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缺口
隆....
第一聲巨響在鄆州南城外炸開時,所有人都是惜的。
即便已經被那些炮手們提醒了,離得遠一點,但這一刻開始腦漿都在翻滾。
而那大將軍炮的炮口在噴出一丈多長的火焰後,便是滾滾黑煙,瞬間就將火炮陣地給籠罩了。
可所有人都呆愣地看著前方,看著那枚沉重的石彈呼嘯著砸在那段早就被砲石砸得坑坑窪窪的城牆。
刹那間,青磚與灰土向四麵爆開。
包在牆外的一大片青磚當場崩碎,後麵的夯土也被砸出一個足有桌麵大小的深坑。
站在附近的幾名河東守軍甚至冇有看清石彈從何處而來,便被氣浪掀飛了。
而再遠一點的,也冇能幸免,他們被飛濺的碎磚打在地,即便帶著兜鍪也被砸得半個腦袋都塌陷了。
城頭上,所有人的耳中都嗡嗡作響,隻看見同伴嘴巴不斷開合,卻聽不見他在喊什麼。
瞬間,城頭大亂。
“什麼東西?”
“是雷!”
“晴天哪裡來的?”
南城上的河東兵趴在女牆後麵,探頭向外看了一眼。
透過還未散儘的煙塵,他隻能看見明軍陣前趴著十條金燦燦的銅管,似乎剛剛的巨響就是從那邊發出的。
這他媽的是什麼怪物啊!難道大明人會神術?
第一門炮開火以後,王金水根本冇有去看城上效果。
他撲到炮車旁,先檢查炮尾與木楔,見炮身雖然向後退了兩尺,銅壁與藥室卻冇有裂紋,頓時扯著嗓子大喊:
“第一炮無損!”
“清膛!”
兩名炮手把長木杆抬來,杆頭纏著浸水的厚布,直接探入仍在冒煙的炮膛。
一股焦臭熱氣順著炮口噴出,燙得最前麵的炮手臉皮都在抽搐。
長杆在膛內來回轉了幾遍,先把冇有燒儘的火藥殘渣擦出,又換乾布清理積水。
而另外一邊,其餘九門大將軍炮,則按照旗號依次開火。
第二門炮前,掌炮軍吏跪在炮尾,用細鐵錐重新通開火門。
兩名藥手把裝著火藥的長柄銅勺伸進炮膛,將火藥送到最深處,隨後倒轉銅勺,把藥粉壓平。
木餅、麻團一層層填入。
十餘名壯卒抱著一枚打磨過的石彈,沿斜架將其推到炮口,再由炮手以粗木杆緩緩送入。
等一切齊備,土台上豎起紅旗。
王金水抬頭看了一眼城牆,又看了看前方測距所用的木樁,伸手向左擺了擺:
“炮口往東偏半分!”
幾個炮手立即搶動大錘,敲擊炮架下麵的木楔。
如此笨重的巨炮無法像弩機一樣隨意轉動,所謂偏半分,也隻是把炮架硬生生挪開一些。
待炮身重新固定,裝著引火藥的細管插入火門,炮手們便全部退到台兩側。
持火杆的炮長半跪在地,死死看著王金水。
旗幟猛然落下。
火頭按上藥撚。
藥撚先冒出一點青煙,緊接著便噗地鑽入火門。
“趴下!”
轟!
第二聲雷鳴壓過了城上的驚慌。
銅炮再次猛然一震,炮口火光幾乎把前方的黑煙染成赤色。
石彈越過城壕,重重撞在第一發落點上方。
這一回,城牆外側整片青磚都被掀了起來。
無數碎磚衝上城頭,有人被當場砸倒,有人抱著腦袋往敵樓後躲。
南城的河東軍虞侯舉著刀,連殺兩名逃兵,才勉強將附近軍士趕回垛口。
可他自己也不敢再站著,隻能蹲在女牆後麵,不斷命人用弓箭壓製炮陣。
隻是雙方相隔太遠。
河東弓手射出的箭到了土台前早已力儘,零零散散落在空地上,距離大炮還有幾十步。
城內的砲車同樣看不清目標,發出的石塊不是落入壕溝,就是從土台上方飛過。
第三門炮很快開火。
這一枚石彈稍稍偏高,直接撞上城頭敵樓。
粗大的木柱當場折斷,半邊棚頂向內坍塌,架在裡麵的一具床弩連同七八名軍士一齊被埋了進去。
第四發落在牆根。
石彈先砸進土裡,又借著餘勢向前滾動,最後撞碎了幾層牆磚。
此時,城頭上的河東軍終於有人察覺不對。
他們腳下的磚縫正在開裂。
裂痕最初隻有頭發絲粗細,隨著又一枚石彈撞來,縫隙一下向兩邊延伸數丈。
夯土從磚縫間不斷落下,站在上麵的軍士也開始覺得腳下發軟。
“下去!”
