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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追亡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九月二十一日,從中牟到汴州的官道上,便是撤退下來的部隊。

趙荀就是其中的一名什將。

而其人除了是大明拔山左衛的一名小小什將外,還是咱們大明岐陽侯同年同日生的,一並學藝吹號的發小、族親。

彆看軍中不少人都私下說咱們趙六趙岐陽是大明第一混子侯,可真實的世界裡,誰不想有這麼一個大靠山在?

趙六是什麼人?

大明六國公之下第一侯,陛下發跡他佐命,陛下起團他在場,出陣白術水他立過旗,軍中法度他掌過刀,後來出關中聯絡李茂貞、金陵殿上他一句“日與月合便是明“定了國號。

可以說,彆人頂多是陛下的肱骨,而岐陽侯卻是陛下的肝膽,你拿頭去比?

所以按理說陛下肝膽的肝膽,趙苟不說徹底起飛吧,那也是好官好差遣做著,那種錢多事少離家近的美差,那更是隨便挑。

可偏偏,趙荀這個大明肝膽的小肝膽,如今就是一個二十四衛的小角色,那不可謂反差了。

趙荀也不是冇怨過,畢竟當年說好的帶他飛呢?當時六耶說得好聽的,說什麼陛下看重那什麼葛從周,是要委以重任的,所以讓自己去他帳下作了個牙兵。

可人葛從周冇看上趙荀這個冇武藝,冇膽色的,一點麵子冇給六耶,直接下放到一線作了什將。

去一線就一線,但六不是說那葛從周有的是手段,能打仗嗎?然後呢?就在管城丟個大的,四五千兄弟就退下來這些,丟人啊!

哎,啥也不說了,能從潰退中活下來,趙荀已經足夠滿足了,他現在就想活著走到汴州,到時候死活要拉下臉皮,讓六耶給他換個好去處。

他算是明白了,軍隊就不是他這樣的人能呆的,哈人啊!

走在泥濘的道路上,身後是他所在什剩下的七個兵,包括他在內,兩個護著著傷兵,一個背著全什吃剩的糧,其餘隨趙荀推車。

自出中牟以來,他們隨營隊一路向東,褲腿早就糊滿了泥漿,一抬腿,草鞋上就能甩出半團泥漿來。

但彆說,上頭讓他們帶草鞋還是非常明智的。

要曉得作為禦軍的二十四衛之一,他們這些人吃的是大米飯,嚼的是風肉乾,踩的也是牛皮靴。

草鞋?那是廂軍穿的!

所以上頭讓部隊穿草鞋行軍時,大夥還覺得丟份,真到了泥漿裡打滾了,這才真香。

此時隨趙荀他們隊南撤的傷兵隊,管車的叫杜五,這會一直在罵拉車的老驢,說在家拉磨時就偷懶,屎尿多,現在拉傷兵了,還這樣磨蹭,等回去就殺了吃肉,皮也煮成阿膠。

趙荀看著那老驢蹣跚,嗬昂嗬昂在叫,心有戚戚焉。

人和驢也冇啥區彆,六還說自己好日子在後麵呢,現在看,也是要和這驢子一樣,累死累活,最後熬成了阿膠。

苦啊!

杜五車上還躺著一傷兵,叫周貴,還是個隊將呢,隻是不是趙荀他們營的,但也讓趙荀好生巴結了一番。

論腿粗那肯定是六又粗又硬,但誰讓六耶遠在汴州呢?還不如現燒這位周隊將的冷灶呢。

而這會,周貴是真的煩杜五在那啦呱,再加上他左腿本就被槊劃開,雖然昨夜縫過,可還是疼得厲害。

這種情況下,他哪裡還能忍得了脾氣,一個勁在那罵杜五。

杜五開始還點頭哈腰認識錯誤,可安靜了一會,就和他的驢子一樣,又開始阿巴阿巴。

後麵周貴也不罵了,隻閉著眼睛,默默忍受。

倒不是周貴脾氣忽然就好了,而是他發現前麵泥地上已經翻了三四輛車了,而杜五明顯手上是有活的,趕的驢車那叫一個穩。

當然,他也怕自己罵多了,那杜五犯了混,也把車趕翻了,那自己就滿身泥湯了。

而那邊,趙荀忽然聽不見周貴的聲音,反倒怕起來,跑過去伸手在他鼻下試了試,被周貴推開,後者氣笑了:

“還冇死,莫挨老子!”

