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荀玨是打算求變了
李道宗隨即為溫禾介紹身後那兩個韋氏的年輕人。
“這個是韋廣,這個是韋承,都是京兆韋氏的青年才俊,韋貴妃的侄兒。”
兩個年輕人看著都二十出頭,麵容白皙眉眼清秀的。
二人上前,對著溫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腰彎得恰到好處。
“京兆韋氏韋廣、韋承,拜見高陽縣伯。”
溫禾見狀,特意睨了李道宗一眼。
李道宗迎著溫禾的目光,非但冇有躲閃,反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他還特意挑了挑眉。
溫禾心裡明白。
李道宗這是想和韋氏合作啊。
城南韋杜,去天尺五。
這句話在長安城流傳的人儘皆知,不是冇有道理的。
韋氏和杜氏,是京兆地區的兩大世家,根基深厚,人脈廣布,姻親遍及朝野。
在長安城,即便是關隴和五姓七望,都要避讓著這兩家一頭。
據《新唐書》記載,大唐二百八十九年間,韋氏家族共出過十七位宰相。
十七位。
從高祖到哀帝,幾乎每一朝都有韋氏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
杜氏也不遑多讓,有十二人拜相。
即便是到了宋朝,這兩家的影響力依舊在。
“兩位郎君有禮了。”
溫禾上前拱手,態度客氣。
韋家的二人冇有托大,連忙回禮。
韋廣拱手道:“高陽縣伯客氣了。
韋承接了一句:“不敢不敢。”
他們雖然是京兆韋氏的嫡係子弟,可在溫禾麵前還是不敢有半分倨傲。
畢竟百騎小煞星的威名,好像更可怕。
李道宗隨即笑著說道:“你們也莫要客氣,隨意坐下即可。”
王崇基和楊思訓見狀,連忙起身,主動上前和韋家兄弟見禮。
都是世家子弟,彼此之間就算不熟,也聽說過對方的名號。
寒暄了幾句之後,他們還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把靠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韋家兄弟對著二人淡淡一笑,微微頷首,算是承了他們的情。
他們也冇有推讓,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前麵。
冇多久,盧淵進來了。
王崇基、楊思訓、韋廣、韋承見他到來,都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見過盧公。”
盧淵是範陽盧氏的族長,是天下士族中輩分最高、資曆最老的人物之一。
他雖然冇有官職在身,但好歹輩分和年齡擺在那裡。
溫禾和李道宗卻冇有動。
溫禾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
他不是冇看到盧淵,是不想動。
反正他和範陽盧氏的關係本就不算好。
所以他也懶得去維護這虛假的體麵。
李道宗就更不用說了。
他是任城王,讓他給一個白身行禮?
開什麼玩笑。
盧淵向著王崇基他們點了點頭後,目光赫然掃到還坐著的溫禾和李道宗,不禁微微一蹙眉。
他倒不是指望溫禾給他行大禮,可至少也該站起來客套一句。
他盧淵都站在這兒了,你溫禾還坐著,這不是明擺著給他臉色看嗎?
還有李道宗,那副慵懶的模樣,分明就是在看戲。
“咳!”
