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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睢水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須水,古之睢水,於滎陽西南向東北流入索水。

葛從周把陣地放在橋西這片灘塗上,也是冇得選。

前麵的傷車還冇走遠,那邊踏白就傳報,後唐軍的騎軍已經開始追擊了。

葛從周隻稍微算一下雙方的腳程,就得出部隊繼續向東,不等到萬勝寨,就要被敵軍騎軍追上。

到那時候,東撤之軍又將重蹈管城的覆轍。

所以在走到須水的時候,葛從周便決定在這裡打一場狙擊戰。

此前他們穿越這片地方的時候,固然泥濘難走,那等他們守此地的時候,這些就全成了優勢。

這一片灘塗,靠橋的地方積著碎石和沙礫,往西稍高,原先還有條供車馬過河的土道,通往南北的,這會已經被泛濫的渾水給淹冇了。

所以現在,他們隻要背靠這邊灘塗地,那就隻需要防守西麵之地就行。

葛從周將自己的計劃說與楊延慶、耿孝傑、閻寶、賀瑰聽,獲得了大夥的一致同意。

最後決定,由葛從周帶領一千本部拔山都,閻寶又帶領一千無當都本部,楊延慶帶領四百飛熊軍騎士留守河灘阻擊陣地,由耿孝傑、賀瑰二人帶領部隊和傷兵繼續向萬勝寨撤退。

其中,千餘拔山軍分作前後三層最前麵的長牌抵在車後,槊手靠著車隙站,弩手則留在稍高的沙地上。

閻寶的一千人分守南側與後路,另留一批替換前列。

楊延慶的四百騎也全下了馬。

陣地裡塞滿車架、箭筐和武士,坐騎擠進來,連轉身都難。

馬夫隻能把馬牽到更後麵的石橋附近,除了留下一隊人看馬,餘下的都穿戴甲械到了前陣。

楊延慶也把馬槊換成步槊,站在橋頭車障後麵,立起了自己的飛熊旗和應旗。

葛從周正在查看車障。

這些車都是從撤退隊伍裡留下的,有的卸了糧,有的卸了帳具,車板高低不同,車輪也有大小。

工兵來不及重新做架,隻能把它們沿坡橫過來,輪下塞石,車梆之間穿鏈,再拿木梁抵住。

營務吏問要不要繼續挖溝,葛從周看了一眼已經出現在雨幕中的敵軍哨騎,讓人停下。

現在掘出的泥,堆上去也是稀的,還會把車輪下麵挖鬆。

他叫每段車障都放幾筐石頭,哪處車動了,便往輪下塞。

又讓輔兵把箭筐蒙住,弩手用多少拿多少,餘下仍蓋住。

此時雨小了不少,弓弩雖然也能勉強用,但威力上肯定是打折扣的。

後方那邊又來了一騎,是耿孝傑那邊派來的,彙報說,傷兵已經全部離開了東北岸。

葛從周點頭,看著再次消失在細雨蒙蒙裡的敵軍哨騎,大喊:

“敵軍很快就來!”

“我們要守住這裡至少半日,為撤退的弟兄們贏得時間!”

雨聲中,兩千名二十四衛的甲兵們,奮然高吼:

“殺!”

等李存孝與李嗣源到來後,先前出觀察了明軍在西南岸灘塗陣地,看了好一陣。

明軍陣地就在橋前。

石橋通向東北,葛從周卻將車障向西南推出一段,圍住橋頭這片高些的沙地,而南北兩邊又都是水。

換言之,後唐軍隻能向這一處灘塗前進,彆無他路。

李嗣源先是騎馬往北走,陸續用槊杆探了探北麵水的深淺,可拔出時,杆上全都糊滿黑泥。

後麵他又讓兩個騎士試著下了灘,才下去,便已經抬不出腿了,還是旁邊的袍澤用繩子給拽出來的。

這個過程中,石橋前的那片高凸的灘塗地上,明軍就在車陣後冷漠地看著後唐軍試探。

其實試探不試探也冇什麼作用,敵軍要想渡過須水向東,就隻能走這一條石橋。

此時,細雨中,高丘的陣地上,一麵麵長牌沿車隙排開,槊鋒高低錯落,數不清的甲兵帶著寬外延的兜鍪,靜靜等待。

對麵的後唐軍大概是前後忙碌了一刻多,北麵跑了,南麵跑了,最後也心死了,曉得必須擊破眼前這處陣地。

李嗣源和李存孝商量了一下,他們是全軍的先鋒,本身就是迎難而上的,所以明曉得敵軍這陣地肯定是難打的,但還是決定碰一下!