趙苟鬆了口氣,撇撇嘴,囁嚅道:

“小小隊將,脾氣比額六還大!”

周貴冇聽清,又衝了一句:

“狗叫什麼呢?罵老子呢?”

趙荀懶得理周貴,慢慢又踱到了隊伍裡。

忽然,前麵的隊伍停了下來,他們也隻得停下。

杜五將車架好,光腳踩著泥湯跑到前麵,不一會又回來,說前頭有糧車下了道,車軸橫在路邊,要等人挪開。

而這會周貴好像找到了發泄口一樣,還在那罵趙苟,趙荀躲他,連忙喊了幾個人跑到了前麵去幫忙。

到了前頭才發現,那糧車已經壓到了道下麵,一邊沉在路肩,一邊高高翹起。

這糧車裡裝了趙荀他們營的隨軍糧食,一百多人,加上幾十傷兵,全靠這車糧食活命,所以一時間冇人敢舍棄。

很快,前頭的營將回來了,趙荀等人看到後,當即行了軍禮。

他們營將姓李,名安世,是金陵講武學堂畢業的優等生,非常重視軍禮,所以看到趙荀幾個人後,點了下頭,就命令他們將車上繩子割開,先把糧帶卸掉,重新將車拉上來。

可這糧袋一鬆,底下一袋已經磨破,白花花的米沿著車板往下淌。

一個民夫趕忙拿笠去接,李安世將他推開,命人用肩頂住車梆,將車推上來。

十幾個人一齊使勁,總算把車抬回道上,趙荀卻在鬆手時看見,看到那頂鬥笠裡已經盛了小半笠濕米,然後被民夫偷偷抱在懷裡。

趙荀後頭的部下也看到了,就要過去罵,被他攔著:

“算了算了,都是下力氣的苦命人,誰吃不是吃呢!”

然後,他們見營將離開去了其他地方,就又聊了一會天,便各自散去了。

他們自己的車已經挪了十幾步,杜五站在路邊,正給一個找不到本隊的小兵指路。

那小兵的營旗昨夜換了位置,跟錯半宿,問了七八個人也冇問明白,聽說大軍要退萬勝寨,便隻認準向東,但一直找不到部隊,那吃飯就成了問題。

趙荀過來後,問清了這人編製,又看了他的肩章,見他說的都冇什麼問題,說的那個營將名字也對,便冇什麼懷疑,又見他赤著一隻腳,便走到車裡翻了翻,將一雙多剩的草鞋丟了過去。

那小兵接住鞋,連聲道謝,隨後便蹲到車旁,把腳往裡麵塞。

趙荀原本已經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把草鞋後頭的係繩全踩在腳底,腳尖倒是伸進去了,鞋跟卻拖在後麵。

他拿起來翻了翻,又試著把繩子繞到腳背上,繞了半天,也冇弄明白該如何係。

杜五在旁邊看得急,伸手便要幫他。

“後麵那根挑起來啊,你踩著它,怎麼穿得上?”

那人笑了笑,說又餓又冷,手上不好使。

趙荀卻冇笑。

他望著那人另一隻腳上的皮靴,問道:

“你們營冇發草鞋?”

小兵手上頓了一下,笑著抬頭:

“發了。俺那雙昨日跑丟了。”

“丟了?”

趙荀又走了回來,蹲到他身旁,拿起另一隻鞋,隨手把係繩扯開。

“下次小心點,咱們從金陵一路到這,全靠腳上這雙鞋,丟了,怎麼趕路?”

那小兵連連稱是。

等幫忙穿完鞋,趙荀點了點頭,站起來,朝自己什裡背糧的武士招手。

“拿點餅來,給這兄弟吃。”

然後他就背過去,靠到部下老孫那邊,一把抓住老孫的小臂,壓低聲音道:

“叫營將來,彆嚷。”

小兵也站了起來。

他把兩隻全是泥漿的靴子拎在手裡,笑著說既然知道營旗在哪邊,就不耽誤諸位了,自己過去尋便是。

趙荀往道中間一站,擋住了他。

“彆急,營將一會就過來,叫他替你找,比你自己亂跑強。”

那人看了看趙苟,又看了看他身後幾個正在靠過來的武士,臉上的笑慢慢冇了。

周貴躺在車裡,先前聽見他們問話,還嫌趙苟多事,這時卻在那人轉身時,看到了那人插在腰後的匕首,忽然撐起身,指著那人的腰帶:

“龜兒子的,把你腰裡的刀拿出來!”

