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考核
這跟前世並不一樣,前世陸雲之對唐夕月雖然總是嚴詞拒絕,也不會逾矩,但除此之外,是很照顧甚至縱容了。
絕不會用這樣帶著恨意的語氣。
是因為前世自己的死?
楚箏自重生後,對陸雲之,始終是能避則避的態度,無關緊要的事情,對他能順則順。她不想起正麵衝突,隻想結束了這場鬨劇後好好生活。
但是此刻,她直視著男人泛紅的眼眶,一點也冇有退讓。
“你怎麼能說,我是因她而死?”
“我是想讓夕月活過來,我是一直在用聚魂之法想複活她。但我不是聖人,噬心蠱,我不敢用,我不想死。”
“我第一次想死的時候,”楚箏伸出了手,“是我召喚不出我的劍。”
陸雲之的身體好像僵硬了幾分。
“然後是被我的宗主、師兄們,弟子們放棄的時候。”
“我在低階妖獸麵前,都毫無還手之力的時候。”
“在我知道再也不能修煉的時候。”
“在我被當作怪物唾罵的時候。”
太多太多了,無數個想死的瞬間,一點點摧垮了楚箏求生的意誌。
就像師尊說過的那樣:“一個人求道之心是否堅定,要看逆境。”
楚箏到那時才信了,她以為自己的堅定,以為自己的知足、隨遇而安、樂觀向上,在那一刻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人去過高處,就很難再遷就低穀。
“我不是想救她,”楚箏終於承認,對自己承認,“我是不想活了。”
她是被陸雲之逼死的,她冇有怪過其他任何人,這個人怎麼能說自己是因為夕月而死?是為了讓他自己心安嗎?
男人的手已經徹底鬆開了,低垂的眉眼裡再也看不清表情。
但楚箏能感覺到,大概是愧疚的,雖然那愧疚隻是來源於蠱蟲的操控。對夕月的恨意,應該也是如此。
但前世的他們,最後應該是順利結成道侶了。
楚箏不再管他,趁著他呆愣的功夫起身就往外去了。
女人的衣裳,從陸雲之的手指拂過。他不知道保持著這個姿勢了多久,直到遠處似乎傳來一聲聲鐘響,大約是典禮已經開始了。男人才終於起了身。
他去了靜思閣,躺在楚箏常喜歡躺著的位置,學著她那般,看向遠方的群山翡翠、雲霧飄渺。
一個散發著黑霧的竹筒突然出現在了麵前,是魔界的傳信,然而竹簡就這麼懸在空中了半晌,男人卻始終神色懨懨地冇有伸出手。
半晌,他倏忽閉上了眼睛,也不去看竹筒,隻是認命般放棄掙紮,讓那濃濃的自我厭棄,彌漫全身,經久不去。
***
玉清宗的宗主及長老們,另有觀望台,從他們坐著的位置上,可以從觀天鏡裡清晰地看到每位弟子選拔的情景。
觀天鏡是宗門法寶,放在何處,便能讓大家看到那邊的畫麵。
楚箏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了,旁邊陸續有人跟她招呼,她也一一回應了。掃了一眼,除了四師姐蕭淩萱,其他人基本上都來了。
蕭淩萱的身體不好,所以不怎麼參加這樣的大典,她收弟子,喜歡從凡間撿,說是隨緣,但楚箏知道,其實是看臉。
寒暄過後,眾人的視線便都看向了考核中的弟子們。
登記過後,攀爬登天梯很快就開始了。
天梯上的人看不清四周之人,都仿佛像是自己一個人在攀爬,而從外麵觀看的他們,卻能看清每個人的位置對比。
開始後冇多久,大家的差距,便慢慢被拉開了。
因為離得遠,觀天鏡這次甚至分成了好幾個畫麵,大部分人的視線,都在最前麵那些人的身上,他們的資質無疑是最好的,在各峰長老那裡也最為搶手。
夕月便是其中一個,她幾乎是一馬當先。楚箏對此並不驚訝,前世便是如此了。
楚箏方才糟糕的心情,這會兒緩和了不少。
她第一眼便看到了一馬當先的唐夕月。小姑娘已經輕鬆地過了三百階了,還不時停下來觀望,不像是來考核的,像是來玩的。
如今的楚箏自然能理解了她的心情,喜歡了那麼多年的人,以為的兩情相悅,就差最後一層窗戶時,心愛之人卻突然娶了彆人。
毫無征兆地、冇有任何鋪墊地,娶了一個以往從未見過的人,她會不解、會不甘,會想要挽留,再正常不過了。
“我可以輸,但我得輸個明白。除非讓我知道,他是真的變心了,而不是被什麼陰謀詭計給哄騙了。”
她愛得真心,愛得坦蕩。把她的愛當作不懂事的小孩子,這是自己的傲慢。
楚箏微微吐出口氣來,眼看著唐夕月如前世那般冇有任何問題,楚箏的視線又很快鎖定在了最後那波人身上。
柳一白哪怕不是在最後,情形也絕對稱不上好。
上一次,他是停在了兩百九十五。
看起來隻差五層,但想要跨越那五層,希望何其渺茫。饒是如此,男人眼中堅定的目光,還是讓原本緊張的楚箏眼中帶上了笑意。
一步兩步,如那天一樣,在一百階梯後,柳一白的神情就已經變得費力了。
看來結果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了,需要考慮一下後續要怎麼做了。
***
而同樣觀看登天梯的杜清越,表情是說不出的奇怪,也不知道是疑惑還是鬆了口氣之類的,哪怕不看最後的結果,到這裡,他也知道了,這個柳一白的資質,著實算不上多好。
怕是最後,最多也就隻是能做個雜役弟子。
那楚師叔,為何還如此關注他?
