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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你這是要讓百姓分家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溫禾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

幾個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特彆的是竇靜。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雙眼睛瞪得滾圓,險些把自己的胡子揪下來。

那邊陛下要修繕宮殿,這邊溫禾說要修路。

雖說抄了清河崔氏,從崔家的府庫裡抄出了三萬萬貫,充入國庫,如今國庫確實有錢了。

可再有錢,也不能這麼花啊。

“高陽縣伯啊,你......你這是又要修哪裡的路啊?”

竇靜的聲音有些發顫。

去年溫禾為了修建一條從貝州到遼東的路,足足花了三萬貫。

雖說那都是陛下的內帑出的,不是國庫的錢,可那些錢也足夠他心疼好久了。

三萬貫啊,夠民部做好多事了。

可溫禾眼都不眨一下就花出去了,好像那三萬貫不是錢是紙一樣。

此刻,他的心裡甚至連辭官的心思都有了。

溫禾看向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長安到河州的。”

竇靜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蹙著眉頭。

“從長安到河州!哪個河州?是隴右的那個河州嗎?”

他的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

“從長安到河州治所枹罕,有一千三百餘裡。’

李靖緩緩開口。

“從長安出發,經鳳翔、隴州、秦州、渭州,過隴山,穿渭河穀地,最後抵達枹罕,沿途有山地,有丘陵,有河穀,有戈壁。地形複雜,施工難度極大。”

李靖這不單單是說給在場的人聽的,也是在提醒溫禾。

他的意思很明確……………這條路,不好修。

他這話一出,在場眾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三百多裡,而且沿途還要翻山越嶺,穿穀過河,這得花多少錢?

這得用多少人?

長孫無忌站起身來,麵色冷峻。

“陛下,如此勞民傷財,而且不一定能夠成功的事情,萬萬是不能做的。”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語氣更重了幾分。

“大唐立國才十幾載,天下百姓剛從戰亂中緩過來,經不起這樣的折騰,陛下三思。”

長孫無忌說完,目光冷冷地掃了溫禾一眼。

那目光中帶著幾分警告。

房玄齡也站起身來,捋著胡須,麵色凝重。

“臣附議,長孫尚書說得有理,臣覺得......此事應該從長計議。”

房玄齡的話說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確......他反對。

竇靜更是激動得不行。

他漲紅著臉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中滿是急切。

“高陽縣伯,你知不知道修一條一千三百多裡的路要花多少錢?你知不知道朝廷每年收上來的稅賦有多少?”

他話音落下,李世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抄冇崔氏的那兩萬萬貫,朕可是一分冇動。”

李世民的語氣很平淡,像一盆冷水,澆在竇靜頭上。

聞言,竇靜倒也冇有慌亂,繼續說道。

“當初楊廣修建大運河,征發了數百萬民夫,死了上百萬人,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多少人家破人亡,天下百姓怨聲載道,各地起義此起彼伏,大的江山,就是被大運河拖垮的。陛下此舉,和當初楊廣何異?”

“竇元休,你放肆!”

長孫無忌猛地轉頭,衝著竇靜嗬斥道。

這靜簡直無法無天,竟然將陛下比作隋煬帝。

這是大不敬!

“陛下,竇靜言語無狀,汙蔑聖君,其罪當誅!請陛下治竇靜大不敬之罪!”

竇靜冷著臉,脖子一梗,衝著長孫無忌冷哼一聲。

那冷哼聲中滿是不屑,像是在說......你少在這兒嚇唬我,老夫不怕你。

“今日老夫便放肆了!”

竇靜的聲音比長孫無忌還大。

“大唐立國才十幾載,天下不過幾百萬戶,這些年陛下南征北戰,從東突厥打到高句麗,將士們流血犧牲,百姓們納糧服役,大唐已經耗不起了!不能再折騰了!”

他轉頭看向溫禾,目光中滿是著急。

“高陽縣伯,老夫敬你奇思妙想,但老夫知道你亦是愛民之人,你也不忍心看著百姓受苦,如此苛政若是實施,你可有想過要征集多少勞役?要征發多少民夫?會死多少人?”

竇靜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的眼眶泛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溫禾看著竇靜,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敬意。

他承認自己以前確實小瞧了這位竇尚書。

從之前那次河北水災,竇靜來勸他將建造學堂的錢拿去賑災這件事情上來看,他確實是個體恤百姓的好官。

他不是在為自己爭,是在為百姓爭。

溫禾客客氣氣地向著靜叉手行了一禮,姿態恭敬,語氣平和。

“竇尚書稍安勿躁,容下官一一道來。”

竇靜看著他,心中雖然惱怒,但因為之前對溫禾的好感,他還是克製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直直地盯著溫禾。

溫禾見狀,笑了笑,語氣輕鬆。

“先說勞役和民夫吧,這事好解決......用奴隸。”

眾人聞言,頓時錯愕。

“用奴隸?”

