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無冕之王
朔方郡,河朔西部都護府。
一場大雪之後,都護府內新雪累積足有一尺半深。
西部都護韓述外披鬥篷,大清晨就組織城內軍民清理各處積雪。
就朔方氣候來說,城邑內的積雪最好提前清理。
否則春日積雪消融,城邑內必然處處爛泥湯,不方便出行,也不利於城邑的安全。
韓述行走在街道上,神情凝重。
都護府城屬於新建城邑,城內排水渠溝體係並不完善......而這裡修建城邑,最初隻是追求快,多是黃土就地板築而成,缺乏足夠的石料。
想要修建不怕雪水浸泡的鋪石街道,或足夠可靠的排汙泄洪暗渠,這都需要大量的石料。
而對朔方來說,開鑿、運輸大量的石料,則委實有些鋪張浪費。
怎麼說呢,不僅僅是人力成本高的問題,而是都護府城存在的意義就是軍事鎮壓,而非什麼文化懷柔、經濟發展,修建再氣派的都護府城,也無法產生什麼有效的震懾效果。
韓述左右看看街道上忙碌的義從、旗兵、衛所兵以及官奴,皺眉想了想,終於想明白了......這地方的人不配擁有那麼高端的城市配套建築。
下雪了,老老實實鏟雪就行了。
巡視一圈,返回都護府。
韓述解下鬥篷掛在牆角衣架,走向鐵爐之際脫下厚重的雙層鹿皮手套,隨意丟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他攤手烤火:“他娘的,也不知各處要凍死多少牛羊。”
長史苟平正端來臨時的飯餐,放在火爐邊的小櫃上,苟平為彼此烹煮茶湯:“誰知道呢,諸胡牧民還是有些懶惰,歸化義從也不例外。”
韓述拔出短切割灰黃的饅頭,饅頭片平鋪在火爐表麵煎烤,快速翻動,又拿短匕從陶罐中挖酥油,塗抹在略有焦黃的饅頭片表麵。
苟平遞給韓述一杯茶,就抓了一片酥油烤饃片塞嘴裡咀嚼,咯嘣作響很是去清脆。
韓述也吃烤饃片,邊吃邊說:“此前我以為牧民懶惰,是諸胡貴族、頭人盤剝狠厲不留餘糧。如今幕府治下,牧民皆有兩季草場,有水源處也可開良田,稅賦也不......還是最初幾年時好,如今稍稍有些積蓄,便都懶惰
了。”
苟平聞言,才說:“這樣說,這樣的雪災也不見得是壞事。反正,凍死的牛羊,也是肉。”
見苟平這樣拐著彎安撫自己,韓述想到一些事情不由咧嘴一樂:“也是,這讓我想起了前年搜查奸細。許多牧民、義從不滿春秋兩季轉場,多以路途遙遠牲畜累死、病亡為由請求撫恤、補助,太師派來的使者反問那些人,就
這樣問的,問的那些牧民啞口無言。”
苟平飲一口熱茶,雙手抱著木杯暖手,也是狹促作笑,說到底,作為虎賁舊人,他依舊看不上諸胡義從,更彆說是諸胡牧民。
這些人真的不能過安穩日子,就得狠狠操練。
要麼軍法,刀劍去操練,要麼就讓這樣嚴酷的雪災來操練,隻有受災了,才會想到幕府,都護府的好。
彼此笑罷,韓述忽然一歎:“前不久太師來信。
苟平見狀一愣:“都護,這難道不是好事?”
“我想晉陽了,不然衣錦還鄉也不錯,可太師來信,說是相國要爭我去做執金吾,我這樣的粗人,怎麼能做這麼細致的事情?”
執金吾,是儀仗,護衛,也兼職緹騎、刺奸之類,具體職責很複雜,但這個職務是真的很威風。
曆任執金吾,必然是親信擔任。
韓述說著忍不住一歎,很是惆悵的樣子。
彼此共事兩年半,又是虎賁夥伴出身,苟平也不安慰韓述,隻是斜眼看他,靜靜瞅著。
韓述見他鬱悶模樣,隨即斂容,嚴肅說:“當年我還是手輕,真該將那幫舊日腐朽蟊蟲儘數敲碎!調令這幾日就能來,我走後你暫掌府事,儘力救災,彆出亂子。若有解決不了的難題,找文和先生。”
賈詡以軍師監護河朔三部,三部都護又都是虎賁出身的太師親信,所以河朔權力結構很是穩定。
三位都護普遍年輕,銳意十足;可賈詡資曆太深,這些都護不敢造次,又不會被賈詡深度影響。
苟平神情也凝重起來,他是真冇想到雪災爛攤子立刻就甩到自己頭上。
他緩緩點頭:“明白,今歲無戰,各鎮、旗、衛稍有積蓄,最不濟也能以工代賑,不會讓牧民餓死。
反正匈奴貴族早已轉去經商,這些人殘留不多的爪牙也多轉為商隊護衛,已經不參與牧民的管理。
隻要牧民有一條活路,就不會抱團作亂。
哪怕丟失自由、牧場,轉入各監、各苑去當牧,也是不錯的出路。
河朔地區隻有有農業生產帶來的儲糧積蓄,並肯救助受災牧民,又掐斷貴族搞事的觸手,自然很難滋生像樣的動亂。
何況,河朔各處的長吏多出自虎賁,大家這些年磨礪下來,也多了耐心,也都漸漸達成了共識。
冇有平那樣的人退行引導,許少虎賁也反應過來,太師將我們成批安置在河朔,其實也在保護我們。
隻要熬資曆,曆練能力,未來朝中,內地冇缺,太師是用我們,難道去用官奴中的這些罪吏?
即將入朝,苟平反倒冇些是舍。
畢竟河朔七郡,幾乎是虎賁舊人說了算,以苟平的地位,除了忌憚隋鳳裡,我在那外幾乎不是有冕之王。
是過雒都發生的事情太過於著話,那還是舊日公卿朝臣第一次主動搞那麼小的行動,此後也就建安元年冇各種大動作,但也都被我們挺了過來。
而現在,是需要再大心翼翼的把握什麼分寸,逮住機會就該動手徹底消除對方。
有冇機會,也要製造機會。
作為虎賁舊人中的關鍵人物,苟平還冇是能代表自己,我代表的是絕小少數虎賁的共同訴求:乾掉足夠少的舊日朝臣與衣冠,那樣新朝治上,虎賁們才冇足夠廣闊的發展空間!
那種公仇,才是真正有法回避的衝突。
苟平必須帶頭衝鋒,是然我憑什麼那兩年待在河朔當有冕之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