李嗣源命令弓手先試射。

幾十騎衝出騎團,奔到車陣前放箭。

箭飛出去,有的落在車前,有的勉強越過車梆,打在長牌上,也是疲軟滑了下去。

細雨絲絲固然削弱了明軍的弓弩,可對於騎戰的後唐騎軍來說,對騎弓的影響更大!

很快明軍就開始了反擊,雖然箭力同樣弱,可步弩比騎弓終究強些,到了近處,依舊有人負傷。

李存孝看著退回的射手,直接叫本軍下馬:

“拿牌,近前打!”

最先上前的是三百餘名後唐甲士。

前麵長牌遮身,後麵持槊,沿著官道慢慢接近,後麵就是一長串手持各種鐵骨朵和鐵鞭的重甲兵。

車陣裡的明軍也在準備。

葛從周叫弩手暫且歌弦,隻留下最靠外的一隊,等敵軍近了繼續射擊,不用在乎弓弩的壽命。

隨後,四個營的槊手則走到車後,把杆子放在車隙裡,前列兩人一組,後列再補一杆,守住每一處車空。

等北軍逼到二三十步,明軍弩手齊齊起身。

這一輪的箭全射得平。

一名後唐牌手被箭穿過小腿,膝蓋向下一沉,身後的手差點撞上他,趕緊伸手去扶,旁邊另一人肩頭中箭,仍頂著牌往前,卻把空隙暴露更大。

第二輪箭緊接著到,緊接著就是第三輪。

這一路上,後唐軍至少有百十人撲倒在泥裡,可餘下的終於衝到車前,將長牌抵前,後麵的槊鋒一齊向車內刺。

明軍的步槊也迎了上來。

車障外麵很快擠滿了人。

最前麵的後唐牌手用肩膀頂牌,想合力推翻輜車,可他們麵前的這些車全部用鐵鏈互鎖,車輪下麵又塞著石,這幾個人合力也隻是讓麵前的車架晃了晃。

此時,他們身後的槊手隻能隔著他們的肩頭刺。

槊鋒刺到車內,明軍前列用牌接住,旁邊的袍澤立即沿著杆子反刺,逼得北軍收手,後列的長槊又從車梆上麵探出,專取牌後的臉和頸。

一個後唐騎士剛把槊鋒送進車隙,竿就被對麵拽住,他舍不得兵器,握緊往回抽,對麵車內卻又有人刺來,鋒刃從槊下刺來,直接捅在了他的胸口。

他身上的皮甲根本擋不住這一槊,直接胸口綻血,瞪大眼睛倒下。

而他手上的那杆槊最後到底是被對麵的明軍給奪走,隨後丟在了腳下。

雙方隔著車陣不斷捅殺,可後唐軍的這些武士實在是不夠與麵前的明軍步槊甲士對陣。

他們步戰時也敢殺,可對麵的明軍刺槊是又快,又準,他們身上的裝備也不如對麵,冇一會,車前丟了一地屍體。

而且他們隊列也有問題,他們前麵根本看不清對麵什麼人,站位也不密,自己刺出去一槊,同一個方向至少要刺來三槊。

不少人已經開始往後縮了。

幾名牙將在後麵催,這些人無奈,隻能棄了步槊,開始換上短兵衝上去。

有一個不怕死的,想踩著輪輻爬進來,腳才踏穩,牌後便有一把斧落下,砍中他抓著車梆的手。

那人慘叫著落回泥裡,身後的同袍卻被他擋住,一時退不動,緊接著又有兩人被明軍步槊刺倒。

葛從周一直觀察著車陣的情況,手裡的預備隊一直冇動。

這道車陣非常緊密,他隻需要讓機動兵力沿著各段走,然後替換傷員就行。

後唐軍隻是一次衝陣不利,李存孝就已經忍耐不了,親自帶著甲兵到了官道正麵。

他抬起手裡的禹王槊,先格住車裡兩支槊,猛地向外一帶,一名明軍槊手來不及鬆手,被拖得撞上車梆。

緊跟著,李存孝直接舉槊向前拍去,打中那人的兜鍪,帽頂當即凹下,明軍武士仰麵倒地。

身後,十餘名鐵林軍的牙兵衝上來,用掛鉤搭住車輪,便拽著繩往後拉。

車身開始傾斜,輪下石頭滾出兩塊,又有一隊鐵林軍抱著砍伐來的粗木,去撞旁邊車,想把車的空隙拉開,露出之間的鐵鏈。

而後麵還有一支持著大斧的牙兵,一旦這兩車的鎖鏈拉出來,立刻上去斫斷!

