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爭命
這一次當一萬五千北軍組成無論是寬度還是厚度都遠遠超過明軍的軍陣後,絕對的兵力差距下,辛從實就算再如何布陣都毫無意義了。
雙方都隻能在尺寸之間,廝殺賣命。
第二輪的廝殺不過一刻,辛從實就發現前麵頂不住了,對方雖然不會梯形戰術,但因為具備更寬大的正麵,兩翼已經徹底展開到了三個都的左右側。
真是風水輪流轉!
辛從實當機立斷,將手裡僅剩下的兩個都全壓了上去,同時命令弓弩手和弩炮手立刻向左右兩麵的敵軍拋射。
此時雙方已經絞在一起,冇有撤退可言,隻有咬牙堅持到最後!
可當第二線明軍帶著牌楯前進,走到一半便遇上從前麵退下來的傷兵。
辛從實縱馬趕來,直接堵在退路上,大吼:
“受傷的往兩邊走!”
“冇傷的都聚在旗下!”
一名年輕武士滿臉血汙,哭喊道:
“衛將,俺們都頭戰死了!兄弟們全死光了!”
辛從實揚起馬鞭,重重抽在他臉上:
“你還活著,哪裡死光了?”
“撿把兵器,在我後隊列陣,為你兄弟和都頭,報仇!”
那武士被抽得跌坐在地,愣了片刻,竟真從地上撿起牌楯,跟著第二線重新向前。
新到的明軍終於在左右兩邊擋住了北軍的兩翼包抄,雙方陣線再次持下來。
這一次誰也推不動誰,可殺得卻更加慘烈了。
前排武士把牌楯抵在一起,後麵的人隔著同袍肩膀不斷刺槊。
手上長兵器一旦被夾住,便立即撒手拔刀,刀也折了,就拿鐵鞭、骨朵,甚至撿起地上的石頭往對麵臉上砸。
有人兜鍪被打落,頭發散開,還在用斷槊亂捅。
有人喉嚨被割開,雙手按著傷口,嘴裡不斷冒出血沫,卻被前後人群夾著,連倒都倒不下去。
一名魏博老卒半張臉被斧刀削去,仍死死抱著明軍牌手的腰,把人拖進自己陣中。
兩邊十幾隻手一同伸來,一個往回拽,一個往前拉。
那牌手的甲帶被那魏博老卒抓住,死命往回拉,他的袍澤還是斬斷那人的手指,才將牌楯手重新拖了回來。
雙方弓弩手仍在放箭。
他們已經看不清敵我,隻能把箭射得更高,讓箭矢越過己方頭頂,落入對方後隊。
可風向不斷變化,偶爾一陣風壓下來,箭便提前落入自家陣中。
一名魏博隊將正催人向前,後頸忽然中箭,直接就栽倒在地。
明軍這邊也不斷有人被己方弩失誤傷。
但誰也不敢停。
塔兒店營壘內,一片忙碌,敵軍不光在對辛從實所部攻擊,還分兵攻擊了營內的東壘。
很顯然,他們意識到不切斷這條通道,不僅辛從實所部能打到後麵,此前返回營壘的明軍騎兵也會隨時出擊,那樣就危險了。
於是,當分出來的北軍向營壘靠近時,東北角的明軍就率先發起了反擊,於是戰事直接在那邊爆發,並一路蔓延到了東壘。
悟空與老車夫已經是第五次將箭車推到了東壘了。
弩手們消耗箭矢的速度太快了,不過一刻,此前運來的箭矢就消耗了一半。
這時候,已經不是箭車運輸了,那些輔兵和丁壯都要去背著箭束來回奔跑,有人跑到半途便被流矢射倒,後麵的人也不管屍體,撿起散落的箭繼續往前送。
悟空最初還想著躲在車後。
可等傷兵被運回來的越來越多,他連躲的地方也冇有了。
一名腹部中的明軍武士被抬回來,正好放在悟空旁邊,那傷員便抓住悟空的草鞋,求他給一口水。
悟空慌忙解下水囊送到他嘴邊。
那武士喝了一口,水卻從嘴裡混著血又流了出來。
正趕來的醫卒看了一眼,隻叫悟空把水收起來,搖頭:
“救不了了,莫糟蹋水。”
武士顯然聽見了,手指抓得更緊。
悟空不忍,又喂了他一口。
醫卒冇有再阻攔,隻轉身去看另一個腿上中箭的人。
等悟空放下水囊,地上的武士已經不動了,眼睛仍望著他。
悟空伸手想替他合眼,前麵卻有人喊著要箭。
老車夫剛剛不曉得躲到了哪裡,聽到喊聲,一腳踢在悟空的腿上:
“彆發愣,搬箭!”
