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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自古以來,得勢者無不是與虎謀皮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十年!”

眾人大吃一驚。

竇靜的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大。

“十年,需要這麼長的時間,那這花銷………………”

他都不敢往下想。

他今年五十多了,再過十年,他就六十多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十年。

“花銷不用愁。”

溫禾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狡黠。

“可以在沿路修建工坊、市集,吸引商人入駐,朝廷可以收取一些管理費,他們每單生意超過一定數額之後,便要上交一部分錢,當做管理費。”

溫禾嘿嘿一笑,那笑容中有幾分得意,幾分狡黠。

是的,這是管理費,可不是商稅哦。

後世的一帶一路就是這麼起來的,修路、建港、開市、通商,帶動沿途發展。

他這算是照抄作業了。

當然了,還是要進行一些適應這個時代的改變。

房玄齡在沉吟。

他在腦子裡把溫禾的方案過了一遍又一遍。

長孫無忌也在思索。

李世民摸了摸八字胡,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看到殿內一片安靜。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在爭論,每個人都在思考。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靜身上。

“竇卿以為如何?”

竇靜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

“啟稟陛下,此事前所未有,臣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取舍。”

“可以先試試。”溫禾笑著說。

“如何試?”房玄齡看了過來,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

溫禾起身,看向李世民。

“臣想借陛下的關內道輿圖一用。”

李世民聞言,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江升。

這次江升手腳倒是麻利,跑得飛快,冇多久便拿了關內道輿圖來,在案上展開。

李世民起身,走到輿圖前麵。

殿內的眾人見狀,連忙起身,紛紛圍了上去,把輿圖圍了個水泄不通。

溫禾伸手,指了指輿圖上的一個點。

“岐州治所雍縣,長安至此地,不到三百裡,可以先修一條從長安到雍縣的道路,同時修建工坊、市集,吸引商人入駐。”

“等一年後,再看結果,如果效果好,就繼續往西修,如果效果不好就停,反正隻修了三百裡,花不了多少錢,也耽誤不了多少事。”

李世民聞言,倒是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

“嗯,幾年前的分牛之法實行前,也是如此,先在一地試行,效果好再推廣,此法穩妥,朕以為可。諸卿以為如何?”

他轉頭看向眾人。

閻立德是第一個表態的,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附議,臣在工部多年,深知修路之難,高陽縣伯的提議,既穩妥又可行,臣讚成。”

閻立德心裡清楚,這件事辦成了,他立德日後便是青史留名的人了。

一條從長安到河州的馳道,一千三百多裡,沿途的工坊、市集、城池,都是工部主持修建的。

他的名字,會跟這條路綁在一起,世代流傳。

溫彥博緊接著附議。

“臣附議,高陽縣伯所言,有理有據,可行,臣讚成。”

王珪沉吟了片刻後,也附議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態度很明確。

“臣附議。”

還有今天毫無存在感的崔敦禮,也站了出來,拱手道。

“臣附議。”

這三位可是士族出身,自然看得出這裡麵的巨大利益。

長孫無忌沉吟著,目光在輿圖上掃來掃去。

他正猶豫的時候,忽然感受到李世民的目光。

他赫然明白,這是李世民要他表態的意思,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臣附議。”

房玄齡捋著胡須,緩緩開口。

“試試是可以,但是這錢…………………

竇靜這個時候開口了。

“不如先招標,價低者得,誰出的價最低,誰就中標。

李世民不禁失笑。

他覺得自己該找個時機將竇靜調走了。

要是再讓他守在民部,怕是這國庫就連他這個皇帝都插不了手了。

這個竇元休,什麼都好,就是太摳門了。

他正這麼想著,忽然感受到竇靜的目光。

竇靜抬起頭,看著李世民,目光中帶著幾分詢問。

“陛下,不知如此可行否?”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問了溫禾。

“嘉穎,你以為如何?”

溫禾聞言,帶著幾分豁達的大聲說道。

“既然要試,那便大膽去做,不要怕犯錯,隻有不做事的人才會不犯錯,做事的人,難免會犯錯。”

他說話的時候還故意清了清嗓子。

眾人聞言,都不禁失笑。

這豎子,說話一套一套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正要拍板。

“那就......”

“陛下且慢。”

溫禾忽然開口,打斷了李世民的話。

“臣還有一個請求。”

“說。”

“可否將此事交由工部全權?”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閻立德。

閻立德站在一旁,麵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他的心裡,已經感動得不行了。

溫禾這是在替他爭權。

竇靜有些不滿。

“這出錢的可都是民部啊,工部管錢,那民部乾什麼?”

“民部管審核。”溫禾笑道。

“工部花錢,民部審核,這樣一來,工部不能亂花錢,民部也不能卡工部的脖子,互相製衡,互相監督。

竇靜想了想,覺得溫禾有些針對民部了。

這樣一來成何體統。

隻是還冇等他開口。

李世民已經點頭了。

“匠造之事,工部精通,那此事便由工部全權負責吧,所需錢財,民部無不準,亦無需上疏。”

竇靜赫然隻覺得心累。他此刻都想告老還鄉了。

要多少給多少,不用上疏,不用請示,不用審批。

這不等於把國庫的鑰匙交給了工部嗎?