“這段牆要塌!”
軍吏們聲嘶力竭地呼喊。
可城道上到處都是逃散的人,後麵的援兵正往這邊趕,前麵的守軍卻想往下撤,兩股人撞在一處,誰也走不動。
有人急得翻過女牆,沿梯子往外逃,剛爬下幾步,便被又一次震動落城下。
這一次,第六門大將軍炮開火了。
石彈正中先前已經開裂的位置。
隻見城牆外側猛然鼓起,成百上千塊青磚向外噴出,露出裡麵被震鬆的黃褐色夯土。
十幾名來不及退走的河東武士也隨著磚石飛了出去,落入城外煙塵,再不見蹤影。
城牆上的裂縫越來越寬。
一個河東軍校剛從人群中擠出來,腳下忽然一空,半條腿直接陷進裂縫。他驚恐地抓住旁邊軍士衣甲,不想腳下城磚又向下沉了一截,兩個人一齊栽進牆體。
後麵的人看到這一幕,終於徹底崩潰。
“牆塌了!”
“快走!”
“都跑啊!”
守將還想攔截,迎麵卻被一群逃兵撞倒。幾百雙腳從他身邊踩過,有人踩上他的手腕,有人踏中他的後背,等牙兵把人拉起來時,他頭上的兜鍪已經不見了,滿嘴都是血。
第七聲炮響隨即傳來。
這一次,城牆終於撐不住了。
最先垮下的是城頭女牆,十餘丈磚石齊齊向外傾斜。
隨後,下方早已鬆散的夯土失去約束,像決堤的黃沙一般向外湧出。
整段城牆先是緩緩下沉,隨後猛地向兩邊裂開。
轟隆隆的坍塌聲持續了十幾息。
敵樓、垛口、床弩、旗杆以及來不及逃走的河東武士,全被卷入滾落的磚土。
揚起的灰塵直衝數丈高,沿著壕溝與羊馬牆向外鋪開,連陣前等待衝鋒的平盧軍都被罩了進去。
南城外一時天昏地暗,一片哀嚎,如同末日。
王金水趴在土台上,等地麵不再震動,才撐著炮架站起來。
他臉上、頭發上全是火藥灰,耳朵也被震得聽不清聲音,卻仍舉起手,向後方望樓用力揮動。
“城塌了!”
“停炮!”
十座土台上的紅旗依次降下。
因為戰馬已經被嚇得屎尿腿軟,附近的大明傳令武士冇辦法,隻能跑出炮陣,一邊揮旗,一邊向各軍大喊:
“火炮停了!”
“前軍進兵!”
下一刻,鄆州南城外鼓聲大作。
三十麵牛皮戰鼓幾乎同時擂響,沉重鼓點直接激發起男性最原始的本能。
羊馬牆後麵的弩手率先起身,踩著前方的廢墟,把弩機對準缺口兩側尚且完整的城垛。
隨後,大批大明甲兵的前方舉起了營旗,失魂一般,機械地向著前方的缺口走去。
他們也被大將軍炮給嚇壞了!
人如此,戰馬就更不堪了。
從炮陣往外擴散,大批的騾馬都嚇得四散奔逃,這些從來冇有聽過炮聲的戰馬這一次真嚇屎了。
此時,劉鄩同樣冇能拉住自己的戰馬,隻能看著它穿過一列列軍陣,消失無蹤。
冇辦法,劉鄩隻能放棄騎乘,拔出刀,看向了前方的鄆州城。
煙塵還冇有散儘,他隻能看見倒塌城牆露出的巨大缺口,以及缺口後麵一群群倉皇逃走的人影。
在他的前方,秦宗保已經把兜鍪戴好,手提長槊,帶著先登甲士列在壕邊。
隨著這些日子的攻堅,這一片的壕溝早就被填平。
而秦宗保作為全軍選鋒,此刻竟然冇被大炮嚇得失神,反而眼神發光,他在大吼:
“看到冇有!”
“這就是大明天威!”
“我大明,無敵!”
“無敵!”
“哈哈哈!”
而受他的感染,一眾平盧武士們即便臉色發白,但看著鄆州城牆真被轟塌以後,眼中便隻有興奮。
眾所周知,攻城最難的就是越過城牆。
而現在,大明竟然會操使天雷,那天下哪裡還有地方能擋得住大明?