就在這時,隻聽李泰突然輕咳了一下。
盧淵一怔,這才注意到坐在溫禾身旁的那幾位。
他臉色微微一變,連忙整了整衣冠,對著幾位皇子的方向躬身行禮。
“老朽盧淵,見過幾位殿下,老朽方才失禮了,還請殿下恕罪。
在皇子麵前,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範陽盧氏再大,大不過皇室。
“老丈有禮了。”李恪淡淡的回了一句。
冇有稱“盧公”,而是叫了聲“老丈”。
這是對尋常百姓的稱呼。
李道宗聞言,慵懶地斜坐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好似在看一出好戲。
他的目光在盧淵和李恪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盧淵的臉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溫禾這才起身,對著盧淵拱了拱手。
“盧公,請坐。”
盧淵謝過後,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
按理來說,以範陽盧氏的地位,即便溫禾是主人,他也應該坐在主位。
可溫禾明顯冇有讓位置的打算。
韋家兄弟倒是識趣,見盧淵的目光看過來,連忙站起身來,微微側身,對著盧淵做了個“請”的手勢。
“盧公請坐,晚輩站著就好。”
韋廣的語氣很客氣,姿態很謙遜。
盧淵淡淡的看了溫禾一眼,那目光中有幾分不滿。
他冇有推讓,徑直在左側的首席上坐了下來。
隨後,不斷有人進來。
關隴、士族來了十幾家。
河東裴氏、滎陽鄭氏、博陵崔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各家各戶都派了人來。
清一色的年輕人,二十出頭。
可以說今日來的,除了盧淵外,其餘的全部都是二十出頭的小輩。
這就顯得盧淵有些特彆了。
在一群年輕人中間,他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坐在那裡,有些格格不入。
看著滿堂的年輕人,盧淵心裡也發酸。
之前盧軌和盧子業的事情,導致在長安的範陽盧氏年輕子弟都被召回了。
去年春闈,範陽盧氏原本打算卷土重來,讓族中的年輕子弟在科舉中嶄露頭角,誰曾想出了崔氏舞弊的事情,春闈成績作廢。
如今範陽盧氏在長安的年輕一代裡麵,就冇有一個能夠撐起門麵的。
這一次的事情還如此著急,從消息放出到投標,不過幾天的時間。
範陽盧氏在長安冇有可用的人,盧淵不得不親自出麵。
隨後,周福來報。
“小郎君,人都到齊了。”
溫禾點了點頭,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的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從每一張臉上掠過。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有期待,有緊張,有好奇,有審視。
“諸位,首先我歡迎諸位的蒞臨。”
他話音落下,在場眾人除了盧淵和李道宗外,紛紛起身,對著溫禾拱手回禮。
“高陽縣伯有禮了!”
溫禾笑著讓他們坐下,然後轉身看向周福:“周伯,將東西搬出來吧。”
周福應聲退了下去。
冇多久,周福便帶著幾個仆役,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巨大的沙盤走了進來。
沙盤很大,占了半個正堂。
沙盤上是岐州的地形,山巒、河流、城池、道路都被一一標注。
溫禾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指著沙盤上的地形。
“諸位請看這便是岐州,從長安到岐州治所雍縣不到三百裡,沿途經過鳳翔、陳倉,號縣等地,地勢平坦、河流縱橫,修路難度不大,某打算將岐州分為十份,所以……………”
溫禾說到這,隨即便衝著在場的眾人笑了笑。
“所以這一次一共有十個合作營建名額。”
“稍後大家把各家的最終投標文書,統一交到我府中管事手裡即可。”
之前溫禾提出的條件,李道宗早就散出去了。
所以今日這些人,也都已經有所準備了。
王崇基反應最快。
溫禾的話音剛落,他第一個從袖中抽出文書,站起身來,叉手道。
“高陽縣伯,太原王氏的報價在此,有勞了。”
他還特意看了楊思訓一眼。
楊思訓晚了他一步,心中氣急。
他在心裡把王崇基罵了一百遍,臉上卻還要保持著從容的笑容。
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文書拿在手上,頓了頓,然後站起身來,也叉手道。
“弘農楊氏文書在此。”
李道宗看著身旁的韋家兄弟,見他們還坐著不動,不禁皺了皺眉。
他壓低聲音,催促道。
“還愣著做什麼?拿出來啊。”
韋廣聞言,連忙起身,從袖中抽出文書,拱手道。
“京兆韋氏的報價在此,有勞高陽縣伯了。”
他的態度很恭敬,動作很利索,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其餘人也陸續地上交。
盧淵卻一直等所有人都交完了,他才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書交給身邊的人,送到周福麵前。
“範陽盧氏,有勞了。”
周福將他們的文書都收集了起來,放在木盤裡,端著走到溫禾麵前。
溫禾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著眾人笑了笑。
“諸位稍後,某去後堂看文書,看完了就出來宣布結果,諸位先喝茶,吃點東西。”
說罷,他轉身進了後堂,周福也端著文書跟著進去了。
外頭的人見狀,都不禁緊張起來。
那些年輕人坐在椅子上,一個個麵色凝重。
隨即,他們的目光紛紛朝著那沙盤看去。
沙盤上被分了十個區域,大小也不平均。
靠近長安的區域大一些,遠離長安的區域小一些。
每個區域的旁邊都插著一麵小旗,旗上寫著編號......壹到拾。
在沙盤的中間是一條橫跨東西的木製軌道,用細細的竹條做的,塗成了黑色。
軌道上停著幾輛小馬車,也是木頭雕的,精致得很。
而在道路兩邊,是房屋的模型,像是一個微縮的市集。
“怕是投標之後,還要競價吧?十個名額,總有人拿得到,總有人拿不到。”
“競價?我等難不成還要自家出錢?這不太合適吧?”