這話一出口,那小兵就知道暴露了,因為他衣袍、肩章都換了裝,可卻將自己貼身的短刀留下了,而顯然,這刀不屬於明軍製式的。

而當他把手伸向腰間,趙荀大喊:

“彆動!”

可話落,那人忽然把臭靴子朝趙荀臉上一擲,整個人撲向旁邊的杜五。

杜五還牽著驢,冇料到這一著,肩膀被拽住,人便向後歪去。

那人抽出短刀,剛要從杜五肋下繞到頸前,趙荀已經撞了過來。

他也冇什麼章法,隻想著不能讓這人把刀架住,雙手抓住對方持刀的胳膊,腳下一絆,恰好兜住那人腳踝。

三個人一齊倒進泥裡。

杜五壓在最下麵,嗷的一聲,如同殺驢。

那人想把胳膊抽出來,刀刃擦過趙苟的袖子,劃開半截袖子。

趙苟嚇得魂都飛了,愈發不肯鬆手,直接抱住他的手腕,把臉朝另一邊偏,嘴裡隻剩一句:

“快來,快來!他有刀!”

身後幾個部下終於撲到了。

一人跪住那人的腿,另一人壓住肩背,還有個抓著他頭發,將臉按進泥湯裡。

那人仍在掙紮,可持刀的手被趙荀與另一名武士合力抓著,最後連刀也被奪了。

“彆把人憋死!”

周貴在車上大喊。

大夥這才把他的臉從泥裡提起來,又扯下他的腰帶,將此人兩手反縛,又拿繩子捆住腳。

趙荀被兄弟們從泥湯裡拉起,一邊抖,一邊大叫:

“狗奸細,就你還想騙苟大!”

李安世趕到時,杜五正扶著車轅咳嗽,趙荀正在弟兄們麵前手舞足蹈,說自己怎麼發現這人的。

“我說咱們從金陵一路穿草鞋過來的,這呆比,真覺得咱們是穿草鞋的南兵!”

這會趙荀揚眉吐氣了,連金陵的國罵都喊了出來。

在這個處處是圈子的時代,金陵雅言就算是罵人,都顯得高級些。

“咱們兄弟是什麼人?咱們是金陵二十四衛,老子是穿牛皮大靴的,挎大刀,騎大馬,咱們穿他麼的草鞋?”

李安世來了後,就聽到了這話,點了點頭,先問有無人傷,見大家都好,這才去看那被抓的後唐奸細。

這奸細已經被搜了身了,卻是翻出了兩套軍牌,一份是他剛剛報的身份,一份卻又是一個虞侯的身份。

這下這人是奸細算是徹底確定了。

李安世讓牙兵將這奸細提走,然後又回到趙荀身旁,問道:

“是你抓的?”

趙苟趕緊抬臂行禮,泥水隨著袖子甩了一地。

“回營將,兄弟們一並動手的,額就是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李安世看著他,點了點頭。

“做得好。活捉敵軍內奸,這是大功,我會給你報功的!”

趙苟聽到這話,腰杆就挺得更直了。

然後,李安世又問了一句:

“你是關中人?”

趙荀忙道:

“額是岐山的。”

李安世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然後就走了。

待李安世走遠,趙荀才又抬起袖子,看了看完好的皮肉,長長出了一口氣。

此時,杜五已經湊了過來,握住他的手,嘴裡翻來覆去都是救命恩人,又說回去要給他送雞,家裡那隻正在下蛋的母雞也能送。

趙荀聽見母雞,心裡倒是動了一下,嘴上卻仍推辭:

“嗨嗨嗨,額大明軍隊不吃這一套!我要你雞乾什麼!”

杜五連連點頭,稱那就好,那就好,便給了一頓好話後,就又去牽驢了。

此時,車上的周貴也朝他招手。

趙荀以為又要挨罵,站得遠遠的,問乾啥。

周貴把水囊遞過來,聲音比方才溫柔了許多,指了指臉:

“洗洗臉,嘴邊都是泥。”

趙荀接過,正要倒水,周貴又問:

“你叫趙什麼來著?”

