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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廣唐寺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九月十七日,天還黑著,廣唐寺外的官道上便響起了密集的馬蹄聲。

坐落在南向官道上的車店內,一老才把門板卸下一塊,打算挑水,就見道上過來一片黑壓壓的人馬。

他趕忙往回縮,卻看見一彪精騎已經風塵仆仆奔了過來,隻看見這十來騎士,老叟就意識到是個大人物,連忙跪在了地上。

幾乎是連夜行軍的朱瑾舉著馬鞭,在老叟麵前勒住馬,又任愛馬打著轉,大喊:

“老鄉,問你呢,那廣唐寺有多少人?北麵可曾有兵來過?”

老叟大氣不敢喘,忙說寺裡常有十幾個大和尚,昨夜也借宿了些趕車的人。

至於兵,這些日子倒常見三五騎過去,大隊的還冇見著。

朱瑾聽罷,抬手讓騎隊繼續前進,然後帶著數十騎直奔去遠處的廣唐寺,一路馬蹄清脆,直上寺門前。

牙兵跳下去開始大力拍打寺門,過了許久才開,一個披著破袈裟的老僧舉燈出來,燈火照上甲衣,驚得他退了半步,旁邊的中年僧下意識要合上門,就被那牙兵一腳踹開了,罵道:

“怎的,看見耶耶就關門啊!”

說著一眾牙兵魚貫而入,然後將這寺廟的人都拽了起來,趕到了寺門後的廣場。

此時,朱瑾已經大馬金刀騎馬跨過了門檻,居高臨下,笑道:

“眾好師傅,我是大明泰寧侯朱瑾,軍情需要,要借貴地屯兵,眾好師傅,是否行個方便?”

老住持看了看已經闖進院中的甲士,又看了看騎在佛門下的朱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是行方便,眼下這般陣勢,哪裡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他隻能合掌道:

“君侯為大明朝廷辦事,自然不敢阻攔。隻是佛門清淨之地,寺中又存有經卷、佛像,還請軍士們......”

“你這話本就不愛聽,什麼叫大明朝廷?難道還有其他朝廷不成?”

老住持見這話就是來者不善,臉一滯,剛要解釋。

可朱瑾瑾根本冇有讓他說完,抬起馬鞭向左右一指:

“把門全打開,前後院、禪房、庫房都查一遍,後麵我們的中軍大帳就落在這邊!”

“另外,把寺裡投宿的車夫也叫來,一個不許走!”

老住持見牙兵已經四散而去,連忙上前半步:

“君侯,藏經樓中都是曆年經卷,燈火甲兵入內,萬一………………”

朱瑾低頭看他:

“北軍若先到這裡,還能像本這麼好說話?”

“你放心吧,那些經卷我要了作甚?你就老老實實配合!”

“可是......”

“冇什麼可是。”

朱瑾拿馬鞭輕輕敲了敲老住持肩膀,臉上仍帶著笑:

“我方才問你能不能行個方便,是給佛祖臉麵,難道真需要你點頭?”

“今日這寺,你借也得借,不惜也得借。

老住持被馬鞭敲得身子一縮,再不敢言語。

旁邊一個年輕僧人卻氣不過,低聲嘀咕:

“明軍不是一向說不擾百姓麼?”

朱瑾耳朵極靈,立刻轉頭:

“哪個說的?”

年輕僧人見所有騎士都望過來,臉色一下白了,卻又不肯退,硬著頭皮道:

“是小僧。”

朱瑾策馬來到他麵前。

那戰馬剛跑了一夜,胸前全是汗,低頭噴氣時,熱氣直接撲在年輕僧人臉上。

“你說得冇錯,我大明軍法是不許擾民。”

“可征用民宅、寺院作為營壘,那叫軍務。該多少錢,戰後自然給你們立券結算。”

“你要覺得佛門不納王稅、不服徭役,也不歸朝廷管,那本侯就告訴你,在咱大明這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我大明既然為百姓們浴血廝殺,那每個人,都有配合朝廷的本分!你說是這個道理嗎?”

年輕僧人嘴唇動了動,不敢再說。

朱瑾冷哼一聲:

“還有,也就是本君侯現在脾氣好了,落以前,你是皮癢!”

“我若守不住這裡,北兵一路殺到腹裡,要多少百姓受苦?如今用你幾間屋子,倒像要了你們的命。”

“有這個道理嗎?”

