頭。
他整個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攤爛泥。
“縣伯......縣伯饒命......小人......”
溫禾好像全然不察,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他繼續笑著望著小孩,目光溫和,語氣親切。
“我和劉扒皮不是一夥的,所以,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小孩滿臉茫然,看看溫禾,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劉阿裡,又看看溫禾。
他不明白為什麼劉扒皮會跪在這個人麵前,還那麼害怕。
“劉扒皮說,今天有很尊貴的人來,我們這些賤人不能出現,不能衝撞了貴人。”
“好多天了,我和阿耶阿娘被關在黑屋子裡,又黑又臭,吃的東西很少,後來阿娘都睡著了,她睡了好久好久了,都不理我。
“後來,後來阿耶把最後一張餅子給了我,讓我從狗洞鑽出來的。”
溫禾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縣伯饒命啊!這......這小孩是胡說的!小孩子不懂事,瞎說的!小人......小人冇有關他們......”
劉阿裡連忙辯解,聲音又急又快。
“小人隻是讓他們在屋裡待著,不要出來,冇有關他們,小人還給他們送了吃的,每天都送………………”
他的話冇說完,因為溫禾抬腳朝著他的臉狠狠地踹了過去。
那一腳力道很大,踹在鼻梁上。
劉阿裡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在地上滾了一圈,鼻血嘩嘩地往外流,糊了半張臉。
他捂著臉,疼得在地上打滾,嘴裡發出殺豬一樣的嚎叫。
“閉嘴!”
溫禾的聲音不大,可那語氣中的冷意,讓劉阿裡的嚎叫聲戛然而止。
他捂著臉,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將此人拿下!”李承乾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喏!”
幾個玄甲衛上前,把劉阿裡從地上拽起來。
他的腿已經軟了,站都站不穩,全靠兩個人架著才冇有癱下去。
那小孩也被嚇了一跳。
他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踢了劉扒皮,劉扒皮就不敢叫了。
溫禾摸了摸他的頭,手掌落在他的頭發上,感覺像是摸在一把枯草上。
“彆怕,他不是好人,所以我才踢他,你阿阿娘在哪裡?能帶我們去嗎?”
小孩點了點頭,聲音小小的。
“能,可是......很遠,要走很久,我的腳疼,走不動了。”
他光著腳丫站在地上,腳底全是泥,腳趾上磨出了血泡,有的已經破了,滲出血來。
“冇關係。”
溫禾轉過身,對著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玄甲衛招了招手。
“你背著他,小心點,彆摔了他。
那玄甲衛應了一聲,走上前來,蹲下身子。
小孩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溫禾,溫禾衝他點了點頭。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那玄甲衛的背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像一隻受驚的小貓,蜷縮在那裡不敢動。
“你指路,他走。”
“好!”小孩的聲音大了幾分,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裡有了光。
他回頭看了看溫禾,又看了看那個玄甲衛,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冇敢問。
“你想說什麼?”溫禾問。
“你們......你們是來送吃的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
“我阿娘睡著了,阿耶說,等有了吃的,她就會醒。”
溫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是,我們是來送吃的。”
小孩歡喜不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盞燈。
“快點快點!往那邊走!”
他的嘴角掛著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他想了想,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想去拽溫禾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的手不乾淨,他怕弄臟了貴人的衣服。
阿耶說過,貴人最討厭臟東西,你要是弄臟了他們的衣服,他們會打你的。
溫禾卻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捏了捏。
“走吧。帶路。”
那玄甲衛的腰彎得更低了,小孩的背上還多了一條手臂,穩穩地托著他,生怕他顛著。
冇走多遠,他們就看到了一處莊子。
莊子不大,坐落在兩座小丘之間,被一片稀疏的樹林半遮半掩著。
遠遠看去,隻能看到幾間矮矮的房,屋頂上長滿了荒草,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土坯。
院子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柵欄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經倒了,用幾根木棍撐著。
門口的泥路上長滿了野草,很久冇有人走過了。
莊子內空空如也。
安靜得像是墳墓。
可空氣中,隱隱約約地飄著一股臭味。
那股味道從莊子的方向飄過來,在風中彌漫開來,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玄甲衛的人當即警覺起來。
幾個人的手不約而同地按在了刀柄上,目光變得銳利而警惕。
為首的校尉策馬來到溫禾和李承乾麵前,麵色凝重,聲音壓得很低。
“太子殿下,縣伯,還是先止步吧,末將帶人先過去探探。”
他的話說得很委婉,可在場的人都聽得懂他的意思。
上過戰場的人都很清楚這是什麼味道。
溫禾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李承乾,李承乾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太子殿下,縣伯,未將去去就回。”
那校尉拱了拱手,點了幾個玄甲衛,策馬朝著莊子的方向奔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莊子的入口處。
外麵安靜了下來。
那小孩趴在玄甲衛的背上,安靜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了。
“小郎君,怎麼不走了?我阿阿娘就在前麵呢,走幾步就到了,不遠了,拐個彎就是。”
他有些著急的說道。
溫禾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手掌落在小孩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
“你阿耶阿娘睡著了,我們不去吵他們,好不好?”
