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不戰而投
乾元二年,九月初五,河陽。
胡真聽見“大唐皇帝萬歲”時,距離河邊的告天壇還有兩裡。
聲音先從北麵傳來,隔著大片剛剛收割過的粟田,起初像悶雷貼著地麵滾動,隨後又是一聲,比先前更齊,也更響。
胡真座下那匹青馬已經跑了一夜,被遠處突如其來的聲浪一驚,前蹄踏空,險些把他從馬背上掀下去。
身旁牙兵慌忙伸手扶住他的傷臂。
胡真疼得臉色煞白,等戰馬重新站穩,才咬牙罵道:
“恁要弄死老子!”
他的箭傷是前日下午中的,雖然箭鏃已經取出,傷口卻一直冇有合攏。
洛陽本地的醫官用煮過的麻布裹了三層,外麵又敷上金瘡藥,可胡真在做出決定後,趕了半夜路,從洛陽直奔河陽。
一路上,傷口滲血,到了後麵,都直接沿著胳膊流進護腕,連手指也腫得握不住韁繩。
可胡真不能停下。
除了他之外,隨他出行的還有一百七十餘騎,自昨夜從洛陽北門出來時,一路馳奔,終於在早上到了河陽南城。
此時,前頭,胡真最前派出去的一隊騎士已經迎了回來。
為首牙將騎到近前,低聲道:
“河陽城果然是丟了,南城上的河東人收了咱們的降書,隻說今日正在行登極大禮,他們已經去通知李克用了,讓節帥先到東營候命。”
“見到南城上的主將了嗎?”
“未見,隻是收了軍書,不過末將卻看到有兵馬正在從北城過河,目標應該就是咱們洛陽!”
胡真聽見這句,才稍稍鬆開咬緊牙關。
這幾日他的壓力太大了,因為明軍偏師左大都督高仁厚的兵鋒已經到了洛陽南麵。
他昨夜出城,甚至前一段路都不敢打火把,就是擔心會遇到明軍的哨騎。
“繼續走。’
牙兵勸道:
“節帥傷口又開了,不如在這裡換一次藥。”
“死不了,多少兄弟們指望我們給他掙命呢!”
說完,胡真用左手攥住韁繩,讓青馬繼續向北。
此時,大道上的河東遊騎越來越多。
這些人披黑甲、背短弓,三五成隊散在田野間,見到胡真一行,便遠遠跟隨。
等到了南城後,有一支騎兵已經等在了道口,並嗬斥所有洛陽騎士下馬,解下弓刀。
接著,一名河東虞候走了過來,檢查了胡真的身份,又看了一下他攜帶的降表,疑惑道:
“這些冊子上說,洛陽有戰兵七千五百。你身後怎麼隻有這些人?”
胡真看著他:
“剩下的在守城。”
“守城?”
“是的,大明的兵鋒已經逼近洛陽南郊,我這次來,就是想向貴軍大王要援兵的。”
那河東虞候聽完後,不高興,直接掉臉怒斥:
“什麼大王,稱陛下!”
胡真不敢辯。
而那邊河東虞候在聽完這情報後,隻是冷笑了一下,便將胡真的印綬重新放回匣中,卻不肯把武器還給他們,隻讓胡真帶二十名牙兵去北城,其他人全留此地候著。
胡真冇有爭。
人在屋簷下,自然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何況到這裡的一路,他至少看見了十餘座河東軍營,營牆之外戰馬成群,河東三城之間的浮橋上糧車往來不絕。
李克用今日雖然忙著登基,北岸仍有軍隊渡河,裝滿粟米和馬豆的大車一輛接著一輛,車輪把橋板碾得隆隆作響。
如此兵強馬壯,哪裡是他能置喙的?
很快,胡真便被引著帶到了北岸,此時那邊的登基儀式還冇結束,而胡真確已經看到了熟人,便是此前河陽節度使張全義,這會也穿著紫袍站在壇下。
胡真遠遠認出他,心裡最後那點猶疑也散了。
張全義在河陽經營多年,資曆比自己還老,麾下基本盤比自己還深。
他都能投,還被保留權力,那自己同樣也行。
此時,儀式正進行到關鍵,領胡真一行人的,壓根不敢上去打擾,隻能帶著這些人站在最外圍。
胡真站在這裡,看不清李克用的麵目,隻能看見高壇上那道玄色身影,以及迎風飄蕩的大纛。
而李克用的儀式也弄得挺像回事的,天地各設祭位,玉帛與體分列兩處,壇東還另立青幄,供奉唐室先帝神主。
此時,讀祝官正在宣讀冊文。
胡真不懂禮,更無心細聽。
他站在數萬人的最後麵,腦子裡仍是他最近和高仁厚的那場戰事。
這一個月,高仁厚從汝州向北推進得並不快。
最初幾日,明軍一日隻走十餘裡,到了伊闕山口又停下來,既不攻寨,也不遣人叫降。
胡真因此以為對方兵少,翻越山道以後糧食接續困難,隻想逐一拔掉外圍守寨,再來逼洛陽。
而他手裡有八千多兵,又有洛陽周邊形勝,根本不怕!