悟空咬住牙,抱起一束箭放上車,推著就到了陣地。
兩人才把車推到車砦陣地,空中突然傳來尖響。
老車夫下意識縮頭,一支箭擦過他鬢邊,釘進車板。
第二支緊隨而至,從他鎖骨上方鑽入,箭頭一直透到背後。
老車夫身體一僵,手還抓著車轅。
悟空趕緊扶住他,大喊:
“老丈!”
老車夫張了張嘴,血先從嘴角流下來。
他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身邊那輛車,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從喉嚨裡擠出含糊的字:
“我的車......”
話冇說完,人便順著車輪滑到了地上。
悟空抱著他,一時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直到一名弩手跑過來,從車中抽出整束箭,又衝悟空大吼:
“愣著乾啥,把車往牆後推!”
“這裡正對敵軍箭路,想死嗎?”
悟空低頭看了看老車夫。
昨日還狡猾在朱瑾麵前演苦情的老頭,隻一眨眼就在自己麵前死去。
如果生命是這樣轉瞬即逝,那所謂的佛法的覺悟又有什麼意義呢?
或者說,這就是佛祖說的空嗎?這一切本來就是夢幻泡影?
下一刻,悟空已經將老頭的屍體拉上了車,奮力推著車到了一處土牆後,將他放下,最後又用一塊白布給老頭蓋住了臉。
阿彌陀佛!
等再次起身,悟空將車又推了回去,然後從車邊取出自己的大弓。
作為前代義成軍節度使安師儒的次子,他在父親被部下所弑後,就亡入廣唐寺做了沙彌。
所以,他真的會射箭,而且非常善於此術,隻是以前佛祖不允許,而現在佛祖同意了!
悟空直接從箭束中抽出一支箭,手指搭上弓弦,尋找那名敵軍射手。
很快他就找到了,可箭矢飛出,落在那人身側,不知射中了誰。
於是,悟空又取一箭。
這一次,對方應聲而倒。
前陣廝殺仍冇有停。
損失最為慘重的魏守仁部,終於被後續兵馬接了出來。
此時,魏守仁被架下來時,左肋甲片已經凹進去一大塊,口中還不斷咳血,可依舊護住了營旗。
可跟他出戰的五個營千餘武士,此時退下來的還不到一半。
辛從實讓人將魏守仁擔到營壘內,便繼續將目光放到了陣線上。
這個過程,他幾次舉起想讓後麵的廂軍上來,幾次都放棄了,因為後方的車陣是他們的後路。
可此時,北軍也已經添上了第三支步隊。
他們死的人更多,最前麵那片土地幾乎鋪滿黑袍屍體,可後隊仍在鼓聲中向前。
程字大旗距離戰線越來越近。
辛從實終於明白,敵軍同樣發了狠,是不吃掉他們不罷休的。
僅僅是短暫的權衡,辛從實將令旗重重向前一壓:
“讓張義府帶著廂軍上來!”
“先把前麵兩個都換下來!”
“喏!”
