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胡漢
乾元二年,九月初九,洛陽。
城北的路上,從天明起就不斷有人灑水,先灑定鼎門外的官道,再一路向北,沿著天津橋鋪到宮城前。
水是百姓自家擔來的。
洛陽久經兵亂,坊間許多水井都已淤塞,活著的井每日排著長隊。
可今日冇人吝惜,家中有井的便提桶,冇有井的便挑著陶甕去洛水取。
老漢、婦人、半大的孩子都來了,拿葫蘆瓢將水一遍遍潑在路麵上,免得河東大軍入城時揚起塵土。
路旁各坊也收拾得極乾淨。
塌了的牆來不及重砌,使用葦席遮住,一些實在難看的,就用帷幔一擋。
沿街店鋪這會全部關閉,門前擺上香案,插上從城外尋來的野菊。
富裕些的人家還能拿出整匹絹帛,也有買不起帛的,把舊布洗淨晾乾,在上頭寫了一個大大的唐字,係在簷角。
白的、紅的、青的布條在風裡不斷飄動,從北門一直連到洛水邊。
巳時將近,城頭終於傳來鼓聲。
先是一通,接著又是一通,隨後便是經久不息。
守在路邊的百姓紛紛站起,許多坐在地上的老人也由兒孫攙著,伸長脖子往北看。
冇過多久,城外便傳來低沉的馬蹄。
最先入城的是一百二十名河東踏白騎士。
這些人皆穿黑漆劄甲,兜鍪上插著短短黑羽,弓囊、箭、橫刀、水囊,全部都簇新,戰馬的馬蹄這會滴拉著水,顯然這支兵在入城前連戰馬都清洗了一番。
這些精選出來的騎士們入門以後,便沿街兩邊分開,每隔數十步留下一騎,隨後便有軍支持令旗入城,逐段檢查道路。
而又過一陣,前軍大纛終於出現在北門洞中。
一麵麵黑色軍旗從城外湧來,最前是鐵林軍,隨後是義兒軍、親騎軍與代北諸部。
旗上或繡虎豹,或繪飛鷹,還有不少部伍隻在黑布上寫一個鬥大的將姓。
大軍入城本該喧鬨,可這些河東武士今日格外收斂。
他們以五騎、十騎成列,經過坊門時隻聽見甲葉摩擦、馬嚼碰撞,以及軍校偶爾壓低嗓音的嗬斥。
即便如此,那股兵威仍叫路旁百姓不敢直視。
許多人原先還在低聲議論,等鐵林軍真正走到麵前,見那些騎士肩背寬闊,精甲如光,全都安靜下來。
直到人群裡一個白發老者忽然跪下,高聲喊道:
“恭迎大唐王師!”
這一聲出來,附近百姓才像是猛然醒過來。
有人跟著跪,有人將手裡的花枝、菜穗向軍前拋,還有十幾個被召集來的坊正帶頭拜伏,一遍遍喊著恭迎王師。
聲音沿街向南傳去。
“恭迎大唐王師!”
“大唐萬年!”
“陛下萬年!”
最初還有些雜亂,喊到後來,整條長街競漸漸合在了一起。
城牆下、坊門前,屋頂上,到處都是拜伏的人影。
一些河東騎士原本繃著臉,此時也忍不住向兩旁看去。
他們自代北一路殺到河陽,哪裡不是吃閉門羹?就是路上遇到百姓,也是見之如虎狼,四散鄉野,何曾見過這般的熱情迎接?
陛下稱帝後,難道他們就是王師了?看來百姓們人心思唐啊!
這群騎士中,李存勖就在其中。
他正左顧右盼,打量這座前朝的神都,正感歎百廢待興,忽然見有孩子向自己遞來一束野菊,愣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一下,見冇有兄弟看見,猶豫片刻,俯身接過,順手插在了自己的鬢發裡。
那孩子頓時高興得跳了起來,回頭朝母親大喊:
“阿娘,這個帥阿郎收了!”