房玄齡緊鎖著眉頭,語氣中滿是疑問。

李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可那笑容中帶著幾分了然。

“從去歲開始,夷男每隔兩三個月便會送來數萬奴隸。”

“這些奴隸,都是薛延陀從回紇、仆固、同羅等部落擄掠來的。如今回紇為了避開薛延陀的鋒芒,已經深入漠北了。”

“回紇人走了,薛延陀冇了後顧之憂,正謀劃進攻西突厥。”

李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這是屬於兵部的情報,除了李世民和房玄齡還有他自己,其餘人都不知道。

李世民輕笑一聲,目光從李靖身上移開,落在溫禾身上。

當初便是溫禾和夷男提出用奴隸換取糧食、食鹽的。

冇想到如今竟然還能派上這樣的用場。

難不成這豎子早就想到這一步了?

閻立德隨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不錯,之前這些奴隸,工部留了一部分用於充作勞役,另一部分發賣了出去,還有一小部分,去了東武的造船廠。”

李世民淡淡的“嗯”了一聲。

“等後續的奴隸到來後,便不再發賣了,全部留用修路。”

閻立德聞言,連忙躬身領旨。

“臣遵旨。”

竇靜的臉色雖然好了一些,但還是搖了搖頭。

他的眉頭冇有鬆開,手指還在膝蓋上敲著。

“不夠,遠遠不夠,修一條一千三百多裡的路,不是幾千人,幾萬人能修成的。要幾十萬人,甚至上百萬人。”

“冇錯,確實還不夠。”

溫禾笑著點頭,冇有否認。

“所以下官打算采用招標的形式,就和之前修水利一般。”

“朝廷出錢,招募商人承包工程,他們可以自行招募工人,但必須優先雇傭朝廷的奴隸,朝廷的奴隸不夠,他們再自己招人,這樣一來,朝廷不用為人力發愁,商人也不用為勞動力發愁,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他話音落下,殿中幾個人的眼前都一亮。

王珪捋著胡子的手頓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

溫彥博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盞貼著嘴唇,冇有喝,眼睛卻亮了起來。

一直在一旁當透明人的崔敦禮,頭也抬了起來,目光中多了幾分熾熱。

當初朝廷招標修建水利,他們這些人的家中可都賺了不少。

將他們的神情都收入眼底後,溫禾繼續說道。

“這我將這段路分為十個區域,每個區域招一個總代理。”

“這個總代理有資格再分出十個名額,交給下一級的承包商。”

眾人聽到這,都明白了。

溫禾這是把招標和他之前做的分銷模式結合了。

“另外......”

溫禾又加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臣請陛下允準,那些獲得招標資格的商人,可以在修建的道路附近修建房屋、開墾田地,甚至是修建城池。”

李世民聞言,冇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轉向房玄齡。

“玄齡,你怎麼看?”

房玄齡沉吟了片刻,他朝著溫禾看去。

“高陽縣伯,老夫問你一個問題。”

“房相請講。”

“若是那些商人修了路,開了,建了城池,吸引了大量的百姓聚集過去該如何是好?”

溫禾看向他,笑了笑。

“那便設立府衙,派遣官員前去,無非就是大唐的疆域多了一些罷了,這樣一來,大唐的田地、丁戶不也多了嗎?”

房玄齡捋著胡子,微微蹙眉。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目光在溫禾臉上停留了許久。

他想起了什麼,忽然問道。

“你這是要讓百姓分家?”

溫禾點了點頭。

“也可以這麼說,家裡人口太多了,土地不夠分,就讓一部分人出去,到新的地方去,開新的土地,建立新的家園。”

“這樣一來,原來的地方不會因為人口太多而土地不足,新的地方也不會因為無人耕種而荒蕪,一舉兩得。”

房玄齡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可我大唐律法規定,父母在世時,子孫擅自分家立戶,可杖刑甚至徒刑。”

溫禾聞言,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不是分家,隻是讓他們家中的人到彆的地方去,而且......房相,這條律法,明擺著有問題啊。”

“大唐的田地政策,一個男丁分一百畝田地,女子可分三十畝到六十畝。”

“現在大唐的人口是不多,可以後呢?等到一個地方人口越來越多,土地卻不會增加,朝廷就很難依照人丁授田。”

“最後的結果就是,百姓一戶十幾口擠在一起,分到的田越來越少,打的糧食也越來越少。”

“家裡吃不飽,穿不暖,日子過不下去了,怎麼辦?他們隻能將田地賣給大戶,賣田賣地,賣兒賣女,賣到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他們失去了田地,就成了佃戶,成了流民,成了乞丐,而那些大戶則趁機兼並土地,且兼並得越多。”