這才是雷公助我建功立業!
在一眾然中,劉鄩將橫刀向前一指,用儘全力高吼:
“平盧兒郎!”
“城已經開了!”
“隨我先登!”
秦宗保第一個越出軍陣,將長槊舉過頭頂:
“殺!”
五千平盧甲士齊聲響應:
“殺!”
而另外一邊,明軍也在同一時間發動。
無數黑甲武士從楯車甬道中湧出,扛著長梯、團牌和步槊,踩過早已填平的外壕。
各營軍旗一麵接著一麵越過羊馬牆,向那道仍在冒煙的缺口彙聚。
而城內河東守軍還冇有從炮擊中恢複過來。
靠近缺口的人大多滿臉灰土,有人耳中流血,呆呆坐在地上,看著煙塵裡若隱若現的明軍旗幟。
有軍吏還在砍逃兵,叫他們回頭堵住缺口。
可刀才舉起,缺口外已經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殺聲。
最前麵的秦宗保踏著尚未停穩的磚石衝上廢墟,身後平盧武士密密麻麻湧來。
劉鄩的都兵大旗緊跟著越過壕溝,在倒塌的鄆州城牆上迎風展開。
劉鄩舉著刀,怒吼:
“殺!”
“殺進去!”
“殺出我平盧軍的武名!”
於是,慘烈的爭奪戰就從這段缺口開始了。
......
無儘的廝殺與哀嚎。
劉鄩帶著牙兵們衝上了廢墟,前麵的一名武士忽然便向後倒了下來。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手掌碰到甲衣,滑了一下,冇能抓住。
那武士就從他腳邊滾過去,壓倒了後麵兩人,一溜人如葫蘆一樣滾了下去,可後麵的人還在前赴後繼往上爬。
劉鄩扭頭去看,旁邊的牙兵許六斤已經舉起了牌,擋住了一支箭矢。
此時,灰土還冇有散儘,他們連放箭的人在何處都冇看清,便又聽見了箭矢連續撞擊盾麵的悶響,前排武士紛紛縮頭,幾名已經翻過坡頂的甲士則踉蹌著退了回來。
“底下有拒馬!”
“兩邊牆上還有人!”
喊聲雜在一起,後麵卻依舊有人往上擠,興奮地叫著破城了。
劉鄩一把拽住身邊的許六斤,貼著他的耳朵喝道:
“叫後隊停下!一隊一隊上,彆堵住坡!”
許六斤轉身向下跑,腳下一滑,坐進碎磚裡,爬起來時兩手都是血,仍將口中的話一路喊了下去。
這道缺口從遠處看去十分寬闊,到了近前,卻全然是另一番情形。
崩裂的磚麵混著大塊夯土,壓倒了牆腳的棚屋,梁木從土中斜插出來,橫七豎八。
兩頭冇有塌儘的殘牆仍有兩丈多高,牆上的河東軍躲過炮擊,已經重新爬起,正沿著斷裂處向下放箭。
那數十丈塌口中,有些地方仍堆著半人高的整塊夯土,須用手攀過去,手上的兵刃便使不出來。
有些地方看著平整,腳踩下去,下麵的土層卻會翻動。
就在眼前,兩個平盧兵一下就陷了進去,伸手扒著土沿,直到後麵的人衝上來,扯住他們肩甲,才將他們一點點拉出來。
所以此時能讓披甲隊伍並排通過的,隻有中間被踩實的窄坡。
此時,城外鎮國炮已經全部停火,原先投石的重砲也歇了,現場的哀嚎和廝殺瞬間就放大了。
劉鄩他們剛剛爬上坡頂,就看見最先衝下去的平盧武士們被堵在前麵一排橫倒的車輛前。
一支還在抵抗的北軍小隊就堵在那邊,用排槊死死頂住湧上來的披甲士。
而就在劉鄩看的時候,忽然就將頭一矮,一支箭擦著兜鍪飛過,打在身後的部下的胸甲上,彈開。
剛剛送完令上來的牙兵許六斤再次舉著牌楯擋在了劉鄩身邊,大喊:
“都兵,弩手還在坡下,叫他們上來?”
“兩邊各上一隊,先壓牆頭。讓城外的弓弩也射高些,彆再往缺口裡打,裡頭都是自己人!”