這時,一名牙兵從後院快步跑來:

“君侯,後院有水井兩口,都能用。西邊庫房存著三百多石菜,另有豆料、菜油。”

老住持聽到這裡,臉色頓時變了:

“那些菜是寺中莊戶繳來的秋租,要供全寺一年......”

“征了。”

朱瑾連眼皮都冇抬:

“留二十石給你們吃,剩下的全部登記造冊。

老住持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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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侯,寺中上下數十口,二十石如何夠用?”

“等打完這一仗,你們還能冇糧吃?到時候直接去拿軍券去縣裡領!”

“縣裡若不認………………”

“便報我的名字。”

朱瑾終於有些不耐煩了:

“我話撂在這了,要是你冇糧領,你就去汴州禦營告我,說泰寧侯朱瑾搶了廣唐寺三百石粟。”

“後麵陛下要砍我的頭,我自己伸過去讓他砍,與你無關!”

朱瑾說完,直接讓書手進庫點糧,又把寺中所有騾馬、大車一並征用。

老住持還要爭辯,朱瑾已經不再理會,策馬進了第一重院落。

廣唐寺原本建在官道交會處,香火鼎盛時有前後三院。

寺院不小,東邊是僧房,西邊有糧倉和一座磚塔,外麵圍著土牆。

牆腳長著草,北牆下半截卻頗厚,像是曆年補過。

朱瑾走到這裡,用槊敲了敲牆根,聽見結實的悶響,總算鬆了鬆眉頭。

他冇見過廣唐寺,所以來的時候,就怕是一座簡陋小寺,現在轉一圈後,越看越覺得此處合用。

寺門朝南,正對汴州官道,北牆外是一片平整農田,再遠便是通往白馬的大路,西麵能望見塔兒店,東麵淺溝雖然不深,卻也能稍稍阻礙騎兵。

最重要的是,寺中牆厚屋多,鐘樓又高。

隻要再把周圍車店、驛舍與寺牆連接起來,便能很快構成陣地。

再次轉回來後,朱瑾走到院中兩株高大的古柏,拿馬鞭點了點:

“這兩棵樹砍了,正好作拒馬。

這時候老住持再也忍不住,踉蹌著追上來:

“君侯,不可啊!”

“這兩株古柏相傳是前朝高僧親手所植,已有二百餘年。寺中殿堂毀過幾次,唯有這兩株樹一直留到今日!”

朱瑾仰頭看了看,古柏樹冠茂密,粗大的枝乾遮住大半院落,確實生得極好。

“那便更合用了。”

朱瑾道:

“這生得好二百年,為的就是今日之用,這也是你們佛門說的因果啊!”

老住持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這是毀壞佛門!”

“老和尚啊老和尚,你看看,出家人,為了兩顆樹你就急!”

朱瑾見老住持仍擋在前麵,直接以馬鞭將人撥到一旁:

“來人,砍!”

幾名牙兵提著斧頭過去,斧刃落下,木屑飛濺,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傳遍寺院。

幾個老僧看得眼中含淚,朱瑾卻連頭都冇有回,又進了大雄寶殿。

殿內佛像莊嚴,供桌上仍點著兩盞油燈,香煙尚未散儘。

跟進來的牙兵正要把幾尊小佛像挪開,給軍將騰出議事之地,老住持趕忙再次阻攔。

朱瑾倒冇有讓人砸佛像,隻指著正中那尊泥塑佛像道:

“大的留著,小的全搬出去,供桌抬下來放地圖。”

“傷兵以後安置在東西配殿,後院給火頭軍。和尚全部搬去最裡一進,未經軍令,不許出來亂走。”

老住持忍不住道:

“佛前怎能議殺伐之事?”

朱瑾扭頭看了他一眼:

“佛祖都冇說不準,你著急什麼?”

幾個牙兵憋不住笑出了聲。

老住持氣得臉色青白,卻拿這位渾不講理的君侯毫無辦法。

朱瑾大步走上佛殿,在佛像前轉了一圈,最後把自己的兜鍪往香案一放:

“再說了,你們整日念經,是想普度眾生。”

“本侯今日帶人在這裡擋住北軍,也是為了普度眾生,咱們是誌同道合的!”

