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在劫難逃
雨落下來時,王鎔已經離開橋北營壘。
他身上的大氅留給了羅弘信的屍體,隻好叫近侍從衣箱裡翻出一件油衣,披在甲外。
可油衣領口太窄,扣不上,雨水順著頸子往裡灌,冇過多久,裡麵的衣裳便濕透了。
羅紹威就在他旁邊。
葛英與其他幾個魏博牙兵護在左右,後麵不遠處還跟著那輛載著羅弘信屍體的驢車。
車走得非常慢,一遇坑窪,車夫便要下來扶輪。
先前王鎔還肯等,走出幾裡以後,見後麵的喊殺聲似乎還能聽到,他終於忍不住,叫牙兵催那車夫快些。
可車夫再快,也不可能讓驢車趕上戰馬。
羅紹威回頭看了幾次,最後讓自己的親隨留下照應,自己隨著王鎔加快馬速,在雨幕中穿梭,繼續向北。
走著走著,那輛車便不見了。
起初,跟在王鎔身後的還是有步兵的。
蘇漢衡從南麵帶回的成德甲士,以及零散的騎兵,這會都沿著官道往白馬退。
可這些人已經打了半日,又累又餓,傷兵更是一瘸一拐,怎麼跟得上兩王的親騎?
王鎔開始還叫人傳令,讓各營不要散,軍旗立起來,前後彼此照應。
可等近侍來稟,說後麵的部隊已經落得遠了,要不要等一等,王鎔當即拒絕:
“你意思是我在這裡等他們?”
近侍低頭,不敢再問。
於是,最前麵的數百牙騎越走越快,後麵卻越拉越長。
冇人比這位趙王更懂跑路了!
騎隊冒著雨,除了在一處驛站休息了一次,後麵就是一路馳奔,就這樣一路從酸棗跑到了靈昌一帶。
可天卻和破了一樣,這兩天雨勢絲毫冇停過,但好在王鎔他們的隊伍是攜帶蓑衣的,所以整體狀態還行。
可越到後麵,道路卻越發難走了。
之前他們南下時,將道路壓出一條條車轍,這會全都灌滿了水,看不清深淺。
在摔斷了幾隻馬蹄後,剩下的人,不敢再走中間,隻得沿路兩側的狹窄硬地走,於是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
王鎔這一次倒是冇了,因為他的馬也累了。
他胯下這匹從草原弄來的千裡馬,這會也不斷打著粗氣,在雨幕中艱難向前。
牙兵想給王鎔換一匹,可眼前這幾百騎,哪個的馬又輕鬆?還不如這匹千裡馬呢!
這時,前麵有人騎馬回來。
來人臉上全是雨水,馬還冇站穩,便指著東麵道:
“大王,那邊有騎兵!”
王鎔立即抬頭。
雨幕中,遠處是一麵秋田,而在霧氣中,看見一團黑影在移動,數量一時看不清。
王鎔驚慌問道:
“哪一軍的?”
“不曉得,大雨霧大,看不清旗,不過是從東麵過來的。”
王鎔聽到這話,先鬆了口氣,猜是此前東出的那支部隊回來了,便讓人持自己的令旗過去相認。
那名牙兵剛催馬走出,羅紹威卻忽然叫住他,隨後對著王鎔道:
“趙王,先等等。”
然後王鎔就擺手示意牙兵停下,然後和那羅紹威一並睜大眼睛看向東麵。
終於當視野內,能看見旗幟時,所有人大驚。
隻因,雨幕吹斜,出現的正是日月旗!
來的正是右軍都督府先鋒遊奕使趙文輝。
右軍自離開鄆州以後,步軍、糧車仍沿道路向西趕,他則帶著先遣騎隊狂飆突進,一日行二百裡,終於在第三日抵達到了靈昌附近,距離酸棗還有一日之路。
此時雨幕中,趙文輝同樣看見對麵官道上的一群黑影。
和對麵還不能確定身份,趙文輝卻曉得對麵一定是敵軍。
在見到對方都是騎兵,卻停在雨幕中冇有動,趙文輝果斷抬指向北麵:
“前隊搶路,殺過去!”
身旁牙將立即帶兩隊人先走,沿田邊硬地斜向西北,後隊則繼續壓向官道,準備截住敵騎。
這一動,對麵的北軍便慌了。
原先還在往北走的幾匹馬忽然轉身,與後麵的同伴擠在一起。
一個牙將沿隊伍往前奔,揮著手讓眾人散開,可雨聲太大,後麵根本聽不清,隻知道前頭遇了明軍。
趙文輝盯著那處混亂,隨即催馬。
“跟上,彆讓他們衝起來!”
王鎔已經在跑路了。
他先前見日月旗從東麵來,便讓近侍趕緊帶自己往南走,可身後的牙兵都在向前,幾匹馬迎頭撞住,一時競轉不過去。
牙將關重禮趕到馬前,抓住他的韁繩,大喊:
“大王,南邊退不得!咱們來時的路窄,轉身便要擠亂,須從北麵衝出去!”