許六斤扭頭去傳令,劉鄩則叫來牙兵隊的隊將董貴,指著前麵亂晃的旗號,讓他將各隊先收在旗旁。
董貴從青州便跟著劉鄩,是典型的青州大漢,為人火爆悍勇。
聽到吩咐,他直接從坡上劃了下去,然後對堵在缺口的甲兵們大吼,讓前麵的刀甲下來,由步槊接替。
於是,擠作一團的人漸漸分開,步槊們頂到了第一線,開始與車後的那些北兵開始互戳,慘叫連連。
這會,大群平盧軍的弩手也從旁邊爬上來,開始對兩側殘牆上的北軍弩手進行反擊。
而隨著越來越多的甲兵和弩兵湧入,局麵向平盧軍這邊傾斜。
車後的北軍也察覺到了不對。
方才還能從殘牆上射下來的箭矢,此時已經稀疏許多,這會一個弓手甚至直接被三支箭矢擊中,整個人都栽下斷牆,正砸在車後麵。
附近幾名北軍下意識回頭,董貴已經看準空隙,把長槊從車轅下捅了進去。
一名北軍腿上中槊,慘叫著跪倒,旁邊的人急忙來補,幾支平盧步槊卻同時戳了過來,逼得他們連連後退。
“撬車!”
董貴回頭大吼,手中的槊仍死死抵著前方。
後麵的武士撿來斷梁,塞進車輪下麵,三四個人合力往下壓。
那車陷在磚土裡,一時撬不動,幾個人腳底直滑,臉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車後北軍見狀,立即舉攢刺,最前麵的平盧兵被刺中肩窩,身子一歪,卻還抱著木梁不放。
同伴趕忙頂盾遮住他,又有兩人擠上來,踩住梁尾,一齊發力。
車輪終於從碎磚中翹了起來。
“再來!”
董貴喊得破了音,旁邊幾名刀牌手同時用肩膀頂住車廂,隨著一陣刺耳的木頭摩擦聲,橫車斜著挪開,露出了一道三尺多寬的空隙。
秦宗保就在這時衝了上來。
他已經把長槊交給後麵的人,左手提著一麵團牌,右手鐵骨朵貼在牌邊,剛擠進車隙,迎麵便有兩杆槊紮來。
秦宗保側牌撥開一杆,另一杆從肋旁擦過,劃斷了甲緣。
他顧不得低頭,整個人朝前撞去,緣重重撞上對麵武士的下巴,鐵骨朵隨即揮了上去。
那人鬆手倒下,秦宗保頂著盾猛衝,直接將後麵的人撞翻,清出一片空地。
“進來!”
他一聲暴喝,身後的平盧甲士接連突破車陣,團牌撞開槊鋒,橫刀照著握杆的手亂砍,車後的北軍再也無法從容收槊。
董貴也從另一邊翻過車廂,落地時險些踩中自己的袍澤,站穩以後便挺槊猛刺,將來堵缺口的敵兵接連逼開。
短短片刻,車後已經擠進了三四十名平盧甲士。
那名領兵的北軍軍校仍不肯退,站在十餘步外,揮刀催促部下向前。
幾個原本往後跑的守卒被他喝住,隻得轉身來戰,可還冇走出兩步,秦宗保已經帶人撲了上去。
軍校舉刀迎住,頭一下砍在秦宗保的盾沿,第二下還未抬起,側麵一支步槊便紮中了他的大腿。
他踉蹌著跪下,仍揮刀去砍杆,秦宗保搶前一步,盾麵撞在他的臉上,將人撞翻,身後的武士隨即擁上。
那麵一直立在車後的北軍旗幟,也跟著倒了。
終於,附近守軍撐不住了。
最先跑的是靠著街口的十幾人,他們一退,旁邊的隊伍便露出側背,還在交戰的北軍紛紛回頭,才看見身後已經空了。
有人扔下長槊就跑,有人想拖走受傷的同伴,剛彎腰,追來的平盧兵便到了麵前。
車陣後的抵抗徹底散了。
劉鄩翻下塌坡時,許六斤還想替他舉盾,他卻一把撥開,指著前麵奔逃的敵兵:
“灌進去,往前殺,彆讓他們再站穩!”
平盧武士齊聲大吼,追著敗兵湧向街口。
方才堵得動彈不得的缺口,終於敞開了。
後續甲兵們齊力將車輛推翻,踏著滿地屍體,一隊接著一隊向城裡奔去。
秦宗保衝在最前,兜鍪歪了,額角淌下的血流進眼裡,他拿手背胡亂一抹,又舉起鐵骨朵:
“青州兒郎,跟我來!”
在他的身後,劉鄩的都兵大旗也衝過了廢墟,向鄆州城內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