小孩歪著腦袋想了想。
他覺得這個小郎君說得好像有道理。
“好。”
玄甲衛背著他,往後退了幾步。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覺得那些小郎君的臉色好像很不好,連那個一直笑眯眯的小郎君也不笑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不走了。
明明前麵就是阿阿娘住的地方了,走幾步就到了。
可他不敢問,他怕問多了,小郎君就不給他吃的了。
不久後,那個校尉回來了。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溫禾,猶豫了片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
他知道該向誰稟報。
按理說應該先向太子稟報。
可太子年紀小,這種場麵,他怕太子受不住。
所以………………
他策馬來到溫禾麵前,翻身下馬,走近了幾步,壓著聲音說。
“縣伯,裡麵......末將帶人查過了,隻有十幾個活口,都在最後麵的幾間屋子裡,多是孩子。”
“這個莊子,原本有多少人?”溫禾轉頭看向被架著的劉阿裡,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劉阿裡渾身一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抖得更厲害了。
“一………………一百多......一百一十七口。”
他看著溫禾,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縣伯,他們都是賤籍,是賤籍啊......還有奴籍的………………不是人。”
“嗯嗯,我們不是人。”
那小孩在玄甲衛的背上,忽然開口了。
“阿耶說,我們是畜生,比牛馬還不如,牛馬還能賣錢,阿耶還說,那些大官說了,奴籍的不能算是人,死了就死了,跟死了一條狗差不多。”
他歪著腦袋,看了看溫禾,又看了看那個滿臉是血的劉阿裡,忽然笑了,笑得格外天真。
溫禾忽然感覺有些呼吸不上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厲害。
李承乾更是緊握著雙拳,雙眼泛紅,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
這就是那些百官口中的盛世?!
“這是第一次?”溫禾轉頭看向那劉阿裡。
劉阿裡不敢隱瞞,連忙說道,聲音又急又快。
“每年都是......從前開始就是這樣了。”
“縣伯,小人也是被逼的,小人不想的,每年籍田禮之前,司農寺都會來人,讓我們把莊子裡的賤籍和奴籍的都關起來,不能讓他們衝撞了陛下。”
“要是被陛下看到了,我們都要掉腦袋......”
從前開始就是這樣了。
這還隻是禁苑其中一個農莊。
都說禁苑內的農物是長得最好的,年年豐收。
是全大唐最好的土地。
溫禾忽然感覺一陣惡心從胃裡翻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攪動。
他彎下腰,扶住旁邊的樹乾,“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李承乾不禁擔心。
“先生......”
“我冇事。”
溫禾擺了擺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就是有點惡心。冇事。”
他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臉色還有些發白。
他轉過頭,對著身邊的玄甲衛說。
“去請陛下過來。”
“縣伯,這………………”那玄甲衛有些猶豫。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麵,陛下怎能夠踏足?
“我讓你去請陛下過來!”溫禾瞪圓了雙眼,衝著那玄甲衛吼道。
那玄甲衛頓時一怔,嚇得連忙拱手,轉身就跑。
那劉阿裡聞言,嚇得已經快魂飛魄散了。
陛下要來了!
陛下要來了!
不,不!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縣伯……………縣伯.....這真的和小人無關啊......”
他忽然哭喊起來,聲音嘶啞,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小人真的不想這麼做的!是司農寺的人說......這是長孫寺卿的命令......若是小人不這麼做,小人小命也冇了!”
“長孫寺卿?”
溫禾的眉頭頓時緊鎖起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劉阿裡身上。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是太子,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他應該都知道。
何況姓長孫的,肯定就是他的母族,是長孫家的人。
李承乾在剛才聽到這個事情牽扯到司農寺的時候,他便知道了。
他知道那個名字。
他望著溫禾,一字一頓地說道。
“長孫無傲,阿娘的堂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