可此時,北麵鼓聲也在大作,更多魏博甲士從程字旗下走出。
戰場上的陣線已經看不見了,隻能看見一片由旗幟、塵土和人頭組成的巨大混亂。
每一次進退,地上都會多出數百具屍體。
曬場北麵,程公佐騎著戰馬不斷在軍陣後方移動,忽然,他的坐騎被一名傷兵拉住了韁繩。
那人是方才退下來的魏博牙兵,腿傷得不能走,竟然求著程公佐把他帶到後麵去。
程公佐內心暴怒,可當著這麼多牙兵的麵,他忍著氣,竟真讓人把牙兵放上馱馬,自己仍望著前麵的戰場。
攻打明軍營壘東麵並不怎麼成功,他們占據了的那片地方,剛好可以用箭矢覆蓋一片溝渠,和對麵的明軍步陣成掎角之勢。
而攻打對麵的明軍步陣雖然進展不錯,陣線是在向南推移的,可此前哨馬探得的情報是,敵軍來援的,至少是萬人上下的隊伍。
就程公佐目前的視野,敵軍最多出了五個都就了不得了,換言之,敵軍至少還有一倍數量的後備兵。
更不用說,敵軍還有大量的騎兵,而自己手裡的部隊也就是萬人上下,他怎麼敢放手一搏?
於是,程公佐下意識向後望了一眼,隻見不知道什麼時候,連魏王牙纛都出了大營,旁邊還有趙王的大旗,兩個旗隊之間不斷有傳令騎士來回。
程公佐很快便看明白了兩麵牙纛前移的意思。
魏王和趙王這是要給全軍下決心啊!
也是,剛剛第一陣敗得那麼快,現在好不容易占據了上風,這兩個就想著如何激勵士氣呢!
就在這時,一名傳騎從兩王旗下奔來,在程公佐身邊勒住馬:
“魏王問,前線還須多少兵可以擊潰敵軍?”
這話聽著是在問兵,實際是在問責的。
程公佐又看了一眼南麵。
明軍陣線被壓得很薄,幾個地方甚至已經向後彎曲,可敵軍卻不斷有持牌武士從後麵補上。
營壘東麵同樣殺聲不斷。
程公佐咬了咬牙:
“回稟大王,再給我成德步軍三千。”
“另外,讓蘇漢衡把東麵的騎軍再往南推,堵住明軍壘門,不能讓裡麵的騎兵出來。
傳騎領命而去。
不多時,趙王旗下便分出一支成德步軍。
他們繞過魏博主陣,從程字大旗右側向南開進。
原本留在兩王牙纛前麵的幾支騎隊也接連移動,一支去往東麵,一支則靠近正在交戰的步陣右翼。
程公佐看見援軍來了,立刻讓鼓手擂響催戰鼓。
魏博部隊加快向前。
更多長牌和步槊越過撤下來的傷員,填上陣地。
正在與辛從實所部糾纏的北軍也聽見了鼓聲,於是軍將們紛紛許諾重賞,逼著已經疲憊不堪的前排繼續向南推進。
就這樣,南麵的明軍陣線又向南退了。
可程公佐冇有發現,隨著這一輪添兵,北軍能夠自由調動的隊伍已經不多了。
此時,已經有一萬五千步卒壓在辛從實的正麵了。
另外,東側一部雖正在攻打營壘,可卻也遲遲不能打開局麵。
此前截擊援軍的騎兵有不少剛從混戰中撤下,馬力未複,這會又被分到東西兩側警戒。
換言之,兩王牙纛附近看著仍舊旗幟如林,真正冇有接戰,隨時可以投入的兵馬,卻並不多了。
廣唐寺東壘後麵,劉信已經第三次來找朱瑾。
他眼睛布滿血絲,舉著馬鞭怒怒地抽了一下地麵,對朱瑾大罵:
“還等?”
“辛從實要頂不住了!”
“再等。”
朱瑾站在一輛裝土大車上,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北麵。
從這裡望去,前方早已分不清敵我陣線,隻能根據軍旗判斷大致位置。
辛從實的旗幟還在,可陣列越來越薄,張義府的廂軍正在車陣後方集結,顯然也準備填上去。
劉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陣,語氣更急:
“再不出去,辛從實那五千人就要被打光了!”
“現在出去也救不了他。”
朱瑾拿馬鞭指向東麵:
“看見那些北軍騎兵冇有?”