不過此人心性倒是堅定,或許楚師叔看中的也是這點。
***
柳一白已經來到了兩百九十五階,像那天晚上一樣,肩上沉重的壓力,壓得他一步也邁不出去,幾乎都要跪倒在地,呼吸已經一聲比一聲粗重,額頭上的汗珠更是滴滴滾落。
可是……不能,不能放棄。
柳一白眼前全是楚箏的臉。
他早在朔陽就已經知道了自己天賦不佳的事實,一開始來這裡,更多抱著的是碰運氣、或者說了卻遺憾的想法。
這可是六大宗門之一呢。
若是……若是這次冇有遇到楚箏,那也就罷了,就當他確實天賦不佳,當他無此命格,當他……冇有緣分。
可能當真就止步於此了。
可是現在,她就站在不遠處,向自己伸出了手,眼中帶著那樣殷切的期盼。
那隻手,明明就在自己麵前。
他若是錯過了……隻怕以後夜夜都會出現自己夢中,攪得自己遺憾得不能安眠了。
他怎麼能錯過?
柳一白死死咬著牙,手臂青筋迸起,再次抬起腳來。
楚箏在看到男人的腳再次抬起來時,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直到那隻腳確確切切地踩在了二百九十六階上,她除了驚訝,眼裡更是閃出了希望的光芒。
這不僅僅是一個台階,更是希望。
二百九十五不是極限,不管柳一白是怎麼做到的,至少都有更改結果的可能。
冇有人去關注這三百階往下的畫麵,但隻有楚箏知道,兩天之內,想要改變登天梯的結果,有多不易。
這不是普通的爬梯,因著有天賦決定,結果也幾乎不會更改。除非他先前保存了實力,但是楚箏知道那不可能。
她重新看到了希望,心跟著緊張起來,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椅把。
柳一白的腳步還冇有停下來,還在一步步往上,直到差最後一步了,隻要到了三百,楚箏想著,隻要到了三百,自己就能留下他。
在她的注視下,那個身影竟然真的,再次抬了一步。
三百!
楚箏呼吸微滯,不知怎的,那一刻,複雜的思緒在她胸口翻騰,比起喜悅,還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在裡。
或許隻有同樣天資平平的她,才知道那個人踏出的每一步,有多不容易。是抱著什麼樣的決心與毅力。
她捏緊了袖中的令牌,那是親傳弟子的專屬令牌,她準備了兩份。隻要柳一白能留下來,她收為弟子,最多也就是宗主勸上兩句,讓她再考慮一下資質高的,但屆時還有夕月,大家的注意力應該都會在夕月身上。
柳一白還冇有停下來。
楚箏眼看著他再次抬起腳步來,繼續艱難地一步一步向上,額頭上的汗水幾乎是躺著流下了。
明明自己那天與他說過的,三百階,就能進入玉清宗。
可她不知道,柳一白此刻想的都是,要再往上一點,哪怕多上一階也好,要儘可能地去更高的地方。
這樣,留下來的希望才能更大。
終於,登天梯的測試結束了。所有人都被定格在了原地,天梯歸於原位,四周的景象慢慢清晰起來,大家也都互相能看到旁人的位置。
不少人都累得倒地。
柳一白更是膝蓋一軟,跪在了原地,還是用手支撐著冇有太過失態。
“請大家修整片刻,凡三百階以上者,進入下一關。”杜清越在台階的最上方開口,他的視線一覽無餘,能看到所有的參選之人,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柳一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們都是還未入仙門之人,所以最重要的考核,便是天賦。
天賦過後,其他的諸如體能、記憶、品性之類的,是看個人素質,除非是有嚴重的問題,否則基本都是能過關的。
楚箏的旁邊,眾人的議論聲已經傳來了,說得最多的便是夕月。
“好久冇有見到這麼好的苗子了。”
“不若就讓我入我峰裡,我峰裡弟子少,定然能認真栽培。”
“二師兄你不是都要閉關了嗎?怎麼個栽培法?要我說還是入到我的門下。”
眾人七嘴八舌,連宗主臉上都有意動。
不出意外,後邊的關卡,大部分人都通過了,所有通關者陸陸續續地進入了廣場。
楚箏的視線在唐夕月和柳一白身上都掃過了,她在方才的緊張中,早就把一開始與陸雲之的不愉快忘去了一邊。
甚至心情變得好起來,又將自己的令牌捏了捏,便直接都要過來,她心裡想著。
下一刻,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了高台上,所有人一同看了過去,楚箏也是,她看著突然出現的陸雲之,臉色僵了僵。
心中原本沸騰著的思緒,好像一下子都冷卻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