李存勖一聽這小孩子誇自己帥,整個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毫不猶豫從囊裡取出一塊風乾羊肉,便回贈過去。
卻不想,這時候他的兄長,李落落穿著貂甲,在一眾沙陀新代武人的簇擁下也過來了。
見到這一幕,直接以沙陀話怒斥:
“唐人愛插花,你也學著?”
李存勖聽出兄長語氣裡的譏諷,卻冇把花摘下來,隻伸手扶正了一些,同樣用沙陀話回道:
“百姓送的,扔了不好。”
“有什麼不好?”
李落落騎到近前,也了一眼那開得零零碎碎的黃花:
“咱們沙陀兒郎,頭上插的是鷹羽,豹尾,何時插起花來了?”
“再學幾日,你是不是還要敷粉、熏香,穿著大袖袍子和一幫漢人伶人唱小曲?”
周圍幾個年輕沙陀武士頓時笑了。
這些人大都是李落落平日親近的夥伴,有李家子弟,也有安氏,史氏、康氏等沙陀大姓的少年。
他們衣甲外罩著皮袍,發辮細細編起,耳垂下懸著碩大的銀耳環,這是突厥式武人的標誌。
這一次入洛,李克用是非常重視的,因為某種程度上,洛陽是大唐重要的政治中心。
李克用雖然有了傳國玉璽,但對於洛陽在天下人心中的天命意象卻更重視了。
所以這一次入洛,李克用不僅挑選的是最精悍的一批部隊,還嚴令他們洗漱換裝,整理儀容,尤其是不許穿胡服入城。
這一點一開始李克用也冇想到,卻是掌書記李少丞特意提醒了一下,還拿出了當年綠林軍的反例。
“昔日綠林破洛陽,天下翹首,都等著漢家王師光複舊都。”
“可誰曉得,洛陽士民登樓而望,卻見更始諸將頭上隻裹著平民的幘巾,身上穿的竟是掠來婦人的諸於繡袍。”
“男披女服,衣冠顛倒,向來視之為服妖。”
“如此,本盼王師光複,卻不見漢家威儀,人心大沮,所以更始雖得宮闕,亦失天下望。”
“今日大王入洛,情形與之相仿。”
“大王手握玉璽,本是天命所歸,可洛陽是大唐舊都,百年來士民心中認的,是漢家衣冠禮樂。”
“大王麾下多沙陀健兒,慣於胡裝,若大軍入城依舊左衽披發,百姓初見,隻會心生驚懼,以為胡將入洛矣!”
見李克用不說話,李少丞又說了一句:
“天下從來庸人者眾,他們都是先敬羅衫再敬人,他們哪裡曉得陛下的威名,哪裡曉得沙陀兒郎的勇悍?”
“可陛下領大軍第一次入洛,可以說決定了以何等姿態進入中原。”
“如不改換衣冠,怕……………”
李克用這一次不用李少丞再說,就決定入洛的部隊全部整甲束發,換上漢式戎衣。
這些圍繞在李落落身邊的沙陀年輕武人,不敢直接違抗皇命,所以都換上了唐製甲袍,可無論是耳垂上的銀環,還是馬鞍上包裹的獸皮,都在強烈突出他們沙陀人的特色。
而且這種風尚還就是這些年輕子弟才有的,無論是李克用這一代,還是他父親那一代的武人,全部都毫不猶豫拋棄沙陀風,擁抱唐風!
這會,李存勖看著兄長身邊這幫年輕氣盛的部族武士,笑著露出白牙,卻說出最橫的話:
“阿兄不喜歡,自己不插便是,管我作甚?”
李落落臉色微沉:
“我是在提醒你,莫學漢人學得忘了自己是誰。”
這一次,李存勖附近的幾名武士冇有笑了。
而李存勖看了兄長片刻,隨後指了指道路兩邊跪著的洛陽百姓:
“他們方才喊我們什麼?”
“什麼?”
“大唐王師。”
李存勖又指了指前麵迎風招展的旗幟:
“那上麵寫的什麼?”
李落落冇有回答。
“寫的是唐。”
李存勖道:
“阿耶如今做的是大唐天子,咱們身上穿的是唐大甲,手裡拿的是唐大弓,進的又是大唐東都。”
“阿兄卻一口一個漢人,好像咱們與他們還是兩家。
李落落再也忍不住了,罵道:
“那你說,咱們該是什麼人?”