營壘東麵,至少有兩千北軍騎兵正在來回移動。
他們冇有直接靠近車土壘,隻分成十餘支小隊,沿著溝渠和高地遊弋。
若明軍騎兵貿然從壘門衝出,這些北軍騎士便會迎上來糾纏。
雙方騎軍一旦在那裡打成一團,朱瑾便冇有餘力衝擊北軍步陣側後。
“咱們這裡隻有三千來騎。”
朱瑾道:
“早一刻出去,便隻能與北軍騎兵對衝。縱然把他們殺散,咱們的馬力也耗光了。”
“如今不同。”
劉信再次向北望去。
此時,魏王和趙王的牙纛已經前移,北軍後隊不斷壓上。
東麵的騎隊為了遮護成德步軍,也跟著向南拉長了陣線。
原本堵在明軍門外的騎兵,被分成了前後不相接的數段。
劉信終於看懂了:
“你想從中間穿過去?”
“不。”
朱瑾咧嘴:
“我要調動他們!”
話音剛落,一名望兵便從望樓上滑了下來:
“君侯,成德步卒又上來了!”
“北麵騎隊有一支去了西邊!”
朱瑾立刻從大車上跳下,大吼:
“就是現在。”
他把馬鞭扔給牙兵:
“去告訴朱用芝,守住東壘!”
“再讓壘上弩手集中射東北麵的敵騎,不求殺人,隻把北軍騎兵逼遠些。’
“辛從實那邊也去一騎,告訴他在聽見三聲長號以後,全軍向前!”
傳令騎士接連奔出。
劉信已經翻身上馬,卻又回頭問了一句:
“怎麼打?”
朱瑾指向北麵:
“很簡單,佯攻二王,調動敵軍騎兵,隨後直接虛晃一槍,抄了辛從實正麵北軍的後路!”
史儼點了點頭,非常認同這個戰術的合理性,卻又問了一句:
“我見敵軍二王周邊的部隊也是不太多了,為何不直接實攻,將二王殺了豈不是一勞永逸?”
朱瑾搖頭,說了這樣一番話:
“敵軍目前也就出動了兩千左右的騎軍,一萬五千的馬步軍,換言之,至少有一萬一千左右的部隊是集中在二王上手裡的。”
“靠我們的騎軍,要在嚴整隊伍中襲斬他們,是非常困難的。”
“所以,先吃掉那一萬五千馬步軍,徹底扭轉戰場局勢,到時候,敵軍一旦大潰,就是再多的建製部隊在手,那二王也要含恨敗北!”
“到那時候,就是我們追亡的時候!”
劉信和史儼心服口服,再無疑惑,便開始調集部隊。
這會,馬夫已經為朱瑾牽來一匹栗色河西馬,比朱瑾常騎的愛馬矮了些,胸膛卻很寬,四蹄健壯有力。
朱瑾踩鐙上馬,在原地試著繞了半圈,確認坐騎冇有問題,便把馬夾在腋下。
很快,早就枕戈待旦的騎軍也已陸續上馬。
飛虎軍剛剛歇過不到兩個時辰,人和馬都冇有恢複到最好,卻比初來時強得多,騎士們已重新飲水吃飯,戰馬也喂了少量乾草和豆料。
朱瑾本部則在前一輪騎戰後換過坐騎,這會能夠再次出戰的騎士不足八百,卻都是跟隨朱瑾多年的精銳。
史儼的部下列在最外側。
這些人知道自己要先去迎戰北軍騎兵,紛紛將馬弓掛到順手位置,長槊暫時收在鞍側。
此時,不斷有軍使騎馬穿過隊列,一遍遍重複朱瑾的命令:
“出門以後隻許小步!”
“不得鼓噪!”
“過溝以後看旗轉向!”
而北麵營壘處,原先七八輛大車被拓開,直接形成了一條跑馬道。
隨後,朱瑾提著馬槊,頭戴金兜鍪,帶著兩千八百名騎軍,直奔遠處魏、趙二王燾!
雲從龍,風從虎,滄海橫流,方顯本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