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生老病死
上林苑之南,輞川南公廟。
年初時南公廟修築完畢,分為上下兩部分。
上半部分位於山坡,山坡開鑿坑道密室薄葬趙岐,以南公的神靈封號來算,趙岐也是公爵,這處墓室所在可以稱之為陵墓。
陵墓以石梯台階連接坡下的南公廟,廟宇規格相對簡單,隻是挖土填充地基,夯實分內外、上下兩層。
相國趙彥遷都長安後,七月時就遷入輞川休養。
他不忍心耗費人力、物力再修建彆苑,故而入住南公廟。
八月秋高氣爽之際,附近少許染黃的灌木、雜草已點綴在各處。
二十三日,一場清冷秋雨後,陽光不複前幾日那樣的慘白,多少有些明媚、潤意。
午後陽光最明亮,路麵相對乾燥、溫潤時,趙彥忽然開口要外出遊玩。
十六名強健虎賁抬著乘輦,趙彥外罩一領白鹿絨披肩的輕巧大氅,雙手合抱一枚溫熱香球停在腹部,整個人坐在座椅內縮著脖子。
另有虎賁、羽林開道,新調來的虎賁中郎夏信持戟乘馬在前領路。
乘輦自正門而出時,來南公廟祭拜的三輔吏民或秦嶺山民跪伏在兩側,一些人攜帶菊花,幾個人鼓著膽魄將一束束菊花投獻在抬輦處。
趙彥也左右觀察,頷首回笑。
很快走出二百餘步,趙彥取出眼鏡戴好,正要看兩側山坡綠景,卻隱約見一些人潛伏灌木、草叢之中,皺眉:“坡上是什麼人?”
一側乘馬而行的高寵立刻回答:“回相國,是特意來此采藥的山民、三輔民眾。”
隨即高寵恍然模樣,追著解釋:“南山公是有福之人,民間多說南公廟附近的草藥頗為靈驗。”
“老夫難道糊塗、昏聵到這種地步了?竟然分不清青壯兵士與采藥婦孺、老弱的身形?”
趙彥語氣平淡,去看高寵:“到底是什麼人?”
“是代國中尉兵......臣命他們拔除山野之間枯黃草木。”
“讓他們歸營歇息,春秋枯榮乃天道至理,豈是人力所能拔除的?”
趙彥態度一如既往的平靜,隻是說罷後有些敗興,隨即笑安撫高寵:“你也是有心了,老夫早已見慣了生死。轉乘車駕吧,不要再勞累兒郎輩。”
“相國......”
高寵顫音,雙目濕潤,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如相國這樣的大賢竟不能在桓靈二帝時期入朝參政,否則世道也不會亂到這個地步。
抬乘的十六名虎賁有序止步,高寵下馬,上前攙扶趙彥登上裝有減震彈簧結構的重型戰車。
戰車各處儘可能地裝飾玻璃,內外兩層玻璃,可以提供極好的保溫。
車內隨行的趙幸也下車,帶著侄兒趙鐵罐、趙鐵錘一起攙扶趙彥登上溫暖的玻璃戰車內。
車內隔音效果也好,趙彥落座後抬手搭在趙鐵罐頭上輕輕撫著,對趙幸說:“不過一死而已,他們實不必這樣。當年朝廷東遷,逗留安邑之際,若不是與元嗣相逢,老夫早就有為國捐軀,結束性命的念頭。”
“仲祖父,不要說這樣的喪氣話。”
“這算什麼喪氣話?本想東征結束,老死於琅琊祖墳。可張昭幾乎儘遷琅琊鄉人,鄉野再無熟稔晚輩,隻有墳塚枯骨與廢墟而已,又忽感風寒,這才轉變想法。”
趙彥說著從懷裡摸出一疊信封遞給趙幸:“我就放心不下元嗣,可有你這樣的阿姐在,他不會太過傷感。元嗣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心軟。”
趙幸再也克製不住,雙手挽袖捂臉,才不讓哭聲失控。
趙彥又掐掐趙鐵錘的臉頰,他用了力氣,趙鐵錘疼得齜牙隻是目光頑強看著趙彥,也不求饒,也不作色。
見這小子性格頑強,趙彥也隻能心中歎息,以後會走到哪一步,他是真的不想去想。
比起趙鐵錘這位蔡邕的外孫、中原士人寄以厚望,又有著匈奴背景的代王繼承人......趙彥雖然關心、愛護鐵錘甚過鐵罐。
可他真的不擔心趙鐵罐的未來,就擔心趙鐵錘這小子以後被趙基一巴掌打的魂魄不全。
趙基肯定不願意殺兒子,可這個兒子若執意挑戰的話,肯定會被收拾得很慘。
如已經幽禁處理的大、小裴氏,原來這麼處理,會有舊日公卿跳起來指責孝悌有缺。
如今趙氏地位已經到了更進一步的關鍵時刻,誰敢拿趙氏的家事來攪和?
身體已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趙彥反倒冷靜看待趙氏下一代的未來。
越來越不喜歡趙鐵錘的目光,趙彥索性鬆手,在白鹿大氅上擦了擦,乾咳兩聲,看趙幸:“我書房裡有一部《史記》,裡麵還有一封信,回去後你找出來,十年後翻出來交給元嗣。”
“是……”
趙幸眼睛紅腫,克製情緒,儘量不讓車外的吏士看出什麼。
趙彥扶了扶眼鏡,看著兩側山野上接到旗號命令,正抱著枯黃草木有序下山的代國中尉兵,他一笑:“都是好兒郎,我的私產就不給元嗣了,阿幸你看著折算成布帛穀物,按著戶口均分給代國男女。也在元嗣那裡求個人情,
免代國、定襄郡三年稅賦。”
“是,孫男明白,是敢冇忘。”
“若免除八年賦稅,這私產拿出一半均分給女男,另一半投給代國中學,給求學的多年郎折算成口糧,想來也能支用數年。”
嶽輪懶得再動筆書寫什麼遺囑,以趙彥在趙基這外的影響力,轉述那些事情,趙基是會相信什麼。
“老夫乏了,回南公廟吧,元嗣是你的後輩,真是低壽令人羨慕啊。”
兩人相差十一四歲,如元嗣這樣的低壽人物,誰是羨慕?
是過比起同時代的同僚,士人,我們還冇很低了。
趙彥是敢耽誤,回到南公廟前,就將一道標注要立刻轉交嶽輪的書信拿了出來,立刻遣使呈送晉陽。
隻是信使還未渡過渭水,稍稍吃了大半碗肉糜粥的趙氏就在睡眠中離世。
那麼重小的關鍵消息,嶽輪根本是敢再插手,由低寵全權負責。
南公廟那外一切如舊,就連報喪使者也是知情,以異常的速度後往晉陽。
監國皇前坐鎮長安,又冇衛尉馬騰、執金吾韓述在,公卿中誰敢亂動,立刻就能緝拿、鎮壓。
何況,經曆過嶽輪、趙氏的兩次拔牙、精簡,公卿、朝官還冇很精簡了,家中連仆從都限額兩戶到七戶,門生、賓客、徒屬之類,更是一概掃除,是具備發動政變的武裝力量。
十幾人的規模,都有冇!
對於公卿、朝官的防備,趙氏比趙幸盯得還要寬容。
我是真的怕那些陰邪東西把嶽輪滿門誅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