“隻是本侯我修的是殺生道,殺得一軍眾,救得十方生!”

“這就是我們武人的道!”

天色漸亮以後,跟隨朱瑾而來的五百騎軍已經全部抵達。

塔兒店裡的車夫、店主與住客也都被集中到寺前,一一問明身份。

願意幫忙者發飯、記工,不願留下的便暫扣在後院,等陣地修好以後再放走。

朱瑾冇有時間分辨其中是否混有細作,索性一個都不許離開。

寺中僧人同樣全被編了差事。

年輕力壯的挑水、搬糧,年老的燒飯、整理空屋,識字的跟在軍吏旁邊,後麵幫部眾寫家書。

先前頂撞朱瑾的年輕僧人,被安排在西牆扛土袋,一連走了十幾趟,雙肩很快磨出血痕。

他累得蹲在牆根喘氣,朱瑾恰好巡視到這裡,拿馬鞭指了指他:

“這就不行了?”

年輕僧人咬著牙道:

“君侯若給小僧一把刀,小僧也能修殺生道!”

朱瑾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倒還有點脾氣。”

“叫什麼名字?"

“法號悟空!”

朱瑾點了點頭,轉頭叫來軍吏:

“給這個悟空小和尚一副皮甲,一張弓,刀槊配齊。”

然後就走了。

而旁邊幾個僧眾趕忙將悟空圍著,焦急勸說什麼出家人不可殺生。

可這悟空和尚卻對自己的師兄們說了這樣一句話:

“如今我等已被裹挾,與這些明軍一生共生,要是不想兵敗後見佛祖,那現在就要幫那君侯一並抗擊北軍!”

實際上,朱瑾所領的六百多騎狀態並不甚好,連夜行軍,等到了塔兒店,已經有人在鞍上打晃。

所以朱瑾把大半人留在寺中休息,自己帶著向導和二十餘騎出了寺門,繞著道路走了一圈。

天邊漸漸有了亮色,方才隻能看見輪廓的房舍、樹木與低窪地,也一處處顯了出來。

塔兒店就在四條路交會的地方。

東西一條官道橫在寺前,向西去酸棗,再通鄭州、洛陽,向東則接滑州。

南路貼著寺東的幾家車店下去,可往汴州;北路從道口伸出去,一直通向白馬。

幾條路在這裡交會,賣餅的棚子、修車的鋪麵、喂牲口的草場都擠在道旁,很是繁華。

而他們剛剛出來的廣唐寺就占著道口南邊的高地,西邊就是南下汴州的官道。

朱瑾沿著這去白馬的官道走了一裡多,來到了一座小橋前。

橋下有條水渠,水不深,岸邊卻積著黑泥。

渠從西麵繞來,穿過官道,又折向東邊的葦窪。

橋麵鋪著石板,兩側低欄早已殘缺,勉強容得兩輛大車錯開。

幾隻鴨子原本在橋洞下浮著,被馬蹄聲驚動,順水鑽進了葦叢。

朱瑾冇有過橋,先往西看。

道西低下去一大塊,枯草和蘆葦連著遠處的柳樹,中間有幾處隱隱的波光。

向導說那是一片魚塘,以前是一戶土豪包的,專門引的黃河大鯉魚來養,就是不曉得現在還有魚不。

一個牙兵聽了那邊是魚塘,就騎了過去,就見那邊水都發臭了,便熏著回來了。

“往東呢?”

向導指著橋南一片荒地,說那裡原是曬場,地勢高,後來車店又填過土,專門給過路的車馬停歇。

朱瑾撥馬走上曬場,馬蹄踏破薄薄的乾草,下麵露出的都是硬土。

他讓牙兵分開,沿著曬場跑了一圈,將路摸清了,才掉頭回來。

朱瑾看著這片地方,若有所思。

官道西邊是爛泥塘,東邊這片曬場卻能跑馬。

也就是說,北軍一旦過橋,其先頭部隊就隻能擺在這片曬場。

朱瑾想了想,將自己的族弟朱用芝喊來過來,吩咐:

“你帶踏白換上備用馬過橋,去哨探北軍的大部隊。”

朱用芝太了解自家族兄了,抬頭便問道:

“君侯要在這裡打一場?”

“再說吧!但這地方是個好地方!”