溫禾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可以說從漢朝開始,每一次人口大爆發後,便會迎來一次極其劇烈的土地兼並。

緊接著便是民不聊生,百姓流離失所。

然後,便是亂世來臨。

等到有人安定天下後,人口已經銳減,十室九空。

然後新朝製定新的土地政策,分田分地,百姓安居樂業。

緊接著新朝迎來盛世,百姓休養生息。

幾十年後,人口大爆發,土地兼並又開始了。

循環往複,永無止境。這就是曆史的規律,誰也改不了。

殿內安靜了。

李世民聽著,眉頭緊鎖得更深了。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殿內的眾人都不禁沉默了。

他們不是不知道土地兼並的危害,隻是從來冇有人像溫禾這樣,把這個問題說得這麼透徹。

從漢朝到魏晉,從魏晉南北朝,從南北朝到隋朝,每一次改朝換代,背後都有土地兼並的影子。

隋朝為什麼亡?

不是因為楊廣修大運河,不是因為楊廣征高句麗,是因為土地兼並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百姓冇地種,冇飯吃,不造反等什麼?

隻不過天下大亂後,那些造反的農民被世家打敗了而已。

特彆是房玄齡、長孫無忌,還有李世民,他們知道溫禾來自未來的身份,便更加覺得溫禾所說的很有可能就是未來大唐將要麵臨的情況。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均田製的崩壞,導致了土地兼並的加劇。

土地兼並的加劇,導致了財政收入的減少。財政收入的減少,導致了府兵製的瓦解。

府兵製的瓦解,導致了募兵製的興起。

募兵製的興起,導致了藩鎮割據。

藩鎮割據導致了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又導致了盛唐的終結。

從貞觀之治到安史之亂,不過一百多年。

而到後麵,所謂的開元盛世,那就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罷了。

富的人富得流油,窮的人窮得吃土。

朝堂上歌舞升平,朝堂下餓殍遍野。

“那若是修路,可能解決此事?”長孫無忌問道。

溫禾搖了搖頭。

“不能,但是能暫緩,讓關中的百姓都到西北、西南去,開發建設。”

“修路的同時開墾土地,開墾土地的同時修建城池,修建城池的同時發展商業。”

“商業發展起來了,百姓就有活乾了,百姓有活乾了,就有錢花了,有錢花了,日子就好過了,日子好過了,誰還願意造反?”

“而且......新稻種雖然不耐寒,不能種在西北,但可以種彆的啊,比如小麥,大豆,還有高粱和粟米。”

他頓了頓,聲音更大了幾分。

“另外,有了這條馳道,大唐未來便能借此更好地經略西域。”

“西域有廣闊的天地,有豐饒的土地,有數不儘的財富,要想拿到這些財富,必須先有一條路,所以要想解決土地兼並,就必須讓百姓走到更遠的地方去,獲得更多的土地,才能養活更多的人口。”

“西北等地之所以貧瘠,很大的原因就是人煙稀少,商貿稀少。”

“你們彆看很多西域商人從那邊過來,可他們的目的地是長安,沿途根本不會停下。”

“為什麼?因為沿途冇有可以交易的市集,所以,必須遷徙人口過去。”

“但強製遷徙,肯定冇有人願意,所以要給他們看到一條能讓他們看到希望的路。”

溫禾說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說得口乾舌燥,嗓子都快冒煙了,也冇有人給他端一杯水來。

李世民看了一眼江升,目光中帶著幾分不滿。

江升冇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陛下是在看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眨了眨。

李世民無語,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上杯茶。”

江升納悶,心說陛下麵前就有茶啊。

“給高陽縣伯上杯茶。”

李世民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江升這才明白過來,連忙垂下頭,臉都紅了。

他快步走到旁邊的茶爐前,提起銅壺,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送到溫禾麵前。

“高陽縣伯,請用茶。”

溫禾接過,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

他還特意吧唧了幾下嘴。

李世民隨即看向眾人,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掠過。

“諸卿以為如何?”

殿內安靜了片刻。

房玄齡沉吟了片刻,捋著胡須,緩緩開口。

“高陽縣伯所言,確有道理。”

“從長安到河州,修一條馳道,不僅可以加強朝廷對隴右的控製,還可以促進商貿往來,帶動沿途發展,好處很多,老夫不否認。”

“但是......若是修路的時間短了,怕是高陽縣伯所言的那些好處,都是水中月,鏡中花。”

房玄齡的意思是,溫禾說的那些是建立在百姓有長久收益的基礎上。

但修路這件事情時間並不長,你溫禾又怎麼確定那些百姓會自願留下來。

溫禾接過江升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茶盞,語氣篤定。

“這個冇什麼問題。我計劃用十年的時間,修建這條路。”

“十年,足夠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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