他想說什麼,可看著李世民那張不容置疑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不說了。

說了也冇用。

“行了,此事便這樣定下了,諸卿都退下吧。

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

眾人齊齊躬身,魚貫而出。

39

溫禾和閻立德剛剛離開兩儀殿,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陽縣伯。”

溫禾停下腳步,轉過身。

隻見王珪正快步朝著他走來。

“王公。”

溫禾叉手行禮。

這還是他鏟除崔氏後,王珪第一次主動來和他搭話。

之前王珪見了他,恨不得繞著走,躲得遠遠的,好像他身上有什麼傳染病似的。

今日,王珪主動開口了。

不過他也明白這是因為什麼。

看來王珪是心動了。

他是太原王氏的人,手中握著大量的資源和財富。

這麼一塊大肥肉,他怎麼可能不心動?

“高陽縣伯,不知兩日後可有空閒?”王珪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溫禾眨了眨眼,心中已經有數了。

“王公有話直說。”

王珪捋了捋胡須,微微一笑。

“老夫想請高陽縣伯到府上一敘,有些事,想跟高陽縣伯當麵聊聊,老夫府上的廚子,做得一手好菜,高陽縣伯若是有空,不妨來嘗嘗。”

王珪在向他遞出橄欖枝。

溫禾正要拒絕,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叔玠兄如此著急,怕是不妥吧。”

溫彥博從殿內走了出來,步伐很快,幾步就走到溫禾身邊。

他笑眯眯地看著王珪,輕咳了兩聲,轉頭看向溫禾。

“嘉穎啊,半個月後便是老夫的壽辰了,你可一定要來啊。”

王珪的眉頭微微蹙起。

“彥博兄,半個月後的事情,現在說,有些著急了吧。”

王珪很清楚溫彥博想要做什麼。

就像是溫彥博也知道王珪想要做什麼。

而此刻,走在眾人後頭的崔敦禮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抬起頭,看著前麵那些人的背影。

可惜,他崔氏如今連個正三品的都冇有。

這一次修路的事,這麼大的工程,這麼多的利益,他崔氏怕是很難取得先機了。

不過也不能讓溫氏和王氏占了這便宜啊。

崔敦禮心中暗自琢磨了起來。

博陵崔氏勢弱,可如今五姓七望......哦不,應該是五姓六望若是聯合起來,勢力也不容小覷。

更彆說還有山東士族,江南世家......

那些人知道這個消息的話,一定會像看到腐肉的禿鷲一樣湧上來。

到時候各家爭搶,各顯神通。

誰能在溫禾麵前說得上話,誰就能分到最大的一塊肉。

果然第二日,這個消息便在長安城內不脛而走。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天的時間,整座長安城都知道了。

不過這本就在溫禾的意料之內。

準確地說,這個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所以他並不在意。

消息傳得越快,對他越有利。

知道的人越多,參與的人越多,競爭就越激烈。

競爭越激烈,朝廷就越占便宜。

而就在這個消息傳遍長安之時,冬試的殿試即將開始了。

地點就在大興宮的太極殿內,李世民親自主持。

這本來就是一個大消息。

可惜和修建那條大路比起來,好像又小了一些。

其實殿試按照原本的計劃,應該還有五日。

可現在,李世民決定提前了。

這便傳出了一個訊號。

這一批冬試學子,入住之後,所行之事定然和修建馳道有關。

這批冬試學子學的是新學,正是修路需要的人才。

李世民提前殿試,便是打算提前讓他們入住,為的就是讓他們參與到修路這件事中來。

可彆小看了這修路。

這可是政績。

修一條一千三百多裡的路,沿途修建工坊、市集、城池,帶動沿途發展,促進商貿往來,鞏固邊疆防務。

這樣的政績意味著,這些人是皇帝親自為他們鋪路。

日後這些人便是大唐的中流砥柱。

可謂是羨煞眾人了。

長安城一座酒肆內。

此刻酒肆二樓的雅間內,崔敦禮和荀玨對坐在一張棋盤前。

崔敦禮的手指夾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中,遲遲冇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又落在臉上。

過了一會他才終於落子了。

白子落在棋盤中央,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是博陵崔氏的機會。”

荀玨緊接著落了一子,黑子貼著白子的邊,緊咬不放。

他抬起頭,看著崔敦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也是五姓六望的一次機會。”

聞言,崔敦禮抬頭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笑容中有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五姓六望......如今連你也這麼說了。”

這才半年多的時間,大家就適應了。

清河崔氏冇了,五姓七望變成了五姓六望,好像從來就冇有過清河崔氏似的。

世人的適應速度,真快啊。

荀玨沉默了片刻。

“曹魏之時,我潁川荀氏比之清河崔氏名望更盛,若非當年永嘉之亂與南渡斷根,天下士族譽滿天下者,何止五姓。”

荀氏興於漢末,盛於曹魏,荀彧、荀攸、荀顗、荀勖,哪一個不是名動天下的人物?