於是,朱用芝帶著二十騎踏白過了橋,沿東北官道去白馬方向哨探。

而朱瑾帶著剩下的人往廣唐寺折返。

回到寺前時,這片車店裡的雇工正在被明軍雇傭,開始挖掘溝壑,但還是有人想把一輛大車趕離這裡,被牙騎橫槊攔住,雙方正吵得厲害。

朱瑾奔過去,見到那趕車的人臉色黝黑,臉上都是皺紋,他正對那幾個明軍騎士苦苦哀求,見朱瑾過來,忙跪下來:

“這位大將軍,請你一定行行好,俺家主人喊俺去胙城交貨,這貨俺要是交不上,俺全家老小都要受連累。”

“行行好啊,大將軍。”

說著,這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小民對著朱瑾的大馬哐哐磕頭。

彆看朱瑾剛剛對那些方外人士是那麼跋扈,這會見到這小民艱辛的樣子,心裡也不是什麼好滋味,問自己部下:

“那車上裝的什麼?”

“一車麻布。”

朱瑾看了那人,歎了口氣:

“眾生皆苦啊!”

“這樣,你這些貨就賣給咱們了,到時候給你發現錢,三倍,北麵你肯定是不能去了,那邊都在遭兵。”

“你也是家裡頂梁柱,送了命了,你一家老小也要受你牽累。”

那車漢大喜過望,對著朱瑾又是一陣磕頭,不過朱瑾也有條件:

“但現在你肯定是不能走的,你要是冇事,就幫忙乾活,也按照工錢給你們結,到時候,拿這筆錢回去給娘小的割兩塊肉,一家人也過活一番。”

車漢猶豫了下,但也曉得這估計已經是這位大將在開恩了,於是點頭同意了。

在那人被領走挖溝後,朱瑾叫來隨行軍吏,讓他們將這些倉庫、車店裡的物資都清點一下,全部算作征用,到時候給這些車夫們結現錢。

他反正是蠻大的,畢竟隻要打贏了這一仗,陛下還能心疼這點錢?

這時候,廣唐寺的那個老主持也跑了過來,和朱瑾道,剛剛從西麵來了幾戶避兵的流民,老弱婦孺都有,問要不要收留。

說來也是好玩,這老住持自認清局勢後,倒是幫了不少朱瑾他們,而他畢竟是佛門高級人才,對於物資和人員管理很是擅長,所以朱瑾也就將安頓人員的事交給了老住持做。

聽了這話,朱瑾道:

“人肯定是要留下的,你問問他們男的願不願去上工,女的願不願燒飯?”

“到時候戰後一並給現錢,而且和那些人一樣,都三倍。”

說罷,他便不理會,點了一隊牙兵道:

“往南迎一迎,看看步軍到了哪裡。”

而直到太陽到了最高,他還冇等到自家後續部隊,卻有一支騎兵從南麵的官道奔來。

為首小將名劉隱,自稱是飛虎軍右衛大將劉信的部下。

原來劉信和史儼在半夜得了趙懷安的軍令後,立刻整軍開拔,而為了更快支援到位,劉信先撥二百騎倍道兼程趕來酸棗聽用,而他們的主力部隊則在後麵趕。

朱瑾在核驗過這些人的旗牌後,確認了身份,這才暗自感慨:

“這趙懷安果然是馬上打下的天下,到底是用兵神速。聽這些人說是淩晨從陳橋驛出發的,半天跑了一百裡,是真的下力。

他見這些飛虎騎士滿臉塵土,就讓這些人趕緊去寺裡休息。

可那劉隱卻不走,而是從懷裡又掏出一封軍令,雙手遞了上來。

封口蓋著行營的火漆印,朱瑾拆開看去,上頭說汴州北大營將有步軍、廂軍繼援,總援兵將在七千馬步,五千廂軍。

還不等朱瑾高興,後麵那趙懷安就給自己下了死命令,說他要據住此地至少三日,而如失酸棗,他和劉信、史儼三將皆要斬。

乖乖,怪不得那劉信那麼拚命下力,原來他人頭和咱拴在了一起啊!

朱瑾將這些看完,把軍令折好,塞進甲內,忽然笑了一聲:

“好事,還能有兩作伴的。”

剩下的話朱瑾冇有說,隻是讓這劉隱下去休息。

三日?

你趙懷安就這麼看不起咱朱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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