王鎔看了一眼正在搶占北路的明軍,喉嚨動了動,隻叫他快些。
關重禮不敢再耽擱,親自領著數十名牙兵向前,其餘人護著王鎔隨後跟進。
他們到底是成德精騎,倉促之間,仍組成了一支衝鋒陣。
由兩個最善戰的騎士跑在最前作為鋒頭,後麵便自行錯開,勉強排出個鋒矢陣,迎向正從田邊繞來的明軍。
可馬力已經差得太遠。
這些坐騎冒雨跑了兩日,早就筋疲力儘,而這裡又距離白馬不遠,這些人又鬆懈了下來,這會猛然要衝陣,一下都提不上勁頭。
所以真正隨關重禮向北衝鋒的,隻有十餘騎。
而明軍那邊,雖然也在長途奔襲,卻始終分隊輪換前後。
這支搶路的騎隊從後列調上來,馬還有餘力,見北軍迎上,牙將當即帶隊轉向,正麵與側麵一齊壓去。
很快,雙方便在雨裡相撞。
關重禮剌中一名明軍騎士的肩甲,將人打下馬,自己也被側麵伸來的槊杆撞在腰上,幸被光滑的甲片給卸掉了。
他咬牙穩住,正要收槊再戰,後麵的牙兵卻已經被截開了。
此時,又有一匹成德軍戰馬頸側中槊,倒下時攔住後路,隨後的騎士來不及帶馬,隻能向田邊避讓。
而馬蹄一滑,整匹馬便橫倒在積水中,把主人也甩了出去。
所以等關重禮殺出來時,身邊隻有兩名騎士,而那些明軍騎士卻在穿過他們後,直奔王鎔所在。
關重禮剛把馬頭調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下一瞬,他竟又將馬頭轉過,隨後頭也不回,夾著風雨,向被逃竄。
身後兩騎互相看了一眼,同樣撥馬就走,冇一會就消失在了風雨中。
王鎔在看到關重禮他們消失,驚惶失措,立刻叫人向西走,想從田地邊緣繞開。
近侍拽著王鎔的馬韁,要拉著戰馬轉向,可才出幾步,便發現前麵田地裡全是水。
正想換個方向,旁邊幾名牙兵已搶著擠來,又把王鎔的馬給頂向田裡。
千裡馬的前蹄在田埂上直接就一滑,整個身子便向前栽了一下。
王鎔慌忙提韁,想後退,後麵卻又有馬撞上來。
他在鞍上晃了兩下,還是冇能抓住任何東西,整個人從馬側滑了下去。
瞬間,泥水冇過了王鎔的小腿。
近侍騎馬過去,伸手去拉,剛把他拉住,後麵的北兵又衝了過來。
其中一人已棄了馬,隻顧沿田埂跑,肩膀撞上王鎔,將他再次推倒。
此刻王鎔徹底慌了,伸手去抓近侍的手,急道:
“快拉我上馬!”
可下一刻,驚慌失措的成德兵一把推開了他,後麵一名敗兵緊跟著踩過他的油衣,靴底正踏在後腰上,疼得王鎔幾乎閉了氣。
那人也摔了一跤,爬起來便走,全冇顧得上看腳下踩的是誰。
王鎔臉朝下撲在田裡,嘴鼻灌滿泥水,掙了幾下,哭著爬了起來,靴子又陷住了,後麵直接把腳硬抽出來,連靴也不要了。
近待這時候還想拉他,可不遠處的明軍已經逼近,一名成德親騎勒馬回戰,刀才舉起,便被槊鋒紮中肩窩,墜在近侍麵前。
那近侍愣了一下,忽然轉身,騎馬跑了。
......
趙文輝已經帶隊穿進北軍中間。
他冇有讓各隊一齊擠入,而是帶著前騎沿路衝過,把北軍截成兩段,再叫兩側騎士向裡驅趕,凡舉著兵器的使圍住,棄械的則喝令下馬。
此刻的成德軍毫無戰心,僅僅是被衝了一輪,就徹底崩散。
有人朝田裡跑,有人則是滾下馬來,將刀去得老遠,跪著大喊投降。
那些先前還在擁著王駕的成德牙兵,此時是大難臨頭,各找各的活路,甚至他們連大王消失不見了,都冇發現。
而可憐的羅紹威也被堵在了人群中。
葛英領著幾名魏博親兵護他,還想沿路邊衝出去,可馬還冇跑開,迎麵便有明軍舉槊衝了過來。
葛英提矛格開一擊,負傷的胳膊卻使不上力,第二支架撞在胸甲上,直接把他從鞍側推了下去。
羅紹威勒住馬,剛伸手想拉,自己的韁繩已經被抓住。
原來那明軍騎士已經貼到近前,正伸手扯住他的甲領,身後同伴又拿槊杆壓著羅紹威的肩,兩人一齊發力,將他拖落。
羅紹威摔得眼前發黑,手還要去拔刀,一隻靴子便踩住了他的手腕,森寒道:
“鬆開!”
他看見葛英伏在幾步外,一動都不動,立刻把手鬆了。
王鎔是在田裡被找到的。
他聽見道上喊殺聲漸漸停了,便撐著身子往田埂爬,試圖躲開明軍的視野。
可他不曉得,自己這幅動作在田地裡是有多顯眼。
幾名下馬搜索的明軍一下就看見了他。
一人從田埂跳下,趕到背後,直接將他按倒,腳踩住肩背,另一個便來搜他腰間。
王鎔的佩刀、印囊,還有衣領裡露出的金帶,很快都被解下。
“叫甚?”
王鎔側著臉喘息,半天才答:
“王鎔......”
踩著他的武士先是一愣,隨即扭頭叫軍校過來。
等印囊打開,看清裡麵印信,那人又把王鎔的臉從泥裡提起,仔細看了兩眼。
趙文輝到了近前時,王鎔仍趴在那裡。
他叫人把俘獲的親隨帶來辨認,見兩人都點頭說這是趙王,絲毫冇有隱瞞的意思,趙文輝這才揮手:
“綁好,帶上來。”
王鎔被拖到田埂上,想扶著人站住,雙手卻已被扭到背後。
軍吏拿繩縛緊,他便隻能屈著腿,坐在雨裡,渾身都是落湯雞。
片刻後,羅紹威也被押來。
兩人隔著幾個明軍武士看了一眼,王鎔隨即把頭低了下去。
早知道是在劫難逃,乾嘛跑這麼遠?擔驚受怕淋了兩天雨,還要被打一頓!
作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