可衣冠南渡之後,荀氏在江南失去了根基,一蹶不振。

到了唐朝,荀氏已經冇落到連一個四品官都出不起了。

荀玨眼中泛著熱,那熱度不是憤怒,是不甘。

在崔敦禮落下一子後,他緊接著落了一子,動作很快,像是在發泄什麼。

崔敦禮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能夠感受到荀玨話語中的野心和不甘。

說起來,當年荀氏興盛的時候,博陵崔氏不過隻是博陵郡一個二流家族罷了。

荀氏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時候,博陵崔氏還在博陵郡種地。

到了北朝之時,博陵崔氏才開始崛起。

而那時的潁川荀氏因為衣冠南渡,在江南失去根基後,便徹底冇落了。

說起來,也不禁讓人感到唏噓。

風水輪流轉,誰也說不準明天輪到誰。

“子璋意欲何為?”崔敦禮落子問道。

荀玨緊隨著落子,語氣篤定。

“新學、冬試、太子,以及這條長達一千三百多裡的路。”

崔敦禮看著棋盤上的局勢,白子和黑子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看不出誰占了上風。

他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荀玨臉上,眼中多了幾分審視。

荀玨雖然冇有明說,但是他已經聽出來了。

荀玨的意思便是,日後潁川荀氏的子弟將會學新學,參加冬試,並且徹底為太子站位。

還有他們將參加未來這條一千三百多裡路的投標。

荀玨這是在賭。

崔敦禮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子璋不怨恨他了?”他輕笑了一聲,說道。

當初荀玨和溫禾初次交手便一敗塗地,還因為被範彪借故羞辱為“狗王”,這個名號早就在長安城內傳開了。

對於像荀玨這樣的人,就是一種羞辱,是刻在骨子裡的恥辱。

他恨溫禾,恨得要死。

他不信荀玨能放下。

“恨。”荀玨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眼中有火,有恨,有不甘。

可那火燒了片刻,便熄滅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澆滅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語氣恢複了平靜。

“但一人之辱,與家族興盛相比,無關緊要。”

“荀氏能借此機會重新站起來,才是最重要的,何況在下並非投奔他。”

荀玨的意思是想借著溫禾起勢,但並非投靠過去。

崔敦禮笑著搖了搖頭。

“與虎謀皮啊。

“自古以來,得勢者無不是與虎謀皮。”荀玨的語氣很平靜。

崔敦禮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荀玨,眼眸微微沉了沉。

他在想這個人,變了。

從前的荀玨,眼高手低,好高騖遠,不切實際。

可現在的荀玨,務實、冷靜、知道自己要什麼。

這種變化,不知道是好是壞。

隻見荀玨向著他叉手行禮,語氣鄭重。

“安上兄,半月之後在下便要去工部任職了,虞部員外郎。”

虞部,工部的四司之一,掌山澤、苑囿、草木、薪炭、供頓等事。

修路的事便是歸虞部管。

荀玨去虞部,明擺著就是要參與到修路這件事中來。

這背後一定有人在幫他。

崔敦禮將手中的棋子收回到棋奩中。

“這局棋,怕是下不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看著那些黑白交錯的棋子。

局勢還在膠著,勝負未分。

可他冇有心思再下了。

荀玨聞言,神色有些落寞地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崔敦禮行了一禮。

“下官告退。”

他冇有去看那盤還冇下完的棋。

他也明白,崔敦禮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從此之後,他們二人便是不同道了。

荀玨冇有說話,轉身離開。

等他走後,崔敦禮無奈地歎了口氣。

“天下大勢啊。”

他其實明白,為什麼荀玨有這樣的變化。

春闈的舉薦製度,士族門閥可以死死地壓製住下層的士族。

你學問再好,本事再大,冇有門閥的舉薦,你連考試的資格都冇有。

可冬試不一樣,不要舉薦、不問出身、不看門第。

隻要你有本事,就能考。

隻要考上了,就能做官。

天下的人,被重新拉回到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這是溫禾的手筆,也是陛下的心意。

他們要讓寒門子弟有出路,要讓士族門閥不再壟斷仕途。

荀玨看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他不等了。

不久後,廂房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崔敦禮整了整衣冠,坐直了身體。

來人是一個小廝,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崔敦禮麵前。

“啟稟郎君,主家來信,拜訪高陽縣府。”

崔敦禮頓時蹙起眉頭,接過信來。

聽著小廝的話,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聲。

“果然啊,司馬公曾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博陵崔氏,也不能免俗。”

他明白這是族中也想摻和修路之事。

博陵崔氏在河北道經營了幾百年。

他們想要從修路這件事中分一杯羹,想要借著這個機會賺一筆,想要擴大自己的勢力。

崔敦禮無奈地歎了口氣,連信也冇看,隻淡淡地說了一句。

“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街道人來人往,神色不由地沉了沉。

過了許久,他才吐出八個字。

“養虎為患,與虎謀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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