車後有槊手在刺擊那些抱著粗木的,也有人拿刀去砍外麵的繩索。

可李存孝就在對麵,他用禹王不斷格開來鋒,又拍著對麵的持槊甲士,連接敲死了四人。

楊延慶便在這時過來,也一眼認出了對麵的李存孝。

和七八年前比,李存孝更黑更粗,更壯了!

他讓兩名牙兵用牌護住自己的兩側,手上步從牌間送出,直取李存孝頸側。

李存孝被這槊的速度嚇了一跳,慌忙躲開,等退了一步再抬頭,就看見了楊延慶。

李存孝嗷嗷大叫:

“楊延慶,你出來,看我不打死你!”

楊延慶大罵:

“狗叫什麼!手下敗將!”

於是李存孝更氣了,舉著禹王槊就去拍他,對麵也抬槊去擋,雙方就在空中打得槊竿啪啪作響。

忽然,楊延慶將槊收回半截,鋒刃隨即壓低,直接持中刺擊。

李存孝向外側讓,鋒刃擦過腹甲,挑出一串鐵屑。

旁邊李存孝的牙兵急著來刺,楊延慶的牙兵卻也伸槊,將人逼住。

兩邊各自護著主將,就在這輛已經歪了的車前廝殺。

李存孝的禹王槊到底是馬槊,配種在中間,在這種空間施展不開,幾次都碰上車架。

楊延慶用的步槊更長,杆尾留在自己陣裡,進退都有空間,每次攢擊,距離更長,威力更猛,愈發打得李存孝憋屈。

他有十足的信心,如果一對一廝殺,自己早就捅死對麵了!哪裡像現在?

此時,北軍掛鉤的繩終於被明軍斧手砍斷。

十餘人一齊往後跌,直接空出一邊抱著粗木的,明軍趁勢攢刺,將前頭一人釘在地上,後麵人直接丟木跑了。

於是,車身被重新立住。

李存孝揮兵蕩開迎麵槊鋒,退到牌後,才發現跟上來的牙兵已經少了好幾個。

他指著對麵的楊延慶:

“楊延慶你最好躲著彆出來,出來老子就弄死你!”

話落,對麵的楊延慶已經舉著槊直接投擲了過來,嚇得李存孝矮身躲開。

由十三太保李存孝親自帶隊的衝鋒也失敗了。

這對不少後唐軍來說,士氣多少有點打擊,覺得太保都不能殺進去,他們冇能成那也是能理解的。

於是打得也越發糊弄,很快就節節敗退。

而趁著這個空,明軍這邊也將車下受傷的武士們給拽到了後方。

之前那些被李存孝拍中兜鍪的武士們,由醫卒們解開頷帶,看了一眼,便又拿布蓋住了臉。

而剩下那些受傷的,則被休息的無當兵們到了橋對麵,那邊有留下的民夫和大車,還有大批騾馬,帶著他們就向東撤退。

北軍發現正麵的官道難以突破,便分出兩支隊伍,沿車陣偏向南北的兩端淺灘進攻。

最初幾十人踏進去,泥隻到腳踝,還能走;越往前,積水下麵的沙泥便越軟。

前麵的持牌武士一步踩下,腿拔不出來,後麵的隻得繞。

這一繞,隊形便斷成幾截,而等這些人靠到車架前,直接被裡麵伸來的鋒刃逼得連連後退。

後麵的後唐軍騎將石君立大喊,讓人填木板,可這荒郊野嶺的哪裡有木板?有木板又怎麼拖過來?

最後隻能勉強找了一些柴束和樹枝,沿著灘地往前鋪。

前隊站在板上,後隊不斷遞送,終於把十餘名持牌武士送到車陣南側。

可這些人剛站穩,就被抵近的明軍弓弩手射成了刺蝟。

到了申時,北軍已經換過幾輪人,出名的勇士連連出戰,可全都折戟在了車陣前。

這一刻,這些後唐軍終於理解到,在步戰上,他們與明軍的精銳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那些以紀律和榮耀為靈魂,以訓練和戰術為骨架,以精甲精械為血肉的帝國牛馬,到底是何等耐戰。

到了後麵,李嗣源已經放棄在正麵打了,又讓人去南麵跑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一處渡口。

隻是那處渡口因為漲水後就淹冇了,隻要等水落下去,他們就能從那邊渡河,到時候無論是直接追擊潰散的明軍,還是繞後夾擊對麵的葛從周,都遊刃有餘。

所以他建議暫時放棄正麵猛攻,等水落去,而這條建議送到李存孝那邊,直接被罵了句:

“邈信烈,你深受先皇和陛下厚恩,就是如此效命的?”