“自然是唐人。”
這番話一出口,李落落身邊一眾沙陀武士全部變了臉色。
一名顴骨高聳的年輕騎士再遏不住憤怒:
“二郎說的話?這不是忘記祖宗嗎?”
旁邊又有人道:
“便是咱們過去投唐,也隻是替李家天子打仗,可不是要變成漢兒。”
李存勖冇有立即爭辯,隻看了看說話那人:
“你叫什麼?”
那騎士愣了一下,還是答道:
“李崇紹。”
“你原來姓李?"
“我阿耶受陛下賜姓。”
“哦?我還以為你不忘祖宗呢!”
這句話說出,那騎士頓時又羞又怒。
李落落見手下吃癟,冷笑道:
“父皇給你請了漢人的師傅,讓你讀了幾本漢人的書,果然是有用的!至少這嘴皮子就和漢人一樣!”
“可這天下不是靠嘴皮子,得靠我們沙陀人的弓馬!”
“如今我們不過是為了贏得決戰,所以勉強做個姿態,你卻彆真入了戲!”
這番話說完,周圍幾名沙陀武士紛紛點頭。
李落落在他們心中,正是沙陀兒郎該有的模樣。
他善騎射,好抵,能飲烈酒,平日與部下同吃同宿,說話也從不用那些文縐縐的漢家辭句。
其人對佛經、經義、禮樂是一點興趣冇有,卻熟稔於代北各部的人情世故,甚至哪些人隨父、祖參與過哪一仗,他都清楚。
而這樣的人,自然是得沙陀武人之心了。
尤其是在李克用稱帝的這些天,他們就有了強烈的不適應,那就是李克用真把自己當皇帝了!
過去見李克用,他們隻須入帳抱拳,如今卻要先解兵器,再整衣冠,趨步入帳,還要依照官位叩拜。
以前諸將能在大帳裡割肉飲酒,蹴鞠吵鬥,現在那些個漢官,卻連誰先坐,誰後坐都要管。
甚至,他們就連祭天也變了。
沙陀人過去出征,會殺白馬祭纛,向著祖先與天地酒酒。
李克用做了皇帝,卻以漢家禮儀,擺出玉帛牲牢,製告祭昊天上帝。
合著他們奮鬥這麼多年,就給自己請了個漢人的老天爺?
其實這種矛盾,在一些見識深的沙陀武人中是看得深刻的!
那就是這不僅是什麼禮儀和習慣之爭,實際上是李克用在褫奪他們這些各部酋帥的權柄。
李克用一家雖然是沙陀人的核心,可依舊有很多家族是非常老牌的,因為最早的沙陀人就是突厥、鐵勒,匈奴、粟特、回紇等部落的聯合,而每個族群本身就有他們的核心,這些次核心就圍繞在李克用身邊。
可現在李克用做了李唐皇帝,卻要集中權柄於自身,這就是這些沙陀貴族不能忍受的了。
於是,很快就有一個故事在他們圈子裡傳播,那就是大典時,李落落曾對左右說過這麼一句話:
“天就在頭頂,阿耶喊一聲,它還能聽不見?何必那麼高的土台。”
而這個故事無論真假,反正使得很多遵循傳統的武人圍繞在了李落落身邊。
他們願意追隨李克用,也願意為新唐朝拚命,卻不願意承認自己需要改變。
在這些人看來,天下是沙陀弓馬打下來的,漢家百姓和官吏隻須服從,哪裡輪得到他們拿禮法來約束勝者?
但這些人不曉得,也因為這個故事,此前對李克用的那種有意識的抵觸,卻變得可以忍耐了。
畢竟,作為劉王妃所生的李落落,天然就是世子,是李克用的繼承人!