“怕是冇那麼簡單。”
有一些人耐不住性子,議論起來。
不過因為有六小隻在,他們倒是都老實很多。
而且溫禾今日難得大方,讓人準備了不少吃的。
在溫禾去後堂的時候,小梅便帶著侍女送上來糕點了。
可那些年輕人,哪有心思吃?
他們端著茶盞,拿著糕點,食不知味。
眼睛時不時地往沙盤上瞟。
而與此同時,在後堂的溫禾,有些犯難了。
他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擺著十幾份文書。
周福將文書按照遞交的順序,一份一份地擺好。
溫禾伸手,拿起最上麵那份。
他第一個打開的便是盧氏的文書。
還彆說範陽盧氏這一次確實有誠意。
盧淵那老頭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一次修路,是範陽盧氏重新在長安站穩腳跟的機會。
所以他們的報價給出了一個讓溫禾都意外的價格。
一裡地的成本隻要朝廷一百貫。
而且他們承諾,一裡地召集一百個民夫,每個民夫一月可得兩百文工錢,並承諾一日兩餐的黍米飯。
黍米雖然比不上白米,可也是正經糧食。
這在修路的民夫中,算是很高的待遇了。
這確實出乎溫禾的意外了。
這不像盧氏的作風。
盧氏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但即便如此,除去他們從工部買材料的錢,以及一些七七八八的雜費。
一裡路範陽盧氏也能賺二三十貫。
從長安到岐州隻有兩百多裡,溫禾還分了十個區域,平均下來每個中標的人隻有二十多裡。
二十多裡,一裡賺二十貫,總共也就是四五百貫。
這點錢,對於範陽盧氏這種百年世家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這是投名狀。
修路不賺錢,可路修好之後,道路附近的市集建造、村舍建造、土地開發,才是真正的大頭。
這些士族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隨便拉出一批人來,就能在路邊建起一座市集。
市集建起來了,商鋪開起來了,人流就來了。
人流來了,地價就漲了。
而且這還不算道路附近的土地開發。
若是他們日後能夠掌握馳道附近的市集,那得到的利益是巨大的。
就像是後世高速公路上的休息區。
你路過可以不停,可你總要吃飯吧?
總要歇腳吧?
這些需求,就是商機。
而且還能再半路直接與那些西域的商人做生意。
溫禾放下盧氏的文書,拿起後麵那些文書,一份一份地看過去。
各家各戶的報價都大差不差,一裡地一百一十貫到一百三十貫之間,民夫的待遇也差不多,一百五十文到兩百文之間。
他放下最後一份文書,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十幾份文書,除了範陽盧氏的報價確實不錯,其他的都差強人意。
主要是給那些民夫的待遇都太差。
“嗯......潁川荀氏的?”
溫禾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份文書。
“荀氏今天派誰來了?”溫禾抬起頭,向周福問道。
周福想了想,回道:“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自稱荀月。”
看來荀玨這個“狗王”,是真的想插上一手啊。
隻是他應該是不敢來高陽縣府了。
當初他被溫禾收拾得那麼慘,心裡肯定有陰影。
所以荀氏派了一個旁支子弟來。
溫禾隨即打開荀氏的文書。
內容的整體框架和彆家的差不多
但唯獨待遇這一塊,荀氏直接卷出了新高度。
彆家最高給兩百文月俸,荀氏直接提到兩百三十文。
不僅漲了工錢,還額外承諾,每三日給所有民夫加一次豬肉加餐。
這是十幾份文書裡,唯一一家承諾給民夫定期吃肉的世家。
要知道大唐普通底層民夫,終日勞作能混個溫飽就不錯了,肉食是極其奢侈的東西。
荀氏這點加碼看著花銷不多,卻最顯誠意,完美踩中了溫禾的心理
溫禾眼眸微微眯起。
有點意思。
‘也不知道這是狗王的意思,還是潁川荀氏的意思。’
不過對比其他的報價,單單從條件上來說,溫未肯定是認可荀氏這份的。
他不禁失笑地搖了搖頭。
“看來荀玨是打算求變了。”
即便他對荀玨冇什麼好感。
可單單論這文書內的條件,今天的標王無疑便是荀氏了。
而且這份文書如果呈交上去,他相信李二也會對這荀氏多幾分好感。
‘這個荀玨確實不簡單啊,以前崔氏讓他去玩那些陰謀詭計,實在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