“趙苟。

“好,記下了。”

趙荀洗了臉,把水囊還回去,見這位隊將真不再衝自己叫喊,便又往車旁靠了靠。

哼,額有營將這大腿,還燒你這冷灶?

李嗣源是在天明以後,確定明軍已經開始撤退的。

原先南下的哨隊傳回消息,說已經拿下中牟,城內糧食山積,請部隊加速入城接管。

聽到這個消息,他帳下的騎將們有不少都喊著立刻追擊明軍,他們之前和飛熊、飛豹軍的騎戰中吃了不小虧,這會一聽敵軍潰退,哪肯放過?

可李嗣源卻壓住了這些請戰聲,一邊把現在的情況傳給後方的陛下,一邊讓人將李存孝喊來議事。

葛從周之前是一直固守中牟的,後麵潛伏在城內的探諜還傳報,這兩天葛從周還得到了兩支附近的援軍。

這種情況下,葛從周還連夜放棄中牟,其中的緣故,誰也說不準。

麵對強勁的明軍,李嗣源不得不謹慎。

李存孝進來時,身上的大氅還冇卸,見到李嗣源後,把濕透的馬鞭擱到案上,開頭第一句就是:

“還等什麼?”

他指著外麵道:

“用兵要如火!"

“尤其是騎兵就要狂飆突進!”

“你看看從滎陽到管城,你走了多久?”

“現在葛從周帶著傷兵,走不快,咱們立刻追上去,打得動就打,打不動再收,很複雜嗎?”

“整天議議議,開會能開出勝仗嗎?”

李嗣源被李存孝一陣狂懟,卻也隻是笑了笑,他轉頭問那報騎:

“中牟城內糧食究竟有多少?”

報騎張了張嘴,隻說幾座倉都堆著,尚未點算。

“那便莫說山積,到時候大軍聽信了,真棄了糧突奔這裡,到時候糧不夠吃,怎麼辦?”

“軍中彙報,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少好大喜功!”

李嗣源讓他下去歇,又叫來牙將,命他挑五百騎先入中牟。

進城以後封住倉場,分隊搜查街巷,城門也要派人看守,候後續步軍來交割。

幾名軍將聽見要守城,臉上便有些不願,昨日吃了虧,今日正想追過去討回來,誰肯留在後方?

李嗣源掃了他們一眼:

“誰去,便記誰接城之功。”

這才有人出列領命。

李存孝等他們出去,又問:

“餘下的人呢?"

“自然是隨你我追擊。”

李嗣源站起身,肩背一動,昨日挨槊處仍隱隱作痛,他拿起案邊的腰刀,又補了一句:

“沿路各隊都要放哨出去,不要中敵軍的誘敵之計!”

“昨日一戰,明軍騎軍真不是虛的,尤其是那楊延慶,你也是曉得這人的!”

李存孝笑了笑,將馬鞭重新拿起,留下一句:

“欺我未壯,如今我壯,他能如何?”

後唐先鋒兩部騎軍彙合,計四千多騎迅速向中牟推進,一個半時辰後,便已到中牟城外。

中牟城裡果然空了。

五百騎分隊入城,其餘部隊隻在城外稍停,便由前哨引著,沿明軍撤走的道路繼續追去。

這一路,到處都是車轍,旁邊不時有丟下的葦席、雜物、鐵鍋,還有被推倒在一邊的輜車。

有一隊騎士明顯發現了一箱被丟棄的銀鋌,當即衝下道開始爭搶。

隨後越來越多的後唐騎士開始奔下官道,搜尋每一處遺棄。直到被趕來的騎將們喝住,才戀戀不舍繼續向前。

到了近午,前麵的踏白忽然退了回來。

說須水橋那邊有大批明軍,河灘上堵著大車,過不去。

李嗣源與李存孝趕到近前,才看清這處渡口。

雨後須水漲了,渾黃的水挾著斷枝從橋孔下麵穿過,兩岸低地也已浸出大片積水。

石橋不寬,東端還空著,西端卻橫著一裡多的大車,相互用鎖鏈扣著,包成了半個圓,車後密密立著長牌,數不清的塑鋒從牌間伸出。

而更遠處的對岸,能看見蒙蒙細雨中,有隊伍繼續向東撤離。

而在西岸的車陣內,一麵葛字旗就立在橋西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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