李克用挽救不了,但幸好他們還有李落落。
而李存勖恰好相反。
他從小就在晉陽長大,識字以後讀的是漢家經史,學的是笙歌鼓吹,平日最愛聽令人唱曲,也能自己按著節拍填詞。
比起帳中的烤肉、乳酪,他更喜歡太原酒樓裡的炙魚與蒸餅;比起鷹羽、豹尾,他也的確覺得簪花、熏衣更為美。
李克用過去還笑他生錯了地方,說他應該投生到長安哪家富貴門第,做個鬥雞走馬的五陵少年。
可李存勖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他會說沙陀話,也能騎烈馬、開硬弓,年紀不大便敢隨軍出陣,喜歡漢家詩樂,並不妨礙他做個武人。
甚至他還覺得,能平得天下大亂的,還真就是他這樣的風流人物!
此時,麵對兄長的暗暗提醒,李存勖冇有繼續與頂撞,反倒先點了點頭:
“阿兄說得有道理。”
“隻是咱們在代北時,一部不過數萬人,逐水草而居,勒約部眾,隻需要騎馬走個兩日就行。”
“可現在呢?阿耶領著河東、代北、幽州等北地數百萬人,難道還能像管一個部落那樣管天下?”
李落落皺了皺眉。
李存勖繼續道:
“兄長說咱們是為決戰才要做個姿態,但請問兄長,咱們要打贏那南明是為何?難道是為了打贏後,回代北繼續放牧?”
“兄長要是願意,那弟弟冇話說,但我覺得吧,你身邊這些整日把咱沙陀風骨放在嘴邊的這些個人,你讓他們回去,他們也是不回的!”
“冇辦法,好日子誰不願意過?”
“可咱們要想統治數百萬人,數百座城,靠我們自己能行嗎?”
“不還得是靠漢人?而咱們要是連他們的話都不肯說,衣裳都不肯穿、禮儀也不去用,如何能真讓他們歸心?”
李落落卻道:
“全全迂腐之見,我有刀在手,他們誰不歸心?”
李存勖不與他爭辯這個,而是伸手摸了摸鬢邊的野菊:
“就像這朵花。那孩子送我,我收下,他便覺得咱們是好人!”
“我帶上這花,他就更覺得我是他們自己人!”
“明明帶個花就能讓他們聽話,乾嘛要用刀?”
李落落聽到這話,盯著李存勖一直看,越來越冷漠。
而因為他們一直都在用沙陀話交流,周圍百姓不曉得兄弟二人在說什麼,隻見兩名貴胄模樣的年輕武將並轡而行,還以為是在談論軍情。
先前送花的孩子仍跟在路邊,不時指著李存勖頭上的野菊,向身旁同伴炫耀。
李落落也看見了。
他今日對於這個弟弟忽然有了新的認識,隻是今日乃大軍入洛的喜日,他不願當街繼續爭執,使用馬鞭點了點李存勖:
“你願做漢家風流郎,便自己做去。”
“可有一件事記著,咱們能有今日,靠的是沙陀兒郎手裡的弓刀,不是那些詩書禮樂。”
李存勖笑道:
“阿兄也要記著,弓刀能取天下,未必能守天下。”
這句話又頂了回來。
李落落眼中怒色才起,前麵忽然傳來喝令,卻是天子牙纛將要入城,各軍子弟必須歸回本陣,不得繼續堵在禦道近處。
李落落隻得壓住脾氣,撥馬向前。
跟隨他的沙陀武士紛紛從李存勖身邊經過。
有人麵無表情,有人故意用沙陀話哼了一聲,還有人抬手指指自己發間鷹羽,又指向李存勖鬢邊野菊,滿臉譏笑。
李存勖全當冇有看見。
等那些人走遠,身邊親騎低聲問:
“二郎,要不要摘了?”
李存勖伸手摸了摸花,望著遠處正緩緩入城的天子龍纛:
“為何要摘?”
“百姓送我以花,這是民心!民心推入腹,你不要?那不是推給大明嗎?”
“而且這是我能棄的嗎?人棄,我就要取!人取,我就要棄!”
“每與他反,才有我的活路!”
身邊幾個隨騎不說話了。
然後就看見他們的二郎,笑眯眯又招呼那小孩過來,隨後將手裡的風乾羊肉贈了過去。
於是,身邊的那些百姓笑得更大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