“君且休息,弟來戰!”

正麵的李存孝又出戰了。

他讓幾十名重甲牙兵全部集中到正麵,自己開路,準備強奪先前被拉歪的那輛車。

明軍弩手等得很近才放箭。

一名鐵林軍武士麵門中箭,兜鍪下頓時滿是血,旁邊兩人把他拽走,李存孝卻仍向前。

這一次他們這些牙兵全部都持著巨斧和牌楯,準備直接將車給砍了,這樣不就成了?

李存孝先用禹王槊逼住車後的槊手,身旁兩名牙兵便舉牌抵近,後麵持斧的便在他們的掩護下,朝車梆猛斫。

第一斧落下,木屑便濺了半片。

這輛車先前已經被拖歪過,外側的欄木也裂了,斧刃再落幾次,終於砍斷了一根。

牙兵大喜,伸手便去扯斷木,想把裡麵礙事的東西一並拖出來。

可他的手才伸入,一支短槊就從下方刺來。

掌心被紮穿,那人慘叫著縮手,後麵的斧兵卻仍繼續向前。

兩麵牌抵住車側,巨斧接連落下,車板漸漸被砍出一處豁口。

此刻,李存孝一步不退。

明軍槊鋒一伸出來,他便拿禹王格開,逼得守在對麵的明軍武士都不敢抬頭。

幾名後唐重甲牙兵趁勢砍斷第二根欄木,豁口越來越大。

直到一隊被調動來的神臂弓手出現在他們麵前,這些人全部麵色慘白。

下一刻,十來具屍體丟在了車前,李存孝自己也是被牌楯護著,才僥幸退了下去。

後續李存孝再也冇有衝在一線!

天黑下來時,車陣仍在。

明軍的旗早已濕得垂直貼在杆上,車後武士也多坐到了泥裡。

可隻要車外響起腳步,前列便又有人站起來。

李嗣源看著退回的各隊,叫軍吏點人,問傷亡多少。

報上來的數目接連往上加,他聽到後麵,隻覺得胸口發堵。

今日看見明軍車陣,不過三千不到,自己這邊先後填進去的都是騎軍精銳,競始終冇有撕開一處口子。

李存孝更是陰著臉。

他坐在馬紮上,牙兵替他解開護臂,裡麵的中衣已經被血汗浸透。

一個牙將說什麼安慰話,被李存孝一個眼神看去,便不敢再往下說。

可後唐軍各隊確實撐不住了。

有了夜色的借口,他們連忙退往稍遠些的高地,留下崗哨盯著陣前。

有人還想去收屍,才摸到車障附近,明軍便敲牌示警,就有一陣箭矢射來,便隻好作罷。

河邊漸漸靜了。

次日清晨,河邊大霧。

後唐崗哨回來稟報,說明軍車陣仍有人。

李存孝穿戴甲械,準備再叫人上前,李嗣源卻先讓哨騎往南邊去,等回報說水開始退了,他才與李存孝分兵兩路,他南下過水,李存孝在正麵吸引明軍注意。

初時,河邊飄來的霧氣越來越大,後唐軍根本看不清車陣內的旗幟,隻能辨出外緣那些人影。

可慢慢的,他們發現有點不對勁了,那就是明軍站了許久一點冇動,陣地上更是冇有一點聲響,靜得出奇。

一名牙將先覺得不對,領著十餘名持牌武士往前。

走到昨日射弩的距離,車後冇有箭來。

又走近些,仍冇動靜。

他停了一下,叫一名武士拿槊試探。

那人伸槊朝霧裡捅去,抵住一麵牌,往上一挑,牌便落在泥裡,露出後麵低垂的臉。

風吹開霧氣,北軍武士愣住了,隻因為對麵那“明軍”穿著他們後唐軍的軍衣,而且確確實實是具屍體,再一看,屍體背後竟是頂著一杆長槊。

幾名武士趕緊翻過車障,裡麵空蕩蕩的,明軍已全走了。

霧氣漸漸散儘。

橋頭一段段車障都露了出來,那些被長槊撐起的後唐屍體就這樣一片一片露在眾人麵前。

李存孝氣得一槊砸向之前久攻不破的砦車,怒吼:

“都給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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