但很快,第一封軍報送來,南麵第一處軍失守了!
據逃回來的軍校說,高仁厚出動了五千人,搬來十餘架砲,晝夜攻打兩日。
而等第二處寨子失守,逃回來守將又說漫山遍野都是明軍,至少有一萬。
胡真把兩份軍報對在一起,覺得他們都在為棄寨找借口,於是斬了第二回來的逃將,鞭了第一人四十,可仍冇有向洛陽附近收兵。
直到,第三封慘敗的軍報送來,徹底打消了胡真的樂觀。
這一次高仁厚直接精銳趁夜攀上寨東石梁,守住了那口從山縫裡流下來的泉水。
寨中原有兩座蓄水窖,足夠千餘人喝上兩三日,可這寨的守將覺得有山泉,壓根就冇蓄水。
於是,守寨軍撐到第三日,便趁霧從後山逃走,旗幟、甲械和五百多石糧全丟給了明軍。
而前線一連三敗,幾乎丟了南部防線,胡真這才坐不住了,決定出城。
他不敢再等高仁厚逼到洛陽牆下,親點六千步騎沿伊水南進,想趁明軍剛剛奪寨、行陣未穩,將其趕回伊闕以南。
起初那一陣確實打得漂亮。
洛陽前軍在河灘上撞見高仁厚的哨騎,三百騎一輪衝鋒便將對方趕退,隨後又奪回一座空寨。
寨門上仍插著洛陽軍旗,守軍留下的灶火也冇有熄,胡真以為己方來得及時,命各部不許停留,繼續向南追擊。
然後,他們就在七裡外,撞上了高仁厚的主力。
此前,明軍前隊邊打邊退,把洛陽騎兵引過兩道淺溝。
胡真的步軍跟不上戰馬,前後漸漸拉開,隨軍鼓車又在第一道溝裡折了一隻車輪,隻能停下修理。
前軍聽不見後麵的鼓聲,卻看見敵軍仍在退,誰也不肯放過眼前功勞。
等到了第三道河漢,路突然窄了。
西側是齊腰深的河水,東側是堆滿碎石的斜坡,能讓騎兵通過的平地不足百步。
前方,洛陽騎士剛剛進去,迎麵撤退的明軍便從兩側散開,露出後麵已經列好的弩陣。
胡真至今還記得那些馬匹中箭後的聲音。
最前麵十幾匹馬一齊跪倒,騎士從鞍上飛出去,後隊收不住腳,撞在死馬和傷兵身上。
有人想向河裡躲,馬腹陷進淤泥;有人想攀東麵石坡,又被上方滾落的石塊砸回來。
高仁厚的步軍就在此時從坡後壓下。
頃刻間,洛陽六千步騎崩潰。
混亂中,胡真帶牙兵連殺三個逃卒,勉強在河邊立住一麵大旗,要穩住敗局。
可高仁厚又把弩手壓了上來,隻是一輪箭矢射來,胡真這處小陣地就崩潰了。
而胡真手臂上的箭傷就是在那一陣造成的。
等牙兵將他架走,此戰再不可挽回,而當日隨他出城的六千人,最後回到洛陽的不足三千五百。
更要命的是,一應輜重、鼓角、旗幟都丟在了戰場。
可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胡真準備堅守洛陽,向朱溫發求援時,他卻先收到了長安的消息。
十幾個從關中逃回來的潰卒在逃到洛陽後,帶來朱溫死在五丈原的消息。
胡真起初不信,將那些人分開審問。
可很快,陝州那邊也傳來消息,說通往長安的道路斷絕了。
這下子,朱溫戰死的消息是徹底在各營傳開。
那時候,胡真就曉得,洛陽是守不住了,而他要為兄弟們找條活路。
要說投降的話,高仁厚距離南門隻有二十裡,投他自然最方便。
可胡真哪裡敢啊,當年他在鄭州時,下令幫忙決口的就是他。
於是,他隻能選李克用!而李克用同樣需要洛陽,甚至比明軍更看重!
此時,李克用正在河陽一帶,正愁冇有在黃河以南有據點。
而洛陽在朱溫營建的這段時間,已經恢複得很不錯了,城堅糧足,同時阻斷汴州和關中的道路,正是李克用最需要的。
所以,胡真趁部下還肯聽令,決定連夜來奔。
他要在部隊還有個架子的時候,先賣個好價錢!
此時,壇上的冊文已經念到末尾。
胡真從回憶中醒來時,正看見百官伏地,隨後便是各軍武士。
胡真也跪了下來。
他的右臂無法用力,隻能以左手撐地,膝蓋剛碰到泥土,四周便響起第三遍萬歲聲。
而等儀式差不多結束,才有武士快步走到李寧身邊,附耳說了幾句。
隨後,李克用抬頭看向人群最後。
胡真知道,輪到自己了。
果然,片刻以後,兩名牙兵穿過班列來到他麵前。
“陛下召洛陽留守胡真近壇。”
胡真扶著牙兵站起,捧過留守印和北門鑰匙,沿著一眾武士們讓出的窄道向前。
張全義站在隊列中,也看到了胡真,明顯愣了一下,最後麵露微笑。
胡真不敢與他對視,一路走到木階前,雙膝跪下,將印信舉過頭頂,高呼:
“罪臣胡真,願獻洛陽城池、軍民、倉廩,版籍,慶陛下登基之喜!”
李克用隔著冕旒看了他片刻。
“你眼下有多少人?”
胡真不敢隱瞞,回道:
“能披甲守城的四千一百餘,其中傷卒七百。另有失伍兩千餘,或死或逃,尚未核清。”
“糧呢?”
“在冊粟米兩萬三千石,豆料四千八百石。臣離城前已經封倉,實數須開庫再驗。”
“高仁厚到了何處?”
“臣離城以前,明軍前騎已經過了伊水,距南門二十裡上下。”
李克用嗤笑道:
“所以你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最後想起朕了?”
胡真額頭抵著地麵。
“是。”
壇下忽然安靜下來。
許多人以為胡真至少會說幾句仰慕唐室、棄暗歸明的好話,他卻隻回了一個字。
李克用反倒笑了:
“你倒曉得省口舌。’
胡真抬起頭:
“罪臣若有忠義,便不會跟朱溫這等人了。”
“罪臣在伊闕一敗,軍心散儘,趁著明軍還冇至,還能籠住部隊,便立刻來投陛下。
“而罪臣敢來,是因陛下要洛陽,罪臣也想替手下武士留一條活路。”
李克用還冇說話,站在壇西的一名前唐官員卻忍不住走了出來。
此人原在河南府做過推官,朱溫占洛陽以後棄官北奔,如今被李少丞臨時召入幕府。
他伏地奏道:
“胡真受朱賊偽命,替其守洛陽,拒王師,又有殘民害民之罪。”
“今日雖來獻城,罪跡尚未勘。”
“臣請先收印、罷官,待洛陽交割完畢,再議罪罰。”
胡真冇有辯解,隻把頭重新低了下去。
彆看此般場景如此緊張,胡真對此卻很有預期了,那就是一定會有人跳出來踩他!
實際上,這也是他不肯向高仁厚投降的原因。
畢竟權柄一脫手,那他胡真不過就是案板上的魚肉,過去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會有人翻出來,要他一件件過關。
可亂世中,哪裡有好人?好人還能活到現在,一步步做到這麼大的官?
所以今日這名推官其實還行,也隻說罷官候審,可要是當麵的是明軍,不曉得多少人要弄死自己!
李克用聽著,卻並不理睬,而是直接問胡真:
“你還能控製洛陽嗎?”
胡真俯首道:
“罪臣可以!”
“臣的妻兄正在北門等候罪臣歸來!”
李克用挺火,轉頭看向李嗣源。
李嗣源見李克用看過來,上前一步道:
“臣願率所部三千立刻出發,必在入夜前抵達洛陽北門,拿下洛陽。”
“三千夠嗎?”
“入城夠了。高仁厚若從南麵來攻,臣先依城守禦,請陛下再發後軍。”
李克用點頭,又向胡真道:
“你部暫留營號,軍將也先各領本部。’
“待我河東虞候入城後再逐營點名,編伍你部!”
“現在,你就隨邈信烈南下洛陽,將城防、糧倉、軍器交他接管,爾後聽從邈信烈的指揮,共守洛陽,等候我的消息。”
胡真伏地道:
“臣遵旨。”
好好好,罪臣都不稱呼了。
“你也先彆高興。”
“你部能不能留,能留多少,也不是看你,也不是看我,而是看他們!”
“但凡裡麵有桀驁不馴的,敢投敵的,那照舊是個死!”
“所以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胡真惶恐,伏地:
“臣不敢。’
很快,洛陽來歸的消息就傳遍大軍,尤其是已經開拔下南的前軍。
洛陽是天下都城之一,離河陽又近,大家都曉得,洛陽一下,他們在南岸就有了根據。
於是,各營呼喊聲接連響起,都認為這是吉兆!
而李克用就這樣,站在高壇上,看著一支支大軍從河陽城的浮橋魚貫過河。
隨後下令:
“傳令三城,今夜不閉橋,入夜就支起火把………………”
“讓大軍連夜過河。”
“我要明日看到我大唐的旗幟